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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隔阂【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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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最气不过的,是我自己。我还不能与你有孩子。”
最是这句,卿祎倒吸了一口气,别过身走去窗檐。她不该搅在其中。她受得封建教育,男子的专一从来都是奢望;可她又偏偏陷在入赘联姻人的一往情深里。纵使情动意深,纵使她潜心用善念企图渡化执念,可是她也只是俗世中的尘,敌不过命运多舛,抗不了情事纠葛。如若她的抽身而退,能让万事简化、情债偿还,她一定会坚定不移的去做。可是卿祎想起了之深的兄长,明明离去的彻底,却又成为了之深额娘与之深崛起的稻草,继续在翻云覆雨的轮回之中。
“卿祎,我想起我兄长了。其实我原来挺排斥他的,因为他有了自己的梦想去追逐,他老是跟着阿玛上天入地。而我,我就要是沉陷在现实中摸爬滚打……倒是现如今,我想到了我的梦想,既然身在这里头,守护爱的人就是梦想吧。守护你就是我的梦想。”
一阵凉风飘过,之深回过神来,眼前是林府马鞍墙边沐浴着阳光的松竹,已经长得那么高了。他背着手,走下了客堂,松竹气味更浓重了些。他心知卿祎有愧有怨,常常相见不过让她的纠结又加重,所以他忍着不去,好让情感少一些负累。他只需要卿祎记得,他的守护会让一切好起来。
“姑爷,衣锦坊的来人说可以收账了,您要不要去?”一位小工出现在身后,对之深说。
“去。叫上家合。” 之深沉沉呼吸。
欢呼叫好的人群,隔着东侧三扇大开的偏门都可以看尽,凡是路过衣锦坊的行人都忍不住投眼望去,何况是之深第一次看到这样在宅院中的繁闹。在京师时,戏原是都去戏园子里看的,建筑在宅院中也多半是官宦绅商,随随便便邀百姓入座的不曾见。
又是一阵青鼓雷动,众人欢叫起来。家合因为跟着之深,心有闷气,本来是想赶紧收完账回府的;却又被这下声响吸引了去。之深家合连带着两名小工在人数不多的最后一扇门前驻足,只能看到偏斜台子的一小角上飞散的松香烟,至多也只是穿着戏服的丑角几次蹦高的头。之深好奇,问同行人道:“为什么会有香烟呢?他们说的又是啥?”
左手边的小工,还挺懂行,缩扭着脖子回答:“噢!姑爷,那个好像是有打架场面才会有的,闽东话叫火彩,诶你看你看……又有了!” 果不其然又是噼里啪啦爆破声后,借以此渲染战斗效果,满场观众都在拍手叫好。
之深觉得有意思,闽剧里头还会有些舞台效果,几缕青烟推挤着往楼台那翻卷而去。这个偏门看不到筑在池塘上的戏台,倒是正对着花厅上的两层酒楼,下层应该供与上宾,上层的阁楼美人靠上一众女眷。人影婆娑间,竟然有个浑水摸鱼的长辫子!如此男女有别的地方,那是什么人胆大包天,浸在环肥燕瘦中?
这条辫子显然小些,还系着个红系绳——脑袋也小。男子的脑袋还被身旁的女人拿着帕子拭了下,亲密得很。这女子一身月白色凤尾裙,镶滚金线饰银色花边,比起周围的花红柳绿更素白些,阳光下异彩的金银花饰则更是奢华许多。之深觉得这衣着熟悉得很,待到女子转头看向戏台,那张侧脸的轮廓仿佛将心注铅,叫它狠狠沉了下。
家合本来出门就有些不甘愿,再看这下子里头全是长辫脑袋,又看不到戏台,索性要走。恰巧之深又看得认真,顺着他的目光,在楼台上就锁上了慕尔的身影;家合的眼里如同群星环绕。就在这时,慕尔身旁的人影也在同一时间引起了家合的注意,几乎就在之深开口的霎那,家合大力拉过之深,没好气地说:“快走啦,看什么!”他从来不屑于称之姑爷。
一个趔趄,家合立刻就跟在后面了,也不许之深回头;小工们悻悻跟着,看不到不要钱的大戏,心里不太痛快,之深问话也不回答了。“那是慕尔吧?身边那个就是故友?你可有见过?”
看回去再确认也没了门路,家合这般沉默,想必就是了。他这愤世嫉俗的脾气却在方才流露出敬畏的神情。 “你认得他。”之深停下来,语气肯定。
跟在身后的家合被他突然的止步撞了下,把火气给撞出来了:“我不认识,我什么人都没有看到!”
往前走了这几步,人群散开,坊巷即是静谧,家合的回答显得格外大声。两位小工听见了,倒吸了一口气,偷摸着顶了顶家合的手肘:“家合,要叫他姑爷吧,你太凶了啊……”
本来心里就毛毛的,小工这么一提醒,再看着之深似笑非笑看着他,家合反而拧倔起来。他向前跨了一步,显示与之深平起平坐,开口很不客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么多天做的事情,你最好小心点,你不要再打大小姐的主意了。”
之深捋了绀色的长袍袖,一只手折到身后,身型即刻挺拔起来;嘴角仿佛有一根细钩一跳,笑得鬼魅。身后的两个小工见他这个仰起头的阵势,有些怕人,连忙低下头站去了墙角;似乎是被慕尔训练出来的,有神秘话要讲的时候,慕尔总是一提广袖,侍从都会乖乖埋去墙角。
“没听明白嘛?你现在手头上那个三房炉的事情,让大小姐烦闷那么多天,她还受那么重的伤。大小姐从小就没有受过这么多委屈,你害的大夫人都不理睬她,那么早就回去江浙。你就是想把她身子搞垮,然后趁着大小姐身体不好,去抢她的权利,抢我们双鼎的家业……”家合起先争辩地大声,之深眼中的淡漠将他的气势一点点吸去,到后来,他只能义正严辞地说:“你只是入赘的身份,大小姐一样可以休掉你。”
之深手中一紧,也不甘示弱,“而你,你是以什么身份。想要保护她?”
家合一把拽过之深的领口,攒紧的十指颤抖起来,一路逼上了石墙。他的个头矮小,显得吃力又极其愤恨,“下人也好,入赘的人也好,既然是你跟她成亲,就不要让她受到伤害。你听到我说的了!”
之深的后脑勺吃痛,可是神色自若毫不相让,在这种鼻息都在打架的时刻,他还能轻笑道:“我给不了的幸福,你也给不了。或许,方才那个坐她身边儿的男绅可以给?”
果然,家合上当,大笑起来:“小少爷那么小的男孩子,他如果知道你是这样害大小姐一定不会饶过你!”
正巧他说话分神的此刻,之深一个挺身就逃脱了家合的控制,整理了自己的辫子,不紧不慢:“真的是她的弟弟啊,她竟然还真有个弟弟。这个弟弟会怎样儿害我,我不知道,不过我看出来了,你喜欢她。”之深始终保持着调笑的意味,他从来也看不起家合这一流故作强悍其实胆小如鼠的人,这样颠来倒去一套问,就套来了两个信息。他没想往下追问,也没必要再问。
这个紧迫的刹那,他忽然有一点舒心,各自怀揣秘密,算和慕尔左右扯平了。两个人果真从骨子里就有不相像之处,慕尔在探知之深有事相瞒时,忧心积郁连带着失了孩子;而之深能隐忍的功夫,自己在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置之不理。这个时候按下不提,日后就有牵制的把柄。
家合在被撞开之后,很久不敢再开口,只敢怒视,之深一脸揣度的样子让他惊惧起来,他摇着头往后退了几步:“你不知道依弟的事!你刚才还……看到大小姐和陌生人一起,还有我,你竟然不生气?”家合不敢相信地转着眼睛,“她孩子还刚刚丢掉的(小产),她还为你……”
“那失去的也是我的孩子!”这个词像是捆住歉疚的枷锁,扛在肩上累觉身重,可是环链对撞的声音才叫人身心俱疲。之深反手一个折肘,抵住家合的喉骨,家合顿时被牵制不能动弹,只能双手对抗着之深的肘臂。
“你不喜欢大小姐……”
性格果然是最厉害的牵制,家合心中愧惧与之深的交集,这个男人仿佛就是一团乌火,灼热黑暗偏偏困住慕尔火热,同时也让他无从开口。他不敢讲给慕尔听,慕尔不会信;他也无力去制衡之深,慕尔陷得深……这一连串,都令他战栗起来,害怕被慕尔问及,以至于晚膳他都不敢上厅堂伺候。
收账回家时,已是晚饭时间,慕尔已经上座喝茶,桌案上齐齐摆好了菜。或许是因为午后的见闻,之深觉着慕尔此时的神色很是不同。
也确实是不一样,慕尔有条不紊地吩咐上下人做事,布菜都像是一场行军列队,没有太多搪瓷敲打的声音;侍从忙碌之间,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展着手里的信纸读的相当认真,眼里似有凌厉。
这样一来,也不知道是之深先开口,还是等慕尔让他入座了,眼看着就要走到慕尔身边了,童儿终于知会了声:“大小姐,姑爷来了。”
“相公。”慕尔唤了声,眉眼就在顷刻间绽开星星花儿,一只手将信交给童儿折叠好,另一只利落地拿起瓷碗,给之深舀汤,“坐下吧。你出去了?”
“噢是啊,去收账了。”之深也不避讳,这个时候他占着理,即使慕尔疑心问起,他也不怕。
倒是慕尔心如击鼓即刻不安起来,连带着晃了下手中盛了一半的汤碗,汁水都洒出来了些。‘他应该没见到吧。’ 慕尔在心里暗自祈祷。很快,她便接过童儿递上的巾帕擦拭,不好意思地笑笑:“太烫了;喝的时候慢些。”
之深也不知心中的不快怎么还有些挥之不去,索性只恭敬地接下、吃饭,再没有多说什么。
慕尔也无话,她惦记着在邀请信中提及的赛事。这一场横跨大洋的博览盛事,可以救林家双鼎于水火,且从此名誉双收,更利于延展双鼎在各地的产业、贸易;但这也同样意味着,遂之深的意愿回去京师,是极有可能避不开的事情了。
“我额娘不出来吃饭?”
“啊,一会儿要召集师傅们商量要事,我让童儿备好热菜送去依娘房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