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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回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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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拿马归途时,慕尔做了一个破天荒的决定,而最震惊的是之深。
那时候,船队已经入了国境,慕尔召集来了几位小工,连带着掌勺陈师傅,将一封亲笔书信和金奖奖牌交予他们:“这些东西带回去好好归置,家书留给家合。我与姑爷会前往京师(时实已经改名为北京)考察,在靠近的码头先行。你们要妥善处理,我会在十日之后归回。”
坐在一旁的之深听闻,猛地回过头,眼见还有下人在,他收起了情绪,继续漠视远方。在海船上航行已经几日,慕尔又是那副蔫蔫的样子不怎么讲话,却不想她的脑袋里一直盘算着要陪他去一趟北京。其实,就连他自己都还没有仔细想过,会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去看一看那个当时离别匆匆的地方呢?他最惊愕的,是额娘预言的竟然成真,慕尔一定会忍不住想起回京的事宜。原来,这一步一步都在刘母的算计里。
早在临行前,刘母就曾召之深去她房里。这是他第二次踏足这间隐蔽的屋室。在林府中,第二进的左右厢房更加宽敞,外带着连接的天井为了隔开前厅的吵嚷混杂之气,以植物与石栏砌起一座半人高的围墙,有极大的独立空间,因而这一进都留给长辈居住。但是因为‘林鼎’与大夫人在早期,就已将厢房都打通修了寝房,刘母入府后只能住在转角边的带阁楼的耳室,再开一个与天井相对着的窗门。之深是入赘身份,不能走正门,从偏门来回又要绕过天井才能入到耳室;于是他去的时机就更少了。
走进屋室,屋顶上有一个凿开的三尺五的方正洞口,铺上彩玻璃用以采光,屋室中每个角落便一览无遗。可是当额娘从阁楼徐徐踏步下来,脸上的表情却是阴暗而不可捉摸。兄长殉国的消息也是在那样亮堂堂的地方,被一点一点包裹上阴冷滞涩的意味。
“这回去外地,她一定会加倍信任你,让你去处理许多事儿。你要担好来(有担当),知道吗?她若是足够信任你了,便会提起回京的事儿,到时候你正好趁着机会,带她去看看。”刘母坐在椅凳上,她的手边桌案躺着殉国的报纸报道,“回去我们的院子那儿,你还记得吗?”
寻着记忆中的路,从码头下船。北京这座承载过皇城与封建的地方,也改朝更新的极快,留长辫子身着满族旗装的人还是居多,但同时或许因为汉、洋人文化涌入的原因,大街上人头攒动的,有更多齐耳短发的精神人儿。
慕尔更是没有见过这样形形色色的面孔,闽州终究是小城,容许马车通过的道路只有南后街与城门附近,再开几间沿街铺子就已经拥挤。在她现在行走的这条码头路上,各色老字号店铺门前都挤着人,叫卖与吵嚷混杂,都让她觉得陌生又新鲜。除去这些“静止”的画面,道路上来去的许多人力拉着的‘黄包车’,上头或是坐着人,也或有货物往来不断;时而窜左,时而又从身边一溜烟闪过。她也听到了车驾鸣笛声,这是在美国参加博览会时才有幸见到的新奇玩意儿,在北京的街头也有不少了。
之深从余光中发现,慕尔看得认真,也或许是像她这样汉人打扮的女子并不多见。从身边走过的女人,发势多样,甚至还有齐肩或是齐耳朵那样的长度,还微微带着卷。服饰也有极大的变化,更多的延续了晚清长袍棉褂式的打扮,颜色不那么鲜亮,因而慕尔身着翠绿的绸缎面的衣裙,走在路上时招惹来了许多眼光。但那些眼光都是善意的,生人之间有着各自对应的见面礼仪,对他们这样“外来”的人,也都是鞠躬点头很是友善。
从码头那一块儿出来,之深叫住了两辆人力车,带着去了叫“金鱼胡同”的地方。慕尔第一次听见“胡同”这个称呼,很是好奇,想要转身去问问。之深却一直撇着头看着两旁道路,繁忙的街景在之深的眼里显得模模糊糊;慕尔也看得入神了。这一年的成长,让她迷恋上静默地凝视之深的侧颜,从他的眉眼中读出他不曾提起的心事,仿佛能走向他心房深处;那有甜酒,不醉不休。
虽然是早早到了“金鱼胡同”这个地方,之深只在街口看了一眼,并没有往里走。这里的胡同比侯官的街巷宽大许多,并不那么曲折,却十分幽深探不到底。脚下踏着的泥土地与侯官坊巷的石板路子截然不同;在侯官就连院落的外墙都是用石材砌起的勒脚,以提高墙体承受雨水飓风等南方特有的气候条件。抬起头来看,也不再有侯官马鞍式的筑墙,反而是飞起的檐角上坐落几只瑞兽,在青灰色的天空下,活像一幅墨画。
“胡同就等同于是你们那儿的巷子,只不过长得不一样。你刚才看我那么久,是想问这个吧?”之深的眼睛里装着胡同,头又是倾向慕尔这边。他从下船开始就没和慕尔说过太多话,这会儿发声,喉中似有哽咽。
慕尔的心跳快了起来。之深这会儿子突然发话,又继而陷入沉默,倒像是自己的主意惹他不高兴了,怎么遂了他的心愿回来看看,却还把两人关系扯远了呢?她显得有些着急:“你……相公是否有不好的回忆留在这里,怪慕尔擅作主张?那我们走吧……”
之深没有认真听,此刻他的眼前混杂着各色场景:有年幼时在胡同中拿着风车奔走;有与卿祎一路依依惜别到胡同口儿;有阿玛的遗体被一条白绫裹着弃在抱鼓石门墩旁,还是被前来讨债的官兵砸门才让长恩兄长发现的;还有当时自己身披孝衣为阿玛扶灵却不敢大肆声张……一切缘劫都被时间磨成了空落落的胡同巷子,再没有人来人往。
或许是看到了之深额上冒出的冷汗,又许是长久相处落下的默契,慕尔终于揣测对了一回,她不再多问,一只手兜过之深的臂弯,以关切拥抱他。之深埋下头,锁着慕尔的眼眸里是叫人动容的波澜:“你能陪我,去看看吗?”
走向胡同的不远处,一座广亮大门,便是之深曾经生活过的宅院了。红漆褪去剩下的门板尽显斑驳,门簪由四个脱落剩下不对称的两个,十分破败。门上并没有赘上府邸主人的名字,早期因为是汉人官不能在内城大建府邸,后来之深也没打算安上。之深颤着手推开门,灰屑落下,深深叹了一口气。
慕尔是第一次走进这样满汉文化交融的四合院子,除去被砸坏以及年久失修的陈设品,宅院的格局还是保留传统四合院落的门壁、倒座房、抄手游廊、卡子墙……这些都是一边走一边听之深提到的名字。四合院的中心顾名思义是方方正正的,两旁筑有东西厢房,以游廊连接……因为刘父从前为政府官,就着刘母陪嫁的地契修了两进院落,这座四合院子就显得特别宽大。他们又就在过了垂花门的西北角,添了一小处叠石亭台与石桌凳,颇有玲珑优雅的园林韵味。若是那些花草绿树没有干枯,这样的庭院也是生机勃勃吧。与林府大相径庭的是,虽然房壁多用青砖,游廊上却是漆画的雕梁画栋,现在这些漆色斑驳,只能看到隐约的花草走兽。之深触摸的每一处,慕尔都特别留心去看,不留神也注意了这么多地方。
之后一连几日,慕尔每日在西洋旅馆中醒来,之深都已经是一身着装要出去的样子。到了后来,慕尔跟着之深在王府井的各式字号中转悠学习,再去他的四合院中,坐一个下午,也成了趣事。看他自己扶起倒落的桌椅,拭去窗榄上的灰,时而闷不作声,时而给慕尔讲他小时候发生在墙垣之内的故事。年久失修的院子虽然在冬日里显得阴冷凉薄,慕尔却在他的追忆描述中,寻到许多其乐融融。
之深的童年比之慕尔,更显诗情画意,平时钻研读书作画,从来是官家学子的作派。兄长长恩则是遂父在外奔波。但是只要阿玛没有公差在京,便一定是在家中,打理各式各样的植被。“阿玛曾说,从事水事,家里就要多一些树木,就不会随时被水‘淹’了。我额娘也喜欢。阿玛去世的时候,我们逃难来不及,额娘没准备什么行李,她最舍不下的,就是这些阿玛种的绿植了。现在成了这副样子,她来看见定会伤心。”
这样的诉说,在慕尔的眼中是没有历经过的羡慕。自幼她除了跟着教书先生草草完成功课,就是在厂坊中转悠了,虽有闺中小姐的身份,却一直身在商海产业中。父母不会与她有太多情感的联结,在家中更看不出依爹依妈寄情山水的喜恶。天井中种植的花草也只是身份象征,谈不上什么四合院中“天人合一”的韵味。走进之深的生活记忆,就像找到了对生活新的诠释,背负关注的不再是家族,而是家人,也成了她期许的模样。
“相公……之深,我喜欢这里。我们把它买回来,欢欢喜喜住在这里,你可愿意?”慕尔站起身,透过轩窗看院中的一方天地,那将是与之深和和美美,该是人生最完满的情态了吧。
之深没有作声:这些日子以来的所作所为,不只是他想要归回的私心,借此潜移默化地影响慕尔,却也沾染着额娘的谋划;可他没有想到慕尔切切实实落在他的憧憬里。他也有不忍,因为他意识到在这计划之中,谋算了之深一家的未来,却没有算进慕尔与卿祎的。他们借着慕尔与林家重回这里,再然后,让慕尔如何自处呢?
见之深漠然,慕尔缓缓转过头,脸上溢满笑意:“你是不是担心,双鼎的事业要如何?我想,若是我们能找到一个盘口,就像依爹依妈在江浙那一带的成就,把双鼎带入如此繁华的北京,也是一件妙事情;再加上现在对政府的供应单子。届时,依妈有江浙,我在北京,侯官家中就……”慕尔在心中默念起弟弟的名字,一切名正言顺。
慕尔提及的,就像给之深一记当头棒喝,霎时间,他不知如何抉择了。额娘觊觎的不仅仅是慕尔家族的财力带他们回来,还有随之带来的家产啊!也正是在此时,之深忽然有了一股冲动,他走上前,伸手环抱住慕尔,手掌将慕尔按进自己的胸膛。
“你待我这样好,你让我怎么忍心。”
“那就不要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