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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不见月光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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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氏被姬流觞带回宫后,便在芳菲苑中平静而惴惴不安地等待,她知道有一个人必定会登临。
聂长风的信鸽不出预料地在次日清晨落在了她的院子里,入夜她裹着一身夜行衣将附在匕首上的我插进靴子里一路飞檐走壁——我始终不能理解她的想法——她不自主地加快了步伐,像只蠢蛾子似地火急火燎扑向自己给自己挖的火坑。这是一种自残还是献祭,她是否想凭借她的孤勇,让张义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她?
谢氏在聂长风推开窗户的那一瞬,忽然觉得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聂长风已至而立,并不是太年轻的男子,眼睛里却有着年轻的少年情态,还是个翩翩佳公子。
他负手立在窗下,望着谢氏的眼睛里有点点笑意,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本官今晚请娘娘过来,是为了黎晋那宗命案。”
直到子时她作别,踏出房门时不经意回身望了一眼聂长风,他忙尴尬地错开了视线。
“聂长风。”她郑重地喊他的名字,顿了顿,笑起来,“为何昨日在公堂上隐而不报?”
他面有愧色,迟疑了一瞬,说:“因为黎笙。”
回宫后,谢氏躺在榻上,头脑里不断回响起聂长风对她说的那些话。谢氏闻此秘辛不置可否,她猜到聂长风既想卖她个人情,又想送她条人命,但她犹豫着不确定是否要告诉姬流觞。
祭灵结束之后的那个下午,黎笙来找过聂长风,问他愿不愿意帮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拉住黎笙的手向她一再保证。最后,他摩挲着翡翠指环内壁上的一圈海棠花纹,脸上是不辨悲喜的仿佛风雨欲来前的沉寂。
聂长风这时候已经预感到黎笙的劫难即将来临。
“我查验过你父亲的尸身,很显然这枚指环不是他的尺寸。”他说。
黎笙没有应声,聂长风凝眉忽然想起来什么,又大着胆子试探地问:“我听你说过你姑姑是在海棠花开的五月出生的,所以你父亲就为她起了个小名叫‘海棠’?”
黎笙仿佛被雷击般怵立不动,干涩的声音传来。
“长风,我爹说娘是为了生我才没的,所以我爹从来不给我过生辰,可是姑姑每年都会偷偷送我礼物。去年生辰,她从宫里给我捎来一双她亲手纳的秀鞋,我当时正好偷看了爹给她写的书信,只觉得心底很气,一气之下便将她三百年来送我的生辰礼全都一把火烧了。
“长风……其实她是个好母亲。”
想到此处,谢氏的眼前渐渐浮现出黎笙纤细的背影,她仿佛看到她加快脚步扔门而去,看到她走向了那个即使逃离帝都也无法摆脱,令她害怕的,避无可避的命运。
谢氏在第二日刚睡醒便听闻了黎美人自缢的消息,她浑浑噩噩赶至尸首前,瞧见已围了很多人,大白一动不动地伏在黎美人腿边,奇怪竟似比她还悲伤。
黎美人自缢前不知何故竟然换了一身未出阁时的襦裙,被人从房梁上放下来时只紫涨着一张脸承认了一句话。
“黎晋是我杀的。”
这无法让人不信服,因为这出于死者嫡亲的妹妹之口,她没有理由撒谎。
这下好了,‘真相’终于大白了,可谢氏却看着黎美人僵冷的尸身眼泪越流越凶,她的眼睛瞬间被一个人的手掌覆盖。
姬流觞不让她看这惨烈的场景,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倏然一言不发地抓住他的手狠命咬起来。
她不是个蠢笨的女子,姬流觞对黎美人的态度让她的猜测准确了八九分。
但这个男子忽然变得那样陌生,他仿佛没有痛感,反而将她拥得更紧,低头在她凌乱的发丝旁悄声开口,那声音温柔缠绵。
“娇娇,你要比黎氏听话,三哥才有理由留你性命。”
闻言,谢氏一时又气又恨,姬流觞第一次在人前对她温柔缠绵,竟是为了取她性命?
谢氏越想越气,狠狠将姬流觞一把推开,转身又用力撞了迎面而来的绿萼一下,便头也不回地向外走。
“回去道歉。”盘旋在匕首上的我眉眼坚定,目光锁着谢氏,“这点硬话都听不得,还说什么要改变命运。”
谢氏正在气头上,反驳道:“你听得?你若听得,方才为何不占了我的身体去道歉?啊哈,我懂了。因为你也害怕了,你不是自诩救世主吗,你不是信誓旦旦告诉我会没事的吗,你不是说黎玉姿会在十五日后邀我去陶然亭相会吗,现在呢,她死了,你看见了吗,一切都脱轨了!我就不该听你的,你就是个祸害!”
“啪!”明明我触碰不到她,可我听到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了她脸上。
“你敢打本宫!你……”在她张牙舞爪地扑上来之前,我已经重新回到匕首,无论她怎样哭喊,都再不出来了。
那日,谢氏先是把匕首狠狠抛进牡丹园,可才刚出了园子,她又气鼓鼓地返身去捡了回来,用锦帕仔细擦干净刀鞘,别在腰间,出门找黎笙去了。
第二日,我没出现。第三日,第四日……连续十四日,我都没从匕首中出来。
聂长风在黎美人死后当晚就跪在黎笙房门口负荆请罪。这个经过官场倾轧,从名利场爬出来的矛盾男子,那刻缓缓流下了眼泪。
黎美人虽不是他亲手所杀,却是因他的软弱和犹疑而葬送了性命的,她的死与他有脱不了的干系。他知道自己对不起黎笙,可他也是没办法啊,黎美人身为后妃,却与自己的亲兄长□□,这事儿若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别说他的乌纱帽不保,就是黎笙也会有性命之忧啊,他不能让她有危险,不是吗?可他毕竟间接害死了黎笙的生身母亲,他对不起她,他必须求得她的原谅才行,权当是对他自己的救赎吧。
黎笙在下人将聂长风驱赶时终于推门而出,款步上前,亲自将他扶起。
青年一身素衣素袍,嘴唇冻得发紫。在料峭春寒中,黎笙头一次看清了他。这个她孺慕了多年的男子,风采正当时,他青白着脸跪在她门前求一个不痛不痒的原谅。
“长风,姑姑的死我不怪你。”
她踏出这一步,我知道她再也回不了头,前方是阿鼻地狱,与她纯良容貌所不匹配的心肠中,燃烧着烈烈业火与痴望。
“要怪就怪这世道,是它把我们逼得人不人鬼不鬼。”
谁叫它已经腐臭生蛆,谁叫她已经无路可退。
黎笙认定是谢氏害了她父母,她要聂长风帮她翻案。聂长风闻此暗松了一口气,虽然觉得有些愧对谢宝林,但只要黎笙还能原谅他,还能信任他,此时让他做什么,他都是乐意的。
在黎府的一次小宴上,黎笙显得兴致颇高,她一再劝谢氏饮酒时发现眼前的女子已经醉眼惺忪了,连忙扶住她瘫软的身体。
谢氏的声音晃晃悠悠听不真切,黎笙低了头,她对着她的耳朵吹气:“你猜……猜我一夜未归,会有人来寻我吗?”
黎笙有些不屑,宫门这会儿不是早就落锁了吗,谁又会来寻她?
忽然,黎笙眼神一动——她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正极为从容地从一片树荫里走过来,一把搀住谢氏的胳膊。
他说:“我已喂姓聂的喝下极乐散。”
黎笙下意识看向谢氏,确定她真的喝醉之后,才剜了那青年一眼,似嗔怪他不该这会儿冒冒失失跑到她跟前来。
那青年就是先头见的黎笙家的车夫。
“阿笙,你真的要送谢宝林过去吗?”那车夫扶着谢氏悄悄往西首的客房去,远离人群,这倏然冷却下来的声音与身后光影交错的霓虹完全分离。
“黎佑,你好像快忘了我买你进府的初衷,你可怜她,那谁来可怜可怜我?我爹的死,难道她就没有一点责任吗?”黎笙抑制住喉头翻涌的哽咽问道。人一旦陷入仇恨就再也拔不出来了,她知道,可她怒于他的不理解。
她的人生早在面对聂长风的背叛时就被毁得面目全非了。
“阿笙,我跟聂长风不一样,我……”
他怎么样呢?他想说他不会像聂长风一样背叛她?他爱她吗?可是怎么办呢,她再也不敢相信了,这令人恐惧的充满鲜血与阴谋的爱慕,真令她恶心!
黎笙吻住了他颤抖的嘴,不叫他再说出半个字来,他的声音便迅速消失在了无边夜色里。
“黎佑,不要开口,千万不要。”
聂长风不幸地提前得了黎笙要陷害他的密报,若说从前他故意忽视一些蛛丝马迹,那么现在他不得不需要面对现实了。
可是他怎么能甘心,他还抱有侥幸。他不动声色地来到黎府打算见识一下黎笙给他准备的“惊喜”,他轻易不肯相信那样纯洁的黎笙会狠心使阴招构陷他。
与此同时,黎笙半点没叫他失望,果然已经早早地命人为他备好了极乐散,只等他主动上钩。
谢氏被放上榻时,聂长风的神智已然涣散。他苦苦挣出一丝清明,逼视倚门而笑的黎笙,质问她:“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你要跟王后联手算计我?为什么要给我下药!”
他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摸上谢氏胸前的盘扣,眼睛带着异常的光芒,他开始令黎笙感到恶心。
“小笙,最该恨王后的人,难道不是你吗?指使张义杀害黎大人的幕后真凶就是王后,你为什么还要与她联手栽赃陷害我?”
还好,黎笙悚然一惊,若不是聂长风说漏了嘴,她还当真不知王后竟也参与其中。即使她知道了大部分事实,依旧低估了自己对聂长风的感情。而这个洞悉世事心机深沉的伪君子,正是敏感觉察到了他对她的影响力,才如此为所欲为。
“小笙,你确定愿意看到我这样吗?”他额上敷着一层细细的薄汗,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黎笙,却低喃着将手伸进了谢氏的衣襟,诱惑地舔了舔下唇,极难耐地轻哼了一声。
不能让他继续这样下去,黎笙突然伸手攥住了聂长风那不安分的右手,将那手掌从谢氏的衣襟里抽出来,按在了自己脸上,长睫遮住了眼底神色。
“黎佑,带谢宝林出去!”
黎笙,头也不抬高喝一声,守在门外的黎佑呆若木鸡。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似地抬不起来,他知黎笙动摇了,她不想杀聂长风了,可是已经到了不杀不行的地步。
可他接下来的话仿佛撕开了天幕的雷电,聂长风撕开了他早就布局好的反击。
“小笙,你还爱我!就在你与王后联手当晚,她秘密将一切告知于我,并布下连环计,擎等着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