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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白首之约 一 ...


  •   一晃我来潮城已有三个多月,嘉卉树叶凋零后,结了满树的青果。
      明日是潮城的年关祭祀,裘氏兄妹自然是忙得不可开交,现下正和议政厅的元老商议祭祀事宜。因着我是外族人,便被留在了城主府中。
      虽说潮城的天没什么变化,可这日傍晚我就是觉得天气格外阴沉,我胸口闷得发慌,走到园子里想要透透气。就在这时,我又见到了那个老妇。
      数月未见,她的身形似乎更加佝偻了,她在园中最大的那棵嘉卉树下,亲手锄土,将酿好的青果酒埋了下去。
      就这样一番动作,她额上已布满了汗珠,累得气喘吁吁。
      酒埋好,她跪在如雪的落叶上,抬头望天,良久,有泪水从她混浊的眼里流淌了下来。
      我不忍看到她脸上露出那种神色,出声询问道:“婆婆,可是有什么伤心事?”
      “听姑娘的口音,不是潮城人吧?”老妇从虚空中慢慢收回视线,以袖掩面,低声叹道,“世间一切来如春梦,去似朝露,所有的一切都会有期限,爱也一样呵,还不如归去……”
      我轻轻地摇着脑袋,闻到了雪的味道,还有花香,是来自嘉卉树梢缀着的青果馥郁的芬芳。
      我坚定地望着老妇,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雪地上深浅不一的足迹,“不,惟一不变的是时间,是轮回。”
      老妇半低着头,稀疏的睫毛敛住眸中情绪,“可是时间并不公平啊,也许你我百年归老,我们爱的人却依旧年华绮丽。”
      我反应很快:“婆婆爱的人不是普通人吧?凡人终有一死,你是担心自己百年后,留下那个人独自承受痛苦?”
      但很快我就想到了什么,不等她回答,便自嘲地笑了起来,断然否定道:“但又有什么爱是能够超越生死的?我遇见的每个人都说爱我,可到头来他们却都来利用我、算计我,他们对我的喜爱跟喜爱笼子里养的鸟,头上戴的花没什么两样,世间情爱亦不过如此啊。”
      老妇的眉头微微颤动了一下,后来摇摇头说:“你说的都对,可那并不是我所说的爱……生也好,死也罢,爱从来就是我一个人的事,不需他报偿我分毫。我活着的时候,盼他日日记着我的好,若我死去,却愿他就此把我忘个干净,余生妻妾成群,享尽天伦。如若有轮回,就算受尽阿鼻酷刑,历经千难万险,我还要生生世世与他相知相恋。”
      我沉默地听着她虚弱发颤的声音,愣愣地看着她苍老的容颜。之前,我只觉得我是这天底下最可怜的人,我爱的人辜负我,爱我的人舍弃我,像个无依无靠的游魂,然而与这老妇一比,我又何其肤浅,原来爱而不得并不是最苦,世间至苦乃是相爱却不能相守,至少我珍视的人依然、始终都还好好地活着,而我又有什么不能成全,我比起这老妇来不知幸运了多少,难道不是吗?
      想通后,我便朝那老妇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日暮时分,似血残阳下我们两个人拖着长长的瘦影,向后苑方向缓缓地挪着步子。
      我问:“婆婆既然住在后苑,可认识一个叫青鸾的姑娘?”
      老妇面色一凝,笑了笑,回答:“自是认得的……不知姑娘打听青鸾有何事?”
      我继而道:“也没什么事,就是老听赛赛提起,知道她会唱很特别的歌,有些好奇罢了。”
      “青鸾呀,她来自很远很远的国家,不光会唱不知曲调的歌,还会讲美人鱼的故事,你听我慢慢给你细说……”老妇的语气里,充满了神秘,散发着追忆的味道。

      那老妇告诉我她姓沈。
      我在沈婆婆的院子里小坐了会儿,她请我喝了盏用琉璃瓶子装着的黑汤,味道虽然古怪了些,入口却极冰爽,喝完后鼻孔里还会直冒气泡。我听沈婆婆管那玩意儿叫“可乐”,说是她家老头子平日里最爱喝的一种茶。
      沈婆婆见多识广,难得还谈吐风趣。她一面与我闲聊,逗得我乐不可支,一面取来一瓶可乐,在透明的瓶身上写毛笔字。我看着好玩,便好奇地问道:“婆婆,这又是在做什么?”
      沈婆婆停下笔,有些腼腆地看了我一眼,冲我伸手比划了一下,“我年轻那会儿就这么点大便跟了我家老伴,被他宠得没法没边儿,任性惯了,总以为自己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对一个人好,等活过大半辈子后,才知一辈子其实很短,短到回过头来想想,忽然觉得有很多想对老伴说的话还没说出口,怕再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可是,为什么要写在瓶子上呢?”我又不解道,“黑咕隆咚的,能看清吗?”
      “呵呵,当然能,”她笑点了下我的眉心,“等他把可乐喝完了,琉璃瓶上的告白便能被发现了,是不是很激动很浪漫啊?”
      我:“……”
      我想说,婆婆你真调皮……
      我们俩聊了很久,其间始终没见着什么年轻像样的姑娘,我便告辞回了自己的住处。
      晚间,我看见裘桓过来的时候差点被吓了一大跳。他脸色阴沉,嘴巴紧抿,周身萦着一层愤怒似的冰霜,茶也不喝话也不说,好似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赛赛凑上去问他:“哥,你又和青鸾姐吵架了?”
      裘桓攥紧拳头,“她叫我送她回溟海仙山去,她居然敢叫我送她回去!”
      赛赛劝道:“溟海仙山灵兽聚集,仙气绵长,是个养病的好去处……”
      裘桓冷笑,眸底却有明灭的水光,打断道:“我当初就是从溟海仙山将她捡回来的,如今她不过是打算尘归尘土归土自生自灭罢了。”
      赛赛愣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裘桓却只把拳头攥得更紧了些,“沈青鸾啊,沈青鸾,说什么前程似锦,说什么如花美眷,你把我裘桓当什么人了……说到底你不过是不信我……夫妻多年,你怎么忍心弃我而去啊……”
      裘桓闷头坐在桌前,一只手撑膝,呼呼喘气,自言自语:“你累,你伤,你连见都不想见我,可为什么我要躲,世间之大到处都是你,还叫我躲到哪里去!”
      等我们回过神时,房间里已经没了裘桓的影子。
      翌日,到了潮城一年一度的年关祭祀大典。裘桓作为城主自然早早地就去了祭祀的地点。
      深冬苦寒,一早醒来我发现自己有些鼻塞,喝了赛赛端来的药粥,竟沉沉睡去。
      酉时初,我被人有些粗暴地摇醒,刚想发火,却发现那人竟是沈婆婆。
      沈婆婆眼眶发黑,似乎是一宿没睡。她伸出手,一丝冰蓝色的线顺着指尖破体而出,在她掌心凝成一朵森蓝的冰花。
      她将这朵冰花送到我面前。
      我有气无力地推开她:“我不吃。”
      “你乃纯阴女体,酉时正的祭祀大典上,裘桓要以你为祭,取你的心头血给沈青鸾当药引。这样,你还是不肯乖乖听话吗?”沈婆婆眉头一挑,执着那朵冰花,态度不温不火,神情怎么看怎么像个二八年华的顽劣少女。
      我看着她,咬牙堵气地将那朵冰花吞了下去。
      她摸了摸我的头,“这是我的寿元。吃了它,可续命。”
      我默然良久,“没了寿元,那你要怎么办?”
      她自负一笑,“别担心,我自有办法。”
      闻言,我顿时松了口气,却还是有些将信将疑,遂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她叹口气,“我不是在帮你,只是不想他造的杀孽太多罢了。”
      说着,她悄悄转动腕间戴的玉镯。接着,便出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只玉镯渐渐散发出淡淡的光屑有如流逝的萤火,浅绿色的萤光和淡淡的雾气交融,缓缓,钻出一个妙龄少女,姿容绝世,衣带当风,俨然是我的模样。
      我的瞳孔瞬时放大,哪怕睁大到发酸难忍,眼皮不愿眨一下。我倒吸一口凉气,试着捏了捏她白嫩的脸蛋,触手生凉,这才肯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时辰将近,沈婆婆催我快些与这玉灵对调服饰,将我装扮成宫婢,匆匆送出了月亮门。
      当我们走出偏院,纷迭的步履在回廊间响起,裘桓带着赛赛等人正好从月亮门外匆匆进来。迎面的那一瞬间,我差点魂飞魄散。沈婆婆忙悄悄拽了拽我的衣袖,我便慌忙跟着她深深跪了下去。
      裘桓目不斜视,似乎并未察觉,与我们擦肩而过走了一段路,忽然止步回头,叫道:“站住。”
      耳畔嗡的一声巨响,陡然加快的心跳几乎盖过了我刻意压低的呼吸。
      裘桓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到沈婆婆面前,沉声说:“抬起头来。”
      凝重如永生的一刹,我瞥见沈婆婆整个人紧绷如一张弓弦,几欲溃不成军,然后,我听到了一道几乎让我想要对命运感激涕零的声音。
      “哥,那是我派去看着萧蔷的宫人,”赛赛有些不耐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快点儿,误了时辰,咱们这些时日就都白忙活了。”
      我望着裘桓一行人渐行渐远,万钧的恐惧慢慢从我心头卸去,我才发觉自己浑身已被汗浸湿,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们匆匆出来,在角门对换了出城的鱼符,然后趁着日落前游出了潮城。
      游着游着,眼看着七彩珊瑚礁就在眼前了,沈婆婆却拉着我偏离了东海岸,向着荒无人烟的密林游去。
      她说,四周有埋伏。
      果然我们甫一停下,四下便猛地蹿出无数弓箭手,箭矢如雨朝我们射来。
      我手臂一疼,鲜血立时染红了衣裳,回头微笑着看岸边,大声喝问:“怎么,现在就迫不及待要取我性命了?不知是谁的主意?”
      岸边不知几时亮起一片火光。一人身穿鲛宫内监服,缓缓自火光里走出,阴沉的脸色像暗夜一样。
      他见了我的笑,似乎比我更惊惶,随即,却冷笑道:“萧氏你不守妇道,勾结妖族,祸乱朝纲,张德忠奉鲛王陛下之命,前来将你就地正法,以儆效尤。弓箭手准备——”
      话音一落,他身后的弓箭手便拉满了弓。
      “放!”
      利箭如急雨,再次破空而来。沈婆婆情急之下游至我身边,一把将我护在怀内。眨眼功夫,几支羽箭便直直地没入了她的肩头。
      见状,我愤怒地瞪向张德忠。张德忠的脸色越发晦暗难辨,他伸出手,动了动手指,那些利箭便更加浓密地朝我们射了过来。
      耳边风声呼啸,我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眼看流矢急射而来,随即,却有一阵疾风掠过。在我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眼前闪过,卷起我们消失在了苍茫的海上。

      我们被围困的时候,多亏了裘桓发现异状及时赶到。
      当时沈婆婆因没了寿元,又受了箭伤,浑身滚烫,还说着胡话,情况十分危急,可潮城却随着日落整个儿沉入了海底,直到太阳再次升起才会重新浮出水面。眼看沈婆婆就要不行了,裘桓一咬牙只得卷着我俩躲入密林深处的洞穴里。
      他取出心口鲛珠来为沈婆婆疗伤。
      过了好一会儿,还不见沈婆婆苏醒,裘桓狐疑地看着我,哑声质问:“肩上箭伤本不致命,阿鸾为何还不醒来,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被他这么一问,我心口猛地一跳,理亏地小声道:“之前沈婆婆让我吃了她的寿元,可是……她说过她会没事的……”
      裘桓一怔,鲛珠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颤抖着手,转头看向昏迷不醒的沈婆婆,忽然万念俱灰,半句埋怨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大敢去看他的脸,只胆怯地叫了声:“裘桓。”下一瞬,他的拳头便带着呼呼的风声砸在了我的面门上,鼻端一热,我伸手擦拭才见满手鲜血。
      我忍着剧痛,冷笑:“你们合起伙将我骗来潮城,又设计想取我性命,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当真是活该!”
      裘桓脸色惨白,眼眶发红:“冤有头债有主,一切都是我的谋算,你有怨气尽管冲我来,与青鸾何干?”
      我咬紧唇,不再言语。
      其实我早在裘桓在月亮门叫住沈婆婆的那一刻就隐约猜到了她真实的身份,试问有谁能够在裘桓起疑的情况下毫发无伤地带我逃出潮城,又在被发现不见了之后还能及时赶来相救?
      可笑我一直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却不自知,自以为顾念旧情不忍离去,却原来那样的脉脉温情,竟都是为了杀我!
      我心口剧痛,眼前一片模糊:“你倒不如让他们刚才就给我个万箭穿心,何苦要现在拿话来作践我!”
      裘桓却不再理会我,他揉搓着沈婆婆——沈青鸾干瘦的五根手指,低声下气:“阿鸾,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我啊……你不是说要与我旅居溟海做一对平凡夫妻,你不是说要与我白首不离吗,你打我骂我都行……”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请你不要离开我……好吗……”
      此时,沈青鸾终于有了微弱的反应——
      她双手抱头,冷汗涔涔而下,却只能无力地靠在裘桓胸前静静地流泪。
      裘桓见了,心痛难当,只得更紧地拥住她,为她擦干脸上的血泪。他寻着她的脸,从千山万水之外而来,额头抵住她的额头,眼睛对准她的眼睛:“阿鸾,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小心翼翼将沈青鸾放平在洞穴里的草垛上,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罩在她身上,却还担心她冷,在迫我吃下肠断草后,便命我守在洞口挡住了呼啸而入的山风。办妥这些后,他便匆匆出了洞穴,而后竟不知所踪。
      沈青鸾醒来的时候,裘桓已不在洞内。她见了我盯着她的眼神,了然地牵起嘴角笑了起来:“你都已经知道了?好姑娘,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她颤抖着攀住我的前襟,乞求:“想必姑娘也看到了,我在城主府最大的那棵嘉卉树下埋了一坛青果酒,在我去后,姑娘可否替我捎个话给裘桓,让他记得去挖出来尝尝?”
      我的声音带了哽咽:“裘桓虽于我有仇,你却于我有大恩。放心,我一定替你将话带到……你可还有心愿未了?”
      闻言,沈青鸾嘴唇发颤,有一颗浊泪在眼眶里滚动,却忽然笑了一笑:“六十年前,裘桓在溟海仙山救起我时,我曾答应今生他若不离,我便不弃。爱到极处时,我也曾害怕过他无穷无尽的生命,盼这世间真能有轮回,许我来生化妖相随,好不负他深情厚意……”
      “裘桓性子倔,只怕我这一走,他必定不会独活,黄泉路上得他相伴,真可谓煞尽了风景。”意识渐渐消散,她闭上眼,山风吹起她鬓间白发,她褪下腕间玉镯,不容置喙地套上了我的手腕,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言细语,“所以,烦请姑娘代我好好看顾他,小小玉镯不成敬意。”
      在这一瞬间,她的脸上洋溢着笑容,爱恨,生死,再无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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