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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十三、忘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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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忘山
见白玉堂一脸镇定的看着自己,展昭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让白玉堂尽量平稳的靠在自己怀里,两手按在白玉堂的双臂上,免得他一会儿因为剧痛而忍不住挣扎。
烧红了的小刀缓缓的划上白玉堂左肩的伤口,鲜血立即流了出来。
展昭感觉到怀里的身子微微一颤,随即紧绷起来,低头看了看白玉堂的脸,见他额上很快便渗出了豆大的汗珠,牙齿紧咬着嘴唇,心里一颤,伸手从枕边拿了块干净的丝帕,低头向白玉堂道:“咬着它吧!”
白玉堂微微撇开头,咬牙从齿间逼出几个字:“笑话……这点疼……白爷爷忍得住……”
展昭白他一眼,道:“好了,不咬就算了,你给我闭嘴!”说着,拿那丝帕给他擦了擦满头的汗。
公孙策刀法很准,一刀下去,立即见骨,骨色发黑,“凌霜”剧毒不得行转,果然附于骨上。公孙策手上快速的将浸在骨上的剧毒刮下,刀锋刮骨的刺耳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不断响着,听的人胆寒。骨上附毒已去,公孙策又将白玉堂伤口周围因剧毒而坏死的腐肉除去,这才取了去腐生肌的药膏给白玉堂敷在伤处,将伤口牢牢的包扎起来。
虽然不过盏茶工夫,在展白二人看来,却犹如经年一般,尤其是白玉堂,若不是因为有这猫儿看着,怕以后落人笑柄,恐怕早已大呼小叫起来,哪里还会这般艰难的忍着一声不吭。
展昭也觉心底锥心刺骨一般的难受,怀里原本生龙活虎一般的人,忽然之间就变成这般苍白虚弱,那满头的虚汗,那惨白泛青的嘴唇,这样突兀的变化,让展昭心头一阵一阵的拧痛着,不由自主的,压着白玉堂身子的双手,慢慢覆上白玉堂身子两侧已然握成拳的手。
除去了毒素,白玉堂身上各处原本冻结着的伤口便纷纷“解冻”,鲜血又不断的渗了出来,公孙策手忙脚乱的为他止血上药,又折腾了盏茶工夫,才算是将所有的伤口都包扎妥当。
耳边听得公孙策道了句“好了”,一直咬牙硬撑的白玉堂轻轻吐出一口气,绷得死紧的身子缓缓放松下来,严重的体力透支让他全身再没一丝力气了,感觉到展昭又在为自己擦汗,勉强冲着那已经模糊的面容咧了咧嘴,便再也支撑不住的昏了过去。
展昭怔怔的看着怀里因为失血而惨白如纸的白玉堂,长发散了自己半身,鲜血却染了他的半身,乌黑的发,鲜红的血,配着惨淡的面容,竟是一副几乎要摄人心魂的画面。伸手将白玉堂额间被汗水浸湿了的发丝理好,展昭无声的叹了口气,小心的揽着白玉堂绵软的身子躺好,起身重新取了热水,将白玉堂身上因为刚才刮骨时流出的血擦拭干净,扯过棉被给白玉堂盖上。
“来,摆在这里!”公孙策的声音牵回了展昭的神思,抬头看时,却是张龙赵虎端着热气腾腾的火盆进来。
展昭心下诧异,刚才虽听到公孙策让准备火盆,但他一颗心都系于白玉堂身上,也顾不得问,此时不由问道:“先生,这是……”
“白少侠体内尚余留了三分毒,虽不碍性命,但今晚也势必要发作一通,届时白少侠将如置身冰窖一般,学生也只能先未雨绸缪了。”说着,指挥张龙赵虎将火盆一盆盆的摆在房间各处,房间登时热了起来。
展昭见这么一番折腾,早已是三更半夜,忙道:“既然玉堂已然无事,大人和先生就先回去休息吧,这边有属下便好!”
包拯有些不放心,要留下马汉跟着照料,却被展昭拦了回去,“玉堂不过昏睡着,用不到人,明早再劳烦马大哥吧!”
包拯见展昭如此,也便不再强求,公孙策又提醒了展昭小心白玉堂明早发热,众人这才回去休息。
屋内一瞬安静了下来,展昭坐回床边,见白玉堂嘴唇苍白干裂,想他失血过多,忙倒了半杯温水,小心的扶白玉堂靠回自己怀里,一勺勺的将水喂给白玉堂。不过昏睡着的人自然是不如清醒时好照顾,一勺水总有小半勺要漏出唇外,展昭拿丝帕擦着水渍,忽然想起前几日自己刚苏醒时,白玉堂似乎说过自己昏迷时很难喂药的事,现在看来,果然很难喂啊。
忽然,屋外传来轻微的响动,随即,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忘山楼默倾请见三公子!”
展昭眉尖微微一动,他从八贤王处得知了自家在京城也有产业,事后打听竟是无香在主事,原本想着留在京城的人手也就是传递消息打理生意之类,却不想竟安排了忘山楼的人。
展门四楼,忘山叹水听风落雪,其中忘山楼内的弟子都是展家最具实力的,所以,忘山楼可谓展家先锋。
展昭虽觉意外,却仍不动声色,开门出屋,檐下立着几人,借着屋内光亮,展昭瞧得清楚,来人有长有幼,皆是一身劲装,双眼精光湛然,展昭看得出来,这些人的武功在忘山楼里都是排得上名的。
“参见三公子!”几人躬身行礼。
当先一人瞧见展昭身上血迹,微微一愣,却没有多话,只踏前一步,奉上了展昭那枚白玉扳指,待展昭收回,才到:“不知三公子深夜召唤,有何事差遣?”听声音,便是方才自称默倾的人。
展昭淡淡的袍袖一扬,道:“无须多礼,京城之中,家里安排了多少人?有你忘山楼多少人?”
“回三公子,京城所有铺子加起来用得上的大约有二十余人,其中忘山楼仅有我们五人。三公子若是觉得不够,属下飞鸽传书,一日之内当可再召回三名忘山楼的人!”默倾躬身言道。
展昭摇了摇头,道:“不必召唤,除了你们五人,你再从其余三楼的人里选五个好手过来。断愁院的人盯上了开封府,如今我功力尽失,只有靠你们了,到明晨包大人进宫,期间所有偷袭者,格杀勿论!”
“是!”默倾躬身一揖,转身向身边一个青年道:“你回去叫人,”目光落在其余三人身上,却不再多话,手一挥,几人向展昭施了一礼,纵身四散而去,不知避于开封府内哪个角落了。
展昭返身回到屋里,却见白玉堂剑眉紧蹙,薄唇紧咬,整个身子在棉被下缩成一团,正自簌簌而抖。
“玉堂……”展昭微惊,连忙走到床边,却见白玉堂并未醒来,只是下意识的缩着身子,观此情形,展昭便知必然是“凌霜”发作了,连忙从柜子里又取了一床棉被,给白玉堂压在身上,又把地上的火盆往床边靠了靠。
忙碌一番,展昭坐在床边,怔怔的瞧着眉头浅蹙的白玉堂,不由自主的,手指抚上那苍白俊颜,在那微微拢起的眉间流连不已,直待那一双剑眉舒展开来。
抬手按上胸口,那里仍残留着方才的慌悸,有生以来,似乎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失态的时候,身边的人总说自己冷静沉稳,他也很清楚自己沉静无波的淡然性子,没想到因为这个人,会让自己一瞬失了惯有的沉稳。
看着满身浴血的白玉堂倒在自己怀里,看着他的手一点点的滑下,那样的痛,不同于每次受伤或是寒毒发作时的痛苦,那是一种生生要将心头那方寸之地撕裂开来的痛,一种痛到极致的痛……
为什么会痛成这样?让人痛彻心扉的事他不是没有经历过,明白自己不被亲生父亲承认的那一天,都没有痛成这样……为什么?
看着他的伤会害怕,看着他的血会心疼,看着他遭受这样的罪,会有一种恨不能以身相替的冲动。当日自己命悬一线的时候,这人是不是也如此时的自己一般坐立不安心绪不宁,担忧到心痛?
看着仍然缩在被子里抖得不停的人,展昭心里又是一阵轻拧,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褪去了自己身上染了白玉堂的血迹的衬袍和中衣,掀起棉被,躺在了白玉堂身边。
昏睡中的白玉堂感觉到身边传来的温暖,本能的便朝展昭靠过来,展昭叹息一声,终是伸出手臂将白玉堂整个身子搂进了怀里,身子接触到那冰凉似玉的肌肤的一瞬,展昭连打几个冷战,却没有丝毫放手的意思,只将双臂揽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帮他取暖。
这样抱着白玉堂,展昭竟感到一种安心的感觉,怀里的身子虽然冰冷,但他的心里却渐渐的温暖起来,不管怎么样,他没有死,他的身子虽然冰冷,但还是会暖过来,不会就这样一直冰冷下去。
时间在静谧的夜中缓缓流过,怀里冰一般的身子似乎好一些了,展昭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平静,虽然,换任何一个人,他都可能会这样做,但是,要他抱任何一个别人都一定不会像现在抱着白玉堂这样坦然。
想至此,展昭不由的苦笑起来,原来,自己竟然也在不知不觉间,任由和白玉堂之间的这份兄弟之情转为了别的什么吗?
难怪,一向端方守礼的自己会在映月楼被他戏弄之后竟没有恼羞成怒,一向与人疏离的自己会由着他跟自己挤一张床,一向沉静如水的自己会被他逼得拔剑以对……难怪,自己的很多“一向”一遇到他就全变了样,他在自己心里的位置竟然这般的重要而又与众不同吗?
莫非,自己竟也对他产生了那样惊世骇俗的感情吗?这怎么可能?
那日他对自己表露真心时,自己最直接的感觉不是厌恶,而是担忧,是担忧世俗的眼光和他人的非议吧?可是,自己难道真的能接受这样禁忌的感情吗?
风流天下的锦毛鼠,为了自己,收起了原本的嚣张狠辣,狂傲不羁,所有的感情,压在心底,若不是那块玉佩和漪月的话,他还是会为着自己而一言不漏吧!白玉堂的性子也最是清楚不过,白玉堂的情意有多深他也不是不知道,若不是将自己看得极重,他不会憋到现在才跟自己表明心意,这个人,一向是固执的,认准了的事,便绝无更改的可能了。
该如何是好?
手指缓缓在白玉堂手腕的绑带上轻轻摩挲,想起方才公孙策临出门的几句话:
“展护卫可曾注意白少侠腕上伤口?”
“可知这伤口从何而来?”
“当日展护卫在邯垣谷内遇险,性命垂危,虽有百里侯爷让出‘血玲珑’,但用作药引的却是白少侠的血!”
玉堂啊玉堂,你情深至此,却要展昭何以为报?
因为担心白玉堂的伤势,展昭一直到四更天才睡着,天才刚刚转亮,他便醒了。没想到迷迷糊糊的一睁眼,就看到白玉堂那一双桃花眼滴溜溜的瞧着自己。
“玉堂,你醒了,怎么样?还冷吗?”展昭焦急的问道。
白玉堂见展昭一醒来便是这般关切的话,立时笑弯了一双老鼠眼,道:“不冷了!”随即又撇了撇嘴 ,可怜巴巴的道:“可是,疼……”
“你活该!”展昭面色一转,已变得冷厉,别开眼不看他,只冷笑道:“展某今日才算见识了锦毛鼠的狠,果然是狠啊,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从没见过展昭生这么大的气,白玉堂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唤道:“猫儿……”
“别叫我!”展昭厉声低喝:“白五爷既然敢一个人擅自行动,还叫展某做什么!”
“我……”从小到大,展昭从不曾对他这样声色俱厉,白玉堂知道,展昭这次是真的气坏了。“我只是想着探听点消息,‘闻香千里’也不管用了,好不容易碰到谢玉树……猫儿,我错了……”白玉堂看着展昭绷得死紧的侧脸,声音越来越小。
展昭仍是不看他,恨恨的道:“你到底是为了探听消息,还是因为心里不服气,以为我不知道吗?就因为一个谢玉树,你连命都赌上了,你就不怕万一——”展昭的话噶然而止,那个假设,他连想都不愿想。
看展昭的神情,白玉堂却在心里暗暗美了起来,凑近展昭的脸,笑眯眯的道:“猫儿,你是在关心我,对不对?”
被白玉堂这样凑到面前,展昭才想起来此时白玉堂是在自己怀里的,而且自两人都还半裸着身子,脸上立即胀得通红,忙撑身欲起,不想才一用力,便觉肩上一阵酸麻,随即那种万蚁蚀骨的麻痛感觉传遍半个身子,不由得又泄了力道,跌回枕上。
白玉堂一脸的坏笑:“猫儿,你这是怎么了?你想抱着白爷就直说,白爷让你抱!”
“你闭嘴!”展昭气呼呼的瞪他一眼:“你抱一个大冰坨子一晚上不换一个姿势试试!”
“什么大冰坨子,难听死了,”白玉堂不服气的道:“白爷爷这是冰肌玉骨,冰清玉洁……”
听得这么两个词,展昭着实忍不住笑了出来,本来一肚子的气也都笑得烟消云散了,无奈的瞪了他一眼,推了推他,道:“起来,让我活动活动!”
“不起!”白玉堂说的理所当然,见展昭皱眉,也不顾伤口疼着,干脆身子一翻从他怀里撑起些压在了他身上,手臂还紧紧缠着他的腰。
两人肌肤紧紧贴在一起,因为白玉堂的动作,肌肤不断摩擦着,一股热意袭来,展昭连耳朵都红了起来,担心他的伤口又不敢使力,不禁又气又急:“别闹了,起来!”
白玉堂才不怕他,将脸埋到展昭颈窝,低笑道:“猫儿,你能这么关心我,我很高兴!”
展昭又瞪他一眼,没好气的道:“我不高兴!”
白玉堂神色一正,也不再胡闹了,抬起脸幽幽的瞧着他,漠漠的道:“猫儿,还没有决定吗?还是,你的决定,非要我死了再说?”
展昭心里一揪,想也不想便捂住他的嘴,叱道:“胡说什么?”
白玉堂轻笑一声,忍着伤口的疼痛握住展昭的手,不断的唤道:“猫儿猫儿猫儿猫儿猫儿猫儿猫儿猫儿……”
展昭被他叫得头大,又一把捂住他的嘴,瞪他一眼,见他竟冲自己顽皮的眨眨眼,想笑却又有点笑不出来,轻叹如风:“玉堂,这件事……我心里乱的很,你让我再想想……我总会给你个答案的!”
白玉堂神色微微一黯,随即又笑道:“好,猫儿,我说了不逼你,我……”他也终是有些笑不出来,“我等你……”
看着白玉堂一向生动的面容上露出那般掩饰不住的黯然,展昭顿觉心里一阵轻揪。这个人为自己做了这么多,到头来,自己却什么也给不了他,只能呢喃一声“玉堂”。
白玉堂抱着展昭,听着他那一声似唤似叹的“玉堂”,只觉心里一荡,望着怀里的人墨玉似的眸中那如风般漾出的……疼惜,他一时之间只觉心潮澎湃情不能已,竟不能自已的凑了上去,在展昭唇上点了淡淡的一个吻。
展昭身子一颤,他一向端方守礼,从未与旁人有过如此亲密举动,这一吻与当日映月楼里那浅浅一啄又是不同,一时之间,如遭雷击,恍惚地怔着,完全不知道要如何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