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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知道你爱我-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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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程景深第一次见到程喻宁是在十四岁那年,彼时,她也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小姑娘。
那是他第一次回国,只因听人说在海城见到了他妈妈,消息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但只要有一点点希望,哪怕是微乎其微的,他都愿意去尝试着去寻找。
结果,当然是又没找到。
好在海城有他的堂叔在,他也算是有落脚的地方。
程家挺有钱,自程景深的爷爷和二爷爷那一代发展至今,据说旗下的产业不仅遍布全国各地,还在很多国家都有分公司。但他爹程业林和堂叔程仲谦是两个异类,早早便从程家脱离。他爹纯粹是性子使然,不喜欢做生意,更不喜欢拘束。
至于堂叔,就不得而知了。
刚到堂叔家的第一个早上,他还在迷迷糊糊地睡觉时,突然被跳上床的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压得死死的,那团“软乎乎”坐在他身上,像骑马一样晃来晃去,兴奋地扭着小屁股喊:“爸爸爸爸,哥哥回来了,哥哥回来了。”
他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还没开口说自己不是她哥哥,“软乎乎”就贴在他耳边诉说自己的思念之情:“哥哥我好想你哦,每天早上都来你房间看你回来没有,今天你终于回来啦,好开心啊!”
对不起……啊,我不是……你哥……哥,你白开……心了啊。这个小不点怎么那么沉,再不下去,他不被压死也要被闷死了。
“软乎乎”好像感觉到了不对劲,从他身上爬下来,费力地翻滚到一边,奶声奶气地问:“哥哥你还没睡醒吗,怎么不理我啊?”
呼——总算能呼吸了。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扫了一眼旁边的“软乎乎”:“我不是你哥哥。”
“哇呜……爸爸救命啊,有小偷。”“软乎乎”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扭动着身子往床边滚。
程景深怕她摔到,忙伸手去抱,她误以为他要对自己做什么,用力挣扎起来,哭得更大声了:“爸爸救我,人贩子要把我卖掉,哇呜……”
刚才不还是小偷吗,怎么突然又变成人贩子了?这个小丫头肚子里到底有多少关于坏人的词汇?
正在做早饭的程仲谦听到女儿撕心裂肺地哭喊,扔下铲子就往楼上跑,循声赶到的时候,见女儿被侄子抱在怀里,对他又打又踢,程景深脖子上赫然两道深红的抓痕。
看到堂叔,程景深立刻把怀里的小东西丢了过去,再晚一点,估计他整张脸都别想要了。
程仲谦接过女儿温声安抚:“好了好了,宁宁不哭了不哭了,乖。”
小姑娘眼泪鼻涕全往爸爸身上蹭,指着程景深告状道:“爸爸,有大坏蛋,他刚才要打我,还要把我卖掉。”
他刚才怕她从床上摔下去,不得已才去抱她,抱住以后她又不老实地又抓又踢,为了自己的脸着想,可能钳制她双手的力道重了点儿,哪里是打她嘛,而且又什么时候说要把她卖掉了,喂喂喂,就算你是小孩子,也不能血口喷人的好吧?!
这番折腾下来,程景深彻底清醒了,可一会儿当“小偷”一会儿当“人贩子”,他好蒙圈的,然后就只能一脸无辜地看着堂叔和那个哭得像个小花猫的小丫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其实不用他说 ,程仲谦也已经弄明白了前因后果,他给怀里的小丫头擦了擦眼泪,说:“宁宁别怕,他不是小偷,也不是人贩子。”
小丫头不信:“那他为什么会在哥哥的房间里,还睡哥哥的床,他不是来偷东西的吗?偷完东西还会顺便把我偷走卖掉。”
程景深一脸地无奈,别说他不是小偷,就算是,也不会偷那么大嗓门挠人那么厉害的小破孩儿,简直就是个危险分子嘛!
程仲谦笑得直不起腰来,他这个女儿想象力真的是太丰富了。把她放到床上,和程景深并排坐,她“哇”的一声喊,又扑上去紧紧抱住爸爸的脖子,委屈巴巴地说:“我不要和来路不明的坏人坐在一起。”
得,又成来路不明的了。不得不说堂叔对她的教育还是很到位的,那么点的小娃娃警惕性就那么高,很懂得保护自己,而且还挺会说成语。
程景深抬手扶了扶她方才挣扎中弄歪的小辫子,生平第一次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温柔了些:“我不是来路不明的坏人。”
小丫头瞪他:“那你为什么会睡在我哥哥的床上?”
他昨天到堂叔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客房没来得及收拾,堂叔就让他在先在自己儿子的房间睡一晚,结果就闹了这么个误会。
程仲谦对女儿说,哥哥还在参加夏令营,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小丫头满脸的失望不高兴,扁扁嘴说:“那好吧,我再等等,可是爸爸,没有哥哥陪我玩,我好难过哦。”说着眼圈就又开始泛红了。
程景深突然想到自己那个四海为家到处逍遥的老爹,几年前也给他生了个妹妹养在外面,算算时间大概也有两三岁了吧,不知道是不是也跟身边这个粉雕玉琢似的小丫头一样可爱。
程仲谦和蔼的摸摸女儿的小脑袋,指了指程景深说:“这个是小五哥哥,他也可以陪你一起玩儿啊,宁宁跟小五哥哥打个招呼好不好?”
小丫头像怕被人发现一样,歪着头看他一眼,又立即收回目光,趴在爸爸耳边小声说:“他真的不是坏人吗?”
“哈哈,当然不是了。小五哥哥是爸爸的侄子,第一次到咱们家来,宁宁作为小主人,是不是应该帮爸爸欢迎一下他呢?”
小主人三个字让小丫头感到很骄傲,爸爸这是觉得她是大人了呢!所以她立即伸出自己短短的小手对程景深说:“小五哥哥,我代表爸爸和妈妈……呃……还有不在家的哥哥欢迎你到我们家来做客。”
程景深被她的煞有介事逗笑了,握住她软乎乎的小手:“谢谢你,小丫头。”
“不是小丫头,我叫程喻宁,爸爸妈妈还有哥哥都叫我宁宁。”小丫头义正词严地纠正道。
好吧好吧,那就不叫小丫头,他很听话地改正:“谢谢你,零零。”
“不是零零,是宁宁!”
有什么不同吗?难道他喊的不是“宁宁”?
小丫头鼓起了腮帮子:“是宁宁啊,宁宁,不是零零,呢英宁。”
“了英零。”他明明没有念错啊,不就是按照她教的来念的嘛,她到底是生哪门子的气。小孩子真是不好伺候。
最后还是堂叔救了场:“小五哥哥是在国外出生长大的,所以中文有些词的发音对他来说有些困难。宁宁要理解他对不对?”
“好吧爸爸。”小丫头还是有点不开心,她喜欢爸爸给自己起的名字,不希望被别人叫错。
小丫头歪着脑袋想了想问:“你为什么叫小五啊?”
“因为我在所有的兄弟姐妹中排行第五。”
“那我哥哥排第几啊?”
“你哥哥比我大一点点,排第四。”
那哥哥应该叫小四咯?还真是不怎么好听。
她又问:“那我呢?”
程景深耐心地回答她:“你排第九”
小丫头嫌弃不已:“太难听了,我不要叫小九。”
爸爸在一旁笑了:“不叫小九不叫小九,宁宁就是宁宁。”
她很苦恼:“可是小五哥哥念不好我的名字啊。”
程景深帮她理了理挡在额前的刘海说:“那我尽量,好不好?”
好吧,爸爸说要理解他,那就理解一次吧。
堂叔堂婶的工作都很忙,在她哥哥没回来的那段时间,他就包揽了接送小丫头上下学和去戏曲兴趣班的任务。
那年的夏天出奇得热,有时候小丫头会耍赖,不愿意去上学,他得使出浑身解数把她从床上揪起来,还得负责给她洗脸梳头,短短十来天的时间,十四岁的少年俨然已经变成了尽心尽责的奶爸。
小丫头也会跟他分享小秘密,偷偷跟他说,兴趣班里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小男生给她送了巧克力,她分给其他小朋友吃,那个小男生还生气了,一整天都没理她。
“小五哥哥,分享不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吗?他为什么会生气啊?”一副求知宝宝的样子。
小五哥哥太高了,跟他说话总是要仰脖子,好累啊。
程景深俯身,一只手抱起她,一只手撑着遮阳伞,微微斟酌了下才说:“如果我把你给我的零食分给别人,你会不会生气?”
乐于分享的小丫头摇头:“当然不会啦,如果不够分的话,我可以再给你一点。”
好吧,她还真是大方。
他换了个人打比方:“那如果是你哥哥把你给他的零食分给了别人呢?”
小丫头立刻变了语气:“当然不行啦,我给哥哥的零食,都是我不舍得吃专门留给他的,他怎么可以给别人呢!我会生气的!”
这不,她自己不是已经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了,看来不需要再给她多作解释了。
不久之后,小丫头心心念念的哥哥终于回来了。得知程喻辰也学过些拳脚功夫,他便跟他切磋了那么几下,但这在护兄心切的妹妹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她一进门就以为自己的哥哥正在被他欺负,怒不可遏地冲过去狠狠咬了他一口,“不许你欺负我哥哥,我讨厌你!”
他只是让他哥哥不留神倒在了地上而已,在这之前他可是已经挨了她哥哥不少拳。
可小丫头哪里管这些,根本就不听解释,拎起书包就往他身上砸,边砸还边骂:“你滚你滚……你欺负我哥哥……不许待在我家。”
被推倒在地的人似是很享受这样被妹妹“保护”的感觉,侧躺在地毯上以手撑起头挺开心地看起了“戏”。直到小姑娘因为赶不走他,除了“滚”字也没词儿可骂而急得开始哇哇大哭后,这个“不称职”的哥哥才连忙起身去哄。
即使明白了前因后果,小姑娘也没有对他露出一个笑脸,她只愿意信她所看到的,他就是“欺负”了她的哥哥。
至此,二人的关系又回到了那天早上,小丫头开始天天缠着哥哥,再也没跟在他屁股后面说过“小五哥哥你陪我去买金鱼好不好?”,“小五哥哥,爸爸妈妈出差了不在家,我晚上和你睡吧。”“小五哥哥,这个冰淇淋好甜哦,给你吃一口,只能吃一小口哦。”……之类的话了。
又过了几天,他辞别堂叔,去了大连。那时,他爹正在大连陪自己的女朋友,也就是程意的妈妈。
那会儿程意刚三岁,小小的一团,可一点也不怕人,天天“哥哥哥哥”地喊个不停,还拽着他到这个姨姨伯伯那个姑姑奶奶家到处跑,见人就显摆:“这是我哥哥,我有哥哥了,我哥哥好帅是不是,我喜欢哥哥!”
他突然觉得,好像有个妹妹也挺好的。当然,如果这孩子从小就不那么“彪”就更好了。
第二次见到程喻宁,是在两三年后,他和他爹一起回国,参加堂叔的葬礼。
刚满十岁的小姑娘,像清晨覆在花蕊上的露珠,在阳光的照射下光彩夺目、熠熠生辉。比起六七岁时的娇气,她眉目间多了几分坚毅和沉稳,死死地抿着唇腰身笔直地跪在灵前,愣是没掉一滴泪。
丧事结束后,他准备回美国,下楼时,经过她的房间,透过门缝,隐隐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着的哭声。
他刚想进去,才发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程喻辰将她揽在怀里,轻声安慰,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了些什么,只是下一秒,见她紧紧抱着哥哥的腰嚎啕大哭起来:“对不起哥哥,我还是没忍住,我不会在妈妈面前哭的……”
她知道,最难过的人其实是妈妈。爸爸在病床上的时候交代她和哥哥,要做一个坚强的孩子,从此照顾、保护妈妈的重任,就交给他们了。所以在人前,尤其是在妈妈面前,她强忍着内心的悲痛,一声也没哭出来。
程景深收回视线,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此后的十一二年,他也像他爹一样世界各地到处跑,期间回过中国几次,得知他们一家移民了。不过程喻辰一直和程业林有联系,还顺便收服了程意那个小屁孩儿的心,所以后来他骂她的时候,程意动不动就说喻辰哥多好多好来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