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第九十五章·海上朝宗(三) ...


  •   阿姆索里命船队缓行,思量是继续向前,还是再次返回孛柔港。

      后方大船的船员禀报,孛柔城似有异常。

      浓烟火光升腾,雾天仍清晰可见,像是……

      “黑角帮攻打了孛柔城。”
      .

      兰珏初读这段史料时惊愕不已,而今仍不由得感叹。

      “兰某原以为攻城一事必为传奇小说杜撰,看信史却发现真有其事。海寇之能,超乎想象。”

      柳桐倚亦道:“小侄也着实震惊,海寇竟如此大势力。”

      王砚道:“孛柔本就是个天然易攻之城,才会被海寇相中。”拿起一只茶盏放在桌上大鱼盘旁侧,又取一片菜叶搭在盏盘之间。

      “假设这个盘子是婆纳纳国所在,孛柔便如此盏,凸悬于外,仅一小片地联系大岛。如此……”

      王砚举筷一拨菜叶。

      “只要掐住这块地,便能暂将孛柔隔成孤城。”
      .

      婆纳纳国商贸繁盛,百姓富足,喜贸易游乐,少凶悍残暴之徒。此国不大,岛上矿产之类不及临近国度丰富,又无扼制海道之地形,也不太被有称雄大志的邻国惦记。

      孛柔城驻扎的兵卒,算是除王都之外最多的。

      可这个多,也……

      黑角帮前两次攻打阿姆索里船队时,守军奋力搏杀,又要戒备防卫,早已疲惫。

      阿姆索里的船队再度离港,城中兵卫未来得及松口气,忽地背后起火。

      趁之前众兵在港口与攻船海寇对战的时机,红狒狒与另一位首领斑长虫各率精锐潜进孛柔和大岛相连处水域,登岸占据连接之地,由后方攻入孛柔城。
      .

      混沌海面上的阿姆索里船队陷入饺子馅般的境地。

      进,前方全是海寇。

      退,身后也满满的海寇。
      .

      王砚摇头:“若非海寇中混着一个况历,阿姆索里船队此战将更艰险。”又朝兰珏拱手,“大战孛柔委实出名,故我知道大概,一提就忍不住多言。但况历明明在岛上做守库杂役,为何又进了抢劫阿姆索里的前锋海寇中,我便不知详细了。请佩之继续赐教。”

      兰珏笑道:“墨闻兄太谦逊,兄与邓大人对孛柔海战局面所知远比我详尽。其余边角料,亦是我零碎从各处读来,未必准确。”

      柳桐倚插话:“小侄见书里写,孛柔海战中,况历并非跟着丁胡子,而是在红狒狒麾下,当真如此?”

      兰珏道:“我读的史料也是这样写,未敢断言绝对无误。仅以况历之后作为来看,应是真的。”
      .

      况历怎会成为红狒狒部下,兰珏没查到详写此事的官修史料。

      “惭愧兰某无知,未能从信史中查得原委。吾一直以为,比较众传奇,白如依的《轸星入海记》和醉月吟啸生《筐仔海王》关键细节与史实最合,所以况历在迷岩岛经历,我一向以这两部书所写情节做想象。”

      众人皆会心微笑,张屏亦眨了一下眼。

      兰珏端详张屏的小眼神,应是看过这两本。噫,不想他备考时过得很丰富,比本部院当年强。

      “这两部想来诸位都读过,兰某便不多转述卖弄。”

      .

      《筐仔海王》中写,况历得知黑角帮预谋对阿姆索里船队下手后,便故意像渴望出头,不禁露出本来面目般,各种卖弄。先和掌库吹嘘自己熟知闽地岭南各大古玩铺的内幕,又时不时讲几句异国话,并总在旁人出错时指出,还常常越级在地位稍高的头目及丁胡子常经过的地方晃悠。

      库房的人都庆幸自己果然没看错人,这只茉莉狐狸总有露出骚气的一天。既他渴望进取,哥哥们就送他一程。

      副掌库遂向况历暗示,丁胡子用人按资排辈,新来的难出头。想升迁,立战功最快。

      隔壁的狒狒当家就喜欢用新人。

      况历犹豫道:“二当家待我恩深似海,怎能另谋山头。再说三当家手下那般多良才,岂瞧得上我?”

      副掌库说:“弟弟不必自谦。当家们如亲兄弟一般,喜好相近。你能入我们当家的眼,三当家定也会爱你。你过去那边,好好孝敬三当家,更是代我们当家疼爱兄弟了。”

      况历问:“真的么?”

      副掌库笑道:“哥哥怎会骗你?来,我悄悄告诉你,如何转投三当家。”

      黑角帮中,卧底行刺之类的暗活多由红狒狒负责。他定期开擂台,选拔生嫩面孔栽培,新入帮的小卒皆可参加。

      但况历已在丁胡子帐下,参加擂台算叛主换山头,触帮派大忌。除非成为这一擂的最后赢家,红狒狒觉得他能用,丁胡子肯放人。否则即便取胜,也会按帮规,钉钉板,刀穿肋,暴晒数日后丢去喂鱼。

      况历亦知真相,仍去打擂,他学过各样武艺,擂台上使了短剑与南海搏杀术,轻松取胜,又正中红狒狒心意。他已布局潜水攻城,正需这样人才。

      丁胡子得知,亦未动怒,只道:“咦,洒家竟看走了眼?呵呵,有趣。那让他跟老三,我看能开出什么花!”

      .

      《轸星入海记》里则是另一样故事。

      况历得知黑角帮谋算,仍保持一贯沉稳,仅时常露出些小技帮助掌库,引得丁胡子更注意他。况历惯会处事,库房众人喜欢他,又隐隐觉得他藏着更大能耐。

      某回况历在库房拆包,使自制小刀将绑绳轻松割开,掌库惊讶。这捆包的绳索乃特制丝绳,火烧不断,水浸不腐,寻常刀剪也无法切开,唯有金刚石小刀才能切动。但况历的小刀乃寻常材料,只是样式和刀刃形式不同,配合巧劲,即可断绳。

      阿姆索里的大船上正有这类绳索。巴拉尔氏是珊斯人,这次归国所用大船全部在岭南打造,但用了珊斯的活板术,即将部分船板的板材用丝绳连接,此绳坚固胜过铁钉,远航时如遇风浪,以绳连固的板有韧性,似风中柳枝,更扛冲撞。

      如果在攻打阿姆索里时,切开船板绳,能更快损坏大船。

      可金刚石刀太贵,即便富如黑角帮,也舍不得给小海寇们人手一把。

      掌库问况历制刀法,况历明白告知。掌库立将此刀与制刀术献给丁胡子。丁胡子看似莽夫,其实精细,晓得掌库没这样能耐,却不说破,当众奖赏掌库。况历毫无反应,仿佛这刀和自己完全没关系。

      此后他又露了几技,仍由别人献功,丁胡子开始提拔况历。

      黑角帮的几个当家各有心思。三角鲨做大当家仅是各方权衡的结果。丁胡子名气最大,最能打,三角鲨尤为防备。近日丁胡子手下越来越有章法,讨论帮务颇多良策,连一塌糊涂的账本也清晰了起来。几大当家不禁警惕,他们在彼此座下伏有探子,知晓丁胡子新宠爱的那个叫李旷的似乎是个军师般的人物。

      齐桓公用管仲,思图霸业;刘玄德请孔明,欲兴汉祚。

      胡子,这是显露大志了啊……
      .

      三角鲨遂召几个当家议事,将劫阿姆索里船队的谋划再捋一捋,丰富些许。红狒狒趁机说自己手下缺人,尤其前两次攻船都是他领头,此两战需急攻急退,寻常小寇可能被阿姆索里的大船迷花了眼,爬上就舍不得退下,拖慢全盘计划。需得机灵敏捷,明白首领意思,服从调令,不贪小利的人物。

      更似不经意般提起,他前日见到一人,十分欣赏,不晓得是哪位哥哥弟弟的手下。

      红狒狒稍稍描述那人相貌,丁胡子挺痛快道:“三弟所说,正是前日闯岛被我留下,禀明大哥的那人。叫李旷。”

      三角鲨道:“帮规原是各人手下归各人管,不过眼下为图大事,皆可从权。好二弟,你把这人借给老三用用,可否?”

      丁胡子呵呵道:“三弟瞧上,大哥开口,我哪有舍不得给的道理。但需先说一句,这小子我一直觉得不一般。知他有能耐,也没敢让他碰太要紧的事。三弟用他,得小心些,有什么差错,别迁怒哥哥。”

      红狒狒大笑:“二哥竟会说这样话?能有什么事。左右都是兄弟,彼此盯着,敢有什么小动作,砍了便是。只是哥哥别心疼。”

      丁胡子再哈哈两声:“三弟忒地会顽笑。人现下就归你!”

      .

      “总之,况历转到红狒狒帐下,被安排在孛柔港第一波攻船的海寇中。”

      况历假装中刀,用与自己身形相近的海寇尸首蒙混。他预先随身藏了油彩和络腮假胡须,当即涂黑脸,贴假眉假须,口中塞枣改变脸形,捡布条绑头,又从某具尸首身上借了件大袍穿,模糊身形,佝偻身躯用另一种步法姿态,瞬间换了模样。

      他异邦话讲得极流利,听不出口音,混在逃窜的人群中匆匆入城。红狒狒及其手下本与他不算熟悉,纵使眼光毒辣,一时也未能看破。
      .

      况历逃进城中街道,急急寻找齐必速喇氏的商铺。

      他推算,海寇防备有人告密,肯定严密监视巴拉尔氏相关商铺。而他是大雍人,若海寇们发现他逃跑,八成也会猜他将投靠本城的大雍人。

      齐必速喇氏在大雍境内没太多生意,明面上和阿姆索里及巴拉尔氏情谊不算特别深厚。

      但况历知道,现任齐必速喇氏家主炤录牙,生母是珊斯人。这位美姬尚未正式被老家主纳为小妾便病逝了。大夫人不能生育,将她刚诞下的孩子当成自己亲生。为保炤录牙顺利继承家主之位,老家主和大夫人不准任何人妄谈炤录牙的出身。

      越不让谈,往往越会秘密流传。

      况历在雷家时听过这个秘闻。炤录牙继任家主后,齐必速喇氏与珊斯客商贸易渐多。

      阿姆索里到孛柔,齐必速喇氏必有身份较高的当家在城中。

      况历唯能赌,齐必速喇氏的当家见惯风浪,不会因为海寇攻港速速离城,而是留在城中主持大局。
      .

      四大海商在孛柔城内皆不止一家铺子。

      同一东家的店铺门匾招帘看似一致,实有等级之分。当家一般会在特定的铺子里。

      况历快速在街上寻觅,发现熟悉暗记,走进一间齐必速喇氏的绸缎铺,到柜台报出春点。伙计闪入柜后布帘内,片刻一掌柜模样男子转出,请况历内间说话。

      况历进得里屋,直接报明身份。

      “吾姓况名历,往日在雷老板手下做事。有急事求见当家。”

      掌柜听说过况历名头,也知他好像是被雷家秘密处理了。见此人如此自称,一时犹豫。

      况历又说:“非我私事,关系贵铺当下安危,权请老丈行个方便,速速禀报。”

      掌柜便又转进另一扇门,稍后带况历到内院,面见当家。

      况历十分运气,为显对阿姆索里的敬重,铺中的这位当家是炤录牙的一位堂弟,亦是其心腹,名叫林姜多·齐必速喇。此人融达聪慧,能讲数国言语,汉话流利,还给自己起了个汉名齐林茂。况历与他打过多次交道,更在围剿乌鱼帮时合作过,而今再会,齐林茂很惊喜。

      “况兄,真的是你,此前你去了哪里?好多传言。大家都很思念你。”

      况历省去赘语,只说自己不幸落海,陷入海寇窝,幸未被看出身份,但充作前锋小卒,略知海寇打劫阿姆索里的布置,海寇即将攻城。

      齐林茂大惊:“什么?海寇敢攻城?他们有多少人手?”

      况历道:“寇匪防备严密,吾身为小卒,不知全局布置。劫城由红狒狒斑长虫领头。”请齐林茂速去搬救兵。

      齐林茂为难道,调不到什么人手。他们猜想阿姆索里的船队很招海寇,调了几艘大船预备,实是为出现紧急情况时,撤出本城用的,也没停在孛柔港,而是另一处清冷小港口。

      况历道:“那么贵店必备有快马大车。在下正是请齐兄去大岛报信。”

      齐林茂道:“难道况兄要请官府?城中现在聚集的应是他们能调来的所有兵了。一时很难请更多。实不相瞒,小店确实和此国几位大人有些交情。可无法请他们布置兵卒。这不是我们异国人能碰的事,况兄应该明白。”

      况历道:“或请齐兄先带我出城,边走边想办法,若不赶紧,往大岛的路便走不通了。”
      .

      齐林茂即吩咐伙计提前关铺,做好被海寇打劫的准备,亲自带况历乘马车赶出孛柔城。齐林茂认识一位住在附近的王爷福加耶,这位殿下拥有颇多私兵,可临时解围。

      两人到达王府,福加耶王爷友善接待两人,却不信况历的话。一群海上流寇敢随随便便攻打本国最大港城?简直笑话!

      福王爷让仆从取冰镇的果酒,请齐林茂和这位远方的旅人品尝一杯,冷却冷却因奔波而炙热喧嚣的心和头脑。

      金红酒液斟入水晶杯,福王爷优雅执杯,轻轻摇晃,凝视远方。

      海上大雾,岛上却甚晴朗。

      孛柔城方向,一股股黑烟滚滚上蹿。

      孛柔城方向,一股股黑烟滚滚上蹿。

      “今日应是无雨,云雾为何如此奇异?”

      侍从急惶惶奔入:“殿下,孛柔城内起火了!有好多强盗!”

      福王爷这才紧急点兵,又派人通知驻扎最近的某将军,调更多支援,并着人禀报国王。

      况历估算福加耶王爷的私兵数量,加上城内兵力,应能压制海寇,待更多援军赶来便可大胜。

      他又向齐林茂抱拳:“在下仍要劳烦齐兄,求借贵宝船一用。”
      .

      齐林茂再带况历急赶至那处小港。港口乃新建,穿过颇荒凉的野林小路,即见朴素码头。空地上一排排板房贩卖些日常吃用物品,水面泊着不少船只,仅两艘大船挂着齐必速喇氏的徽旗,另有数艘大船和较小的船悬挂卷云雷纹旗。

      雷氏的徽记。

      况历略一望即知究竟——

      四大海商中雷氏垫底,在婆纳纳国一带势力不大,潘家徐家往往不带他家玩耍,雷家偶尔会找外海势强而大雍境内弱的齐必速喇氏抱团。

      端看此港,没有潘船徐船,可能是雷氏和齐必速喇氏新近合伙盘地开来私用的。

      亦可能系雷氏自开的码头,让齐必速喇家停船,卖卖人情。

      按四大海商攀比的惯性,八成附近另有潘氏徐氏专用的小港。
      .

      齐林茂有些尴尬:“况兄……我是从孛柔港登岛的,只知族中大船停在这,没来看过……”

      况历向齐林茂一揖:“此港雷家船多,想有当家在附近。在下欲前往拜见,恳请齐兄代为引荐斡旋。”

      实际根本不必引荐,一旁的板屋内就有几个雷家的伙计,其中两个曾跟着况历种过甘蔗,瞧见况历,内心震惊又复杂。

      况历也不多废话,径走到他们面前道:“哪位当家在此?有急事相商。”

      又问齐林茂:“潘老板和徐老板附近可有码头么?当下情形,船越多越好。”
      .

      况历会见四大海商当家的场面,众传奇小说皆大篇幅描写,所陈言辞,各样慷慨,撼动人心。

      官修史料记录简略——

      「况历与几商会首唔,剖析形式,曰,黑角势大,今劫阿姆索里,明日便是他人。更已敢攻城,悍匪打劫,岂会细分商铺字号?必一视同仁,统统抢掠。若今日大胜,收获丰厚,名声更振,投奔者纷纷,愈强愈横,滋扰必更猖狂。请诸位老板援手,非单助巴拉尔氏之困,实乃铲除来日祸端,为自家谋利……」
      .

      这时在婆纳纳坐镇的四商当家全是族中位高权重人物,对局势洞察清晰,无需况历多言。按海商一贯的规矩,唯在各国不管的外海与人动武,到一国境内,便遵官府法规,不露自家私卫,以免触犯律法,惹来麻烦。但黑角帮攻打孛柔城,着实震撼到了他们。各家已收到消息,黑角海寇进城后,在街市肆意杀戮抢劫,几家在孛柔城的铺子损失惨重。眼下正好以反击海寇及襄助阿姆索里的江湖道义名头,让黑角寇晓得些厉害。

      四家即商定各派出船只。

      他们亦需先知会当地官府。

      雷氏和齐必速喇氏的港口离福加耶王爷领地最近,船可最先出发。

      况历道:“况某愿为前锋,二位当家能否借艘船与某一用?”

      齐茂林道:“况兄与我同乘一船吧。”

      雷氏当家道:“有几艘况前锋更掌得惯的船在港,先随你用。”

      况历来到码头,大商船旁,几艘略小的船整齐排列,狭长尖底,神目彩眉,正是他昔日爱用的彩眉鸟船。南方外海少见此船,系被雷家发来做搬转轻货用,船上站着挺多曾跟过况历的水手。

      况历跃上领头的彩眉船,打个唿哨,船帆舒展,顺风迎浪,奔向老棉海峡。
      .

      黑角帮的魔面船正在老棉海峡蹂躏阿姆索里的船队。

      阿姆索里素来谨慎。黑角帮城内放火,海峡埋伏,按他原本性格,应再度转回孛柔港。

      海寇专精海战,陆战大约不能持久,只为恐吓,让他不敢返城,继续向前。

      阿姆索里猜,黑角帮必了解他的性格,预料到他会这样做。

      所以,他决定打破旧例,命船队不再转向,一径前行。

      几小股海寇驾快船围来,被阿姆索里的护卫船击退。

      海寇撤入浓雾,船队进海峡,号角响,巨帆现。

      密密大船魔面狰狞,飘扬丁胡子和三角鲨的徽旗。

      黑角帮几次虚招后,此番送上真诚。

      孛柔港内确实仅有部分势力,真正主力蛰伏在老棉海峡,待将阿姆索里的船队狠狠围殴……
      .

      强弩纷至,又一艘船的主帆落下,阿姆索里有些疲惫,他早做好迎战海寇的准备,亦久知黑角帮恶名,却未想到这帮海寇的实力如此强横,甚至在纵横两洋的顶尖大海商之上,可攻一国。

      再多准备,也难应付这群海上魔鬼。

      阿姆索里已打算把命交给上天了,忽而,他听到轻快哨声。

      一队快船七彩海鸟般掠过海面,冲向黑角魔面大船,箭矢飞,火光起。
      .

      王砚感慨:“况历当真擅长海战,据说东海侯爷和几位老帅至今还爱研究他的布阵及突围反攻法。兵部也命人将他的一些战术记下,做水军演练之用。”

      兰珏微笑:“吾不懂兵法,读故事时唯叹神妙矣。”
      .

      但不喜欢况历的人总说他没本事,只是懂得趁机借势,以他人之功,壮自己名声。

      这些人更曰,似孛柔港与老棉海峡海战中,况历其实就是个临阵倒戈的小人,窃黑角帮的谋局布置告密,换得齐必速喇氏庇护,雷家不再追究他过错。即便无况历,海寇在孛柔港也只能作乱一时,撑不了太久。黑角帮洗劫孛柔城所有商铺,将众海商统统得罪,海商们又都和巴拉尔氏有交情,肯定会联手对付他们。

      况历仅是拿准了必定发生的局面,抱着必胜一方的大腿可着劲儿地蹦哒,真就蹭到了名头。
      .

      一些传奇小说中,况历驾彩眉船冲向黑角大船时,雷海锤乘飞马从天而降,双锤起,雷电降,黑角魔面船灰飞烟灭。

      实际战况字间纸上无法再现,唯可知阿姆索里的船队最终解困,平安返回孛柔港。黑角帮的魔面船从围殴阿姆索里变成被众船反围。一名海菜岛少年也在丁胡子率领的船上,况历攻上此船,将其救出。少年已被黑角帮迷惑心智,觉得当海寇挺快活,反手插了况历一刀,被况历打晕,带回彩眉船。

      况历肩头背后中了两箭几飞镖。幸亏他穿了皮甲。齐林茂很仗义,一直和他同乘一条船,与况历昔日的部下一同护卫他后方,大多冷箭被挡下,挨的这几箭没伤到要害。

      况历跳上一艘黑角魔面船时,另一艘船上的丁胡子大笑:“你小子果不寻常,洒家早知你没露真面目。没想到你就是况历。”

      况历朗声答曰:“道虽不同,况某永远感激当家活命之恩,钦佩当家豪情!”

      丁胡子再笑:“我胡子做事从不言悔,更不后悔救你!”命左右掉转船头,隐入浓雾。

      .

      黑角帮大败,斑长虫战死。众首领带船回迷岩岛一路又遭各国官舰、海商战船及其他海寇的伏击。系因此战黑角帮太显露实力,竟能攻打孛柔这样的港城,诸国皆觉得他们并非游游荡荡打个劫的寻常野寇,而是有谋国举事志向,需慎重对待。我朝亦将地方衙门的缉捕令转到军中,之后追击黑角帮的不再是捕快船,而是军船。

      很多别帮海寇趁此机落井下石。

      红狒狒等头目陆续或被官府海船击杀,或被同行诱杀,或遭海商围堵后困绝而亡。

      丁胡子撑得最久,率残部在迷岩岛支持。某日三角鲨去陆上吃喜酒,顺便探望他秘密养在某城的小美人和孩子,遭同行暗算。陪他前往的小海寇传讯回岛,大当家死不瞑目,他们拼命抢回尸身,请二当家迎大当家归岛安葬。小夫人和两个孩子也盼望二当家接迎。

      部下劝丁胡子,此必是计,大当家已然成神,不会眷恋残蜕,一定更希望二当家守住家业。让那几个小子把大当家的尸身火化,多抓些高僧道长念经,洒入大海。大当家这样一头猛鲨,在天有灵,定能自己游回来。岛上再推算日期,办个迎接神魂的大法会即可。

      至于小夫人和公子小姐们,何必来此吃苦?厚赠金银,择福地安居。

      丁胡子道:“你道我胡子为何能撑到而今,岛上一众孩儿未散?因我守着一个义字。若连大哥的女人孩子都弃之不顾,我如何立足江湖?虽守住岛,人心必去。”

      属下着急,再进言:“小夫人原青楼花魁,与大当家聚少离多,焉知那孩子……”

      丁胡子道:“两个娃娃我见过,半点不随娘,小塌鼻子三角眼,一看就是大哥的娃。”命属下休再多言,径前往,果被抓捕。
      .

      传闻丁胡子在牢中道:“洒家打从做此刀口舔血营生的那日起,便知不会善终,更不后悔。吾帮之败,乃天意。我那时没杀况历,亦属命也。吾帮与我胡子乃咎由自取。况历因此得势,结果将着落何处?哈哈,都在老天棋局内!”

      丁胡子被判凌迟之刑。守牢的一位狱卒曾是丁胡子赠金银的某慈孤院中的一个孤儿,感他恩情,在行刑前夜往丁胡子酒菜里下了毒,将他毒杀,免受酷刑之苦。

      狱卒事后主动自首。衙门获悉,黑角帮残部原打算劫法场。此举必不能成功,但会伤到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因狱卒提前毒死丁胡子,寇匪没能依计实行,后被衙门抓到。由此看来,狱卒竟还隐有救人之功。

      衙门仍按律判了狱卒杖刑流放。
      .

      况历在孛柔海战后销声匿迹,江湖一时传言纷纷。

      有人说他伤势过重,已不治。

      有的曰他被海寇刺杀。

      亦有传言道,雷家还是觉得不能留下他。

      更多说法是,他抱上了齐必速喇氏和巴拉尔氏的大腿,更被朝廷的某位大人看上,欲赏他个官职身份,即将青云直上。只是改换门庭,洗白上岸,需潜敛一段时日。

      各样谣言流传很久。

      直到某日,世人得知,况历成了迷岩岛的新岛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第九十五章·海上朝宗(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