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姜》林玥章

3、6-7章

　　六

　　元宸二十年五月，容卿灯破获大理寺贪污贡品、牵连无辜一案，查出大小官员二十名，斩于菜市场。其中便有皇族亲贵十数人，令皇威大为削减。帝怒，削容卿灯爵位。

　　同年十月，元宸帝因昏庸无道，嫉贤妒能，御林军倒伐，与容卿灯的军队里应外合，逼迫元宸帝禅让帝位。

　　元宸帝禅位之后，三日后死于皇家佛堂，新帝遂下令国葬，因国库亏空，便改为厚葬。

　　新帝自然是容卿灯，黄袍加身，一呼百应，多年的隐忍、筹谋终于得到回报。而我，监斩大理寺官员，积下恶仇；临时叛主，不忠不义；逼迫元宸帝喝下毒酒，怨灵缠身……

　　父亲跟我说的那个名字，是容卿灯。我所做的一切，不管是誓死效忠元宸帝、奉命暗杀小侯爷还是奉承勾结太子，都只是为新帝上位做铺垫。

　　容卿灯对我大加赞赏。

　　他同时赏了我一只锦盒，里面是一粒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苦香，“姬姜的毒早已解了，这是给你的。你要记住，裴康会死。对姬姜好的人，只有朕。”

　　我自然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恐怕谁也不会想到，当今的圣上，会是曾经的江北裴康，杀人不眨眼。我下令射箭之前，他就派人在一枝箭上抹了毒，误打误撞让姬姜碰上了。

　　后来我取他性命之际，他在言语间拿姬姜的性命威胁我，让我认下罪名，当了裴康。

　　如今他功成霸业，所以我得死。

　　元宵灯会，我又见到了姬姜。

　　当年我父亲带着一家老小进宫，我还道他们错过了元宵灯会。其实宫里也会开灯会，满廊宫灯、花灯、琉璃灯、玉石灯、八角灯，应有尽有，热闹繁华。

　　我带着御林军穿过御花园，看见姬姜坐在一座小亭子里，月光很淡。

　　姬姜托着小小的灯，放入湖水，然后许了个愿。小小的宫灯，光芒温柔浅淡，慢慢飘向湖心，成了一点萤火。

　　她的面容没了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取而代之的是温柔，手指纤细娇嫩，握剑造成的细茧早已消失。她看起来平静愉悦，真美。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朝我隐藏的地方一皱眉：“看够了吗？”

　　我从荆棘花枝里仓惶跳出来，正正衣服，一溜烟跑了，半路还摔了一跤。老远回头，发现她仍站在月下，孑然一身，捂着嘴笑。

　　 

　　七

　　我最后一次见姬姜，是在她的寝宫。这一次，我站在宫墙上，她站在墙下。

　　还未开口，她先说：“陈风，你钱赚够了麽？”

　　我愣了一下，“够了。”

　　她点点头，“那你打算做什么？”

　　“去漠北，开家客栈，娶个小媳妇，生个胖小子，过点干干净净的生活。”

　　她低声道：“不去江南？”

　　“江南太近。”我感觉胸口有些闷，忍了忍笑道，“姬姜，你放心，如果他对你不好，你就去漠北找我，找一家叫‘龙门客栈’的店。听说漠北大风一来，黄沙漫天，往来的都是各处客商，异域风情，舞娘跳舞才叫好看……”

　　她直直看着我，听我絮絮叨叨说话，直到我停下。

　　“我一直想跟你说，我走的那天，不是有意放火的。”她的眼睫毛很长，落满了阳光：“我只是拿了你的钱，点了花灯而已，花灯那么轻，风一吹就倒……”

　　“花灯？”我攥紧了手心里的锦盒。

　　一瞬间，往事如风袭来。我的书房里，临窗摆着两只花灯，如果点燃的确会引起火宅；谢东楼是我污蔑的，只为了她报仇时，心中不会感觉罪孽；放箭的令是我下的，箭头只有迷药没有毒药；我不是裴康，只要她对我死心，我就是裴康；去漠北是假的，我就要死了，她找不到“龙门客栈”，兴许会自己开一个。

　　“我想与你并肩看山河，”她抬起双臂：“我全身武功已废，劳驾少爷助我一把，好吗？”

　　……

　　寝宫迅速燃烧起熊熊大火，火焰直冲，一群宫人焦急大喊，跑来跑去运水灭火。有人看见我进了寝宫，大火突发时，姬姜和我都没出来。

　　容卿灯一身黄袍，脸色苍白，站在寝宫前气急败坏。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是圣上，这火，恐怕连尸骨都烧成灰了……”太监颤抖着说。

　　最终他被扶走了，得到那么多，机关算尽，终有一失。灰烬如同蝴蝶，顺着火舌飞扑，飘向上空，辗转而逝。

　　而此时，我带着我的内人姬宵羽，早已躲在运丝绸的车内出了宫，打算去漠北。

　　姬宵羽擅长放火，绝对能烧得片瓦不留。

　　我问她是怎么相信我的。

　　她回眸一笑：“那日花灯会，你落荒而逃，摔了一跤，应是见了顶顶喜欢的人紧张所致。那一刻，我才知我心中，最为看重的是什么。”

　　便是这么简单。

　　我忽而感觉心中滚烫，只紧紧搂住她，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马车外，漠北之境，黄沙漫天，苍穹黑鹰掠影，自是一番天高路远尚自由。

　　《完》

　　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