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白日！》武昌鱼

1、第一章

　　方青十岁的时候，汉江堤坝崩毁，恰逢盛夏雨季，水洪如猛兽侵袭了整个西延山山脚的小镇。他第一次见杜天的时候，杜天六岁。他趴在木盆上，柔软鸦黑的发湿润的眼睛半阖不开，似是疲倦至极。
　　方青一下子想到了四年前，他也是这般年纪。那夜，他眼前全是红色，泛着黑的红。高悬的灯笼，精致的烛台，都翻倒在地上，仍有微弱的黄色的亮，不复温暖。一具一具的尸体叠着，那从前的老伯管家，惯使的婢子姐姐，一同长大的王厨的儿子，他的父亲，母亲，都变得冰冷，慢慢僵硬。他被一个婢子尸体掩着，心中似有火烧，灼得他快要颤栗起来，他汪着泪，尽了力坚持着，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竟也逃过了这魔道之人对他全家的屠杀。那是真的累，累的感觉整个人都要睡去，永远睡去。
　　方青本就是来尽可能救些镇民，见到这孩子更是心有不忍，从树上飞身点跃恰到木盆沿上，向下重重一踩顺势将那孩子捞起抱在怀中。孩子肉乎乎的，十岁的小少年像棵小白葱，挺拔瘦长，第一次抱小孩子，感受到这孩子实打实的重量，新奇而略吃力。杜天就着疲倦，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一眼眼前少年，便昏睡过去了。
　　杜天再次醒来，在一个简朴的屋中，他撑起身来，环顾四周。周围竟全都是熟悉的镇上人。老人们被安置在床上，青壮年靠着床脚或坐或躺，小孩子们依靠在父母膝头沉沉睡着。胡大娘坐在房内唯一一把椅子上，湿漉漉浑浊的眼透过层层褶皱看向窗外，好似不无悲悯。她马上注意到醒来的杜天，便提着嗓子念叨起来：“你这孩子呦还真是个大福星，一生下来你爹就得了传尸，差点害死半个镇的人，半个月前还把你娘克死了，正巧不连累她和我们一起受这水洪折磨咯。”杜天眼光木然，他看着自己湿透的白麻衣，贴在身上，如有千钧，十分难受。因为胡大娘的话，周围响起碎碎的话语，飘飘摇摇钻进他耳朵，杜天感觉自己什么都听不进，其实他什么都听见了。那些投向他的目光，多有嫌恶，少有同情。
　　杜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房门“吱呀”被推开，走进方青。人们围上去纷纷表达谢意，床上的虚弱的老人也感激地看向这挺拔俊秀的小少年。方青笑着，白嫩嫩的脸泛着些许的红。杜天看向他，却想：要是不被他救，更好。方青此时却扭过头，看向杜天，走过来说：“小家伙，你还好罢？”杜天猛地撇过头去，鼻头一下下的冒着酸。方青早些见这孩子一身孝服，已有些猜测，便轻轻将手放在杜天柔软的头顶上。杜天感到头顶一阵暖意，鼻头更酸，喉咙似有热流涌过，哑了嗓子。

作者有话说

　　注：传尸：肺结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