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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三章·海上朝宗(一) ...
邓绪扫视张屏与柳桐倚:“看你二人顿时精神,想是猜到题目。年轻人都爱大宝藏。本寺亦不多兜圈子,接着需聊的正是任将军平海寇之事。为何关联漕粮案,你二人可知?”
张屏道:“是否因漕粮案牵连众多,有些人逃到海上为寇?”
邓绪赞道:“不错。漕粮案初查时,即有人以船民顶罪,许多船家奔逃外海。又因扫灭妖教,一些愚昧信徒也出海避祸。”
有些人去了异国,也有些沦为海寇。
“其中一股人,到了轸洲岛。岛主况氏之乱,即因这些人起。轸洲岛自此沦落,变成个魔海三十六洞都比它体面几分的地方。可叹况朝宗一世英豪,应未料到后人如此结果。”
柳桐倚双眼更亮:“原来任将军平定的真是轸洲岛!近年好些人说,轸洲岛太南,刘侯爷任将军驻守东海,当年所平的也是东海流窜散寇……”
王砚轻嗤:“散寇的那点东西值得拿来构陷任庆么?”
柳桐倚道:“如此,传说中的海寇密宝,当真是况朝宗的宝藏?”
王砚挑眉。邓绪又转望向兰珏,拱手:“况氏及轸洲岛往事,卷宗大多简述,亦有不少至今密存。邓某读书不多,所知多为零碎听来的野史。查案关头,临时请开封档,也来不及详读。思想兰侍郎必通晓此故事。遂前来蹭王侍郎酒宴,请兰侍郎权当宴间闲话,赐教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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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珏抬袖:“承蒙大人抬爱,况朝宗故事风行四海,坊间书肆满架皆是,岂容兰某卖弄。”
邓绪含笑:“兰侍郎休多谦逊,小说家言难为实信。为博看客喜欢,多少加点佐料。一部一个说法,不晓得哪个为准,眼下亦无工夫比照官档了。”
兰珏道:“坊间写况朝宗的传奇著作,虽有夸张虚幻,但诸多细节亦经考证。以下官愚见,传奇大家如白如依所著《轸星入海记》,醉月吟啸生之《筐仔海王》,所写况朝宗生平及当时背景算属翔实。兰某所知,亦多从这些书册得来。”
王砚举杯:“那正好请详知全面的兰大人统为指教。”
冯邰肃然颔首,亦向兰珏拱手。
张屏也跟着点头。
柳桐倚道:“小侄正也想请教姑父,况朝宗究竟出身何处?他是我朝人士否?”
兰珏道:“况朝宗出身实未有定论,但的确在我朝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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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称霸海上的况朝宗向朝廷求封,呈上的文书中自述出身来历,曰母为琼州富家女,某日一艘官船遭遇海难,一位公子随一块大木板漂到滩上,其母恰到海边游玩,捡此公子回家,精心照料,由此生情。公子康复后,辞别回京,再无音讯。其母珠胎已结。琼州民风虽较陆内开放,未婚产子亦遭非议,由是其母产后,外祖家将孩子交由渔户况某代为抚育。随渔户姓况,初名历,暗指其出身大有来历……
当时负责赐封事宜的官员,及后来的兰珏,查阅官档户册,皆未找到况朝宗出生的那几年,有什么载着官员的大船遭遇海难的记录。私诞麟儿的女子更无从考证。
“况朝宗呈献的陈表中曰,三岁时,其随渔户出海打渔,忽遇风浪落水,被一退居陆上的老船工捡起,收为义子。”
他说自己当时受惊,病了很久,后来只记得自己的姓名与一些身世细节,渔户家的住处,亲生父母的姓氏,全忘记了。从此混在码头的一群野孩子里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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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后来查得,况朝宗之身世故事有数个版本。大概情节类似,母亲或是富家千金,或是渔家女子,皆系搭救陌生男子成孕。所救男子,除我朝官宦公子外,还有爪哇王子、高丽大君、猫里务国主、西海秦公爵……”
况朝宗的本名,除了本朝风味的况历外,亦有爪哇名亚里旦,珊斯名葛里尔腊,高丽名金丽权,西海秦名安德烈……
“有官档记载,况朝宗系海女之子,父不可查,生即被弃于水上,因装在筐中,幼时被唤作筐仔,筐里仔,况历之名,即筐里之音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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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珏此言隐去了关键。这一段其实源于一位反对赐封况朝宗的官员之奏章。
「况某,海寇悍匪也。血脉杂不可考,品行秽不足信。实海女船妓子,生便按俗置于筐篓,弃之水上,凭天存取……一老寇捡起养育,充为奴用,故不与老寇同姓,仅称筐崽。况历即筐里近音……筐油滑多智,诡诈善谀,混迹寇丛,走私劫掠,无恶不作。因攀附海商雷巨胜,始发迹……」
奏文痛陈况朝宗的身世皆其帐下文人虚构,若朝廷连这样货色都封将贻笑四海,做诸夷之趣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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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砚道:“那况朝宗到底是个美男子,还是丑八怪?”
兰珏邓绪一同微笑,兰珏道:“亦无定论。”
况朝宗究竟相貌如何,颇多争议。不少以况朝宗为主角的传奇小说写他风姿绝代,稀世美男,令雷小姐、岛国郡主、海妖精等一见荡魂,成就无数佳话。
厌恶况朝宗的人则说他身形矮小,相貌奇陋。兰珏曾看过一部传奇,主角系一天才少年,双剑挑尽天下门派,至海上,与况朝宗夫妻一战,叫阵后,见一丈高力士,若冰山出海般冒出水面,一声猛啸,天失颜色,海翻巨浪。力士手执双锤,肩头站着一只呲牙咧嘴的猿猴。少年定睛一看,力士竟梳髻擦粉,穿着一条绣花褶裙。再一看,那猴子戴着盔,披着甲,在力士肩头跳跃:“小子,何来胆量,至你况爷爷门前卖弄?!”少年方醒悟,力士乃雷小姐海锤,猴子即况历也。
当然,也有不偏不倚,取中庸者,说况朝宗样貌寻常,神采不俗。
柳桐倚道:“下官以为,英雄不论相貌,况朝宗有此成就,风度定非寻常。”
张屏暂停吃菜,点一点头。
冯邰亦放下筷子:“应不至于丑。去轸洲岛赐封的官员记录兰侍郎必看过。几位大人在公文私记里都说况岛主仪表非凡,当真海上风流人物,当世俊杰。”
兰珏颔首,况朝宗这等身份,赐封的官员为稳妥计议,对他的表述应偏保守,不敢过度美誉,以防其日后闹出幺蛾子牵连自身。如此,况朝宗必样貌出众。
“《轸星入海记》中写,况岛主神似鹰隼,姿若蛟龙。在下常以此想象况岛主形容。”
王砚笑道:“佩之此说,大有道理,我今后也这般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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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绪又问:“况朝宗一辈子的大致经历,哪些确定属实,哪些纯属写故事的胡编乱造?”
兰珏尚未参透眼邓绪冯邰王砚究竟想从况朝宗的故事中捋出哪些线索,便顺着说来。
“据兰某粗读的几本书册来看,况朝宗一生之脉络大线,应能确定。其被一老者养育至十岁左右,即到船上讨生活。”
他十分聪明,趁做工的机会学各种本事,长大后武艺不俗,通晓诸国言语,会开各样船只,懂得罗盘定位,牵星入海,寻航道测天象等杂学。
大约十四五岁时,他进了一个名叫鲸海帮的私商小帮,数年后成了帮内一个小头目,老帮主过世,新帮主对其颇为忌惮。
鲸海帮原主做鱼虾参鲍等海货买卖,新帮主继任后欲拓宽局面,插手木材生意,碰了大海商雷氏货源。况历曾劝新帮主新觅货主,勿惹雷家,新帮主不听,反厌况历卖弄。雷氏派了几条船教鲸海帮规矩,帮主遣况历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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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绪兴致勃勃道:“况历与雷家不打不相识的故事竟是真的?他确实打赢了?”
兰珏道:“据官修史料记录,应是真的。”
此战在外海,不过沿海几个州县的方志中俱有记录。府志与县志中皆道,雷、鲸二帮外海厮杀,雷氏麾下赵、辛二头目率大船五艘,鲸帮头目况历率船三艘,险胜雷氏。
“府志县志中亦记载,况历胜后,鲸海帮主即与雷氏议和。有传奇小说写,雷氏正是此时相中况历,起意笼络。兰某以为,应较合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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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战鲸海帮胜了,但帮主看着雷家装备炫目的大船,突然头壳清醒,觉得况历打赢乃侥幸,趁此小胜,正宜向雷氏下跪求恕。即派况历与另两名头目携带厚礼书信,去雷家求和。
雷氏本以为捏鲸海帮这样的小帮派比捏蚂蚁还容易,哪知一战竟败,更想不到鲸海帮竟就让那个打烂雷氏两条船的小头目来议和。有人提议,鲸海帮想和谈,便先把这个筐里仔丢去祭海神,以示诚意。
鲸海帮帮主应不介意赏况历一个祭品身份,可况历算得有运,雷家当时位列外海四大海商最末,正思升一升名次,亟需立起既霸道又仁道之威信,广纳贤才。像鲸海帮这样打赢了又主动求和的举动,十分能凸显雷家尊贵。主事的大长老们便没拿况历祭海。况历议和时态度灵活,给足雷家面子,又不露自家卑微,雷氏的某几位长老渐觉这小伙是个人才。
谈着谈着,雷氏露出吸纳鲸海帮之意。
况历从没想过让鲸海帮并入雷氏,仅指望保个平安,日后见雷氏恭敬避开。但,与他同来的另两个头目出发前被帮主嘱咐过,若雷氏有意让本帮投靠,大可详谈。
另两个头目一面阻挡况历婉拒雷氏恩典,一面传信回帮,帮主大喜,让他们赶紧答应。况历无奈,只得继续谈,争取不让鲸海帮并入雷氏后,被派去运送大船上的恭桶。
刚谈出些眉目,又一个尴尬的局面出现。
另一大海商阮氏听闻鲸海帮想投靠雷氏,遣人致信鲸海帮帮主,盛邀鲸海帮并入阮氏。
阮氏势力不及雷氏,在众海商中排不上靠前位置。使者对鲸海帮主说:“在下不多炫耀敝帮之势,阮氏鲸海一向亲睦,从无龃龉,家主更对帮主诸多赞赏。望帮主深思。”
鲸海帮帮主再次天灵盖一亮。是呵,之前打烂雷家的船,雷家眼下不追究,谁知会不会等吞下帮派后再算账呢?帮主也不是没想过卖身别家,怎奈鲸海帮太小,无大帮问津。眼下有此良机,绝不能错过。
于是,况历几人还在傻呵呵跟雷氏谈着,那边帮主早已飞快签下卖身契,全帮改姓阮。
居然是雷家比他们几个鲸海帮众更早知道消息,雷氏长老将和谈的几人关进一艘空船舱内,告知他们此事。雷家倒没动怒,主谈的长老们更觉得这事太有趣,怎的一个虾米大的小帮,唱起逐忠良之戏码,将几个嫩青后生仔,搞得像老廉颇一样悲壮。
雷家人眼看着几人在舱内或沉默或痛哭,其中一个小头目撞栏杆嘶吼帮主负我!涕泪横流,比唱戏还好看。
若一早拿他们喂鲨鱼,就没这些瞧了。所以,做人需稍稍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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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海帮几人惨淡又茫然,另两个小头目原经常背着况历商量事,觉得这回谈成,自己肯定升职位,拿红包,况历就不好说了。
此刻大梦醒来,另两人才悟出帮主眼里,他们跟况历一样,都是茅厕里的粗纸。
几人相约趁夜跳船逃跑,被雷氏捕回。
雷氏长老看着湿淋淋的几人,更乐。
“尔等替你们帮主使这糊弄伎俩,回去后能得什么厚赏?”
另两位小头目忙称自己绝不知情,想是帮主临时起意,自己万不敢在雷家面前弄鬼。
况历未做声。
雷氏长老又道:“眼下帮中倒有几个空缺,可容你们补上。”
几人微愣,况历躬身一拜:“多谢长老。”
其余人明白过来,赶紧跟着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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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况历之人常拿这段经历讥讽况历背主飞快,阴狠无情嘴脸可见一斑。
兰珏倒觉得,由此可见,年轻时的况历不太爱做表面文章。
雷氏长老亦挺欣赏况历的灵活,先派他去战船拼搏,况历未辜负长老栽培,屡屡立功,渐接触到生意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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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绪笑问:“雷小姐海锤,究竟几时看上的况历?”
其余几人亦笑,张屏也眨了一下眼。
况历与雷家家主雷巨胜爱女海锤小姐的姻缘,系况历的传奇故事中备受喜爱的一段。
有的传奇写,早在况历为鲸海帮对战雷家大船时,旁观的海锤小姐便留意到了他。后来到雷氏和谈,谈出一场尴尬,也是海锤小姐暗中照应,况历才没被丢去喂鲨鱼,而是成为雷氏帐下良将。
另一些传奇小说则道,待况历进入雷家后很久,海锤小姐才知道有这么个人。且是雷巨胜先留意到况历,觉得堪为爱女之婿。海锤一开始没瞧上况历,之后才由「尚可」「凑合」变成「欲伤我夫况历,先问奶奶的双锤是否答应!」。
这个版本情节更曲折,也流传得更广。
张屏两个版本都读过,他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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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砚兴致勃勃开口:“方才佩之已说况历打赢雷家大船的经历,没提到海锤,所以两人此战定情为假,另一种说法更合事实?另外,妄议女子容貌似显孟浪,但海锤小姐到底是不是位倾国的美人?”
张屏看看含笑暂未回答的兰珏。
他看过的小说中,海锤小姐与她夫君一样,出身样貌描写各异。
最玄乎的故事云,雷海锤是雷巨胜最宠爱的女儿,某海国公主与雷巨胜所生。公主不能嫁外族男子,生下海锤后,令雷巨胜把女儿带走,永不再见。海锤的兵器,一对大瓜锤,乃海国至宝,敲击可引风降雷,唯海锤能使,雷巨胜遂成海上霸主。海锤绝色美貌,仿佛神女,寻常男子无福匹配,妄图成为海锤的夫君便会被雷劈,所以雷巨胜的女儿中,唯海锤无夫,领船为爹开拓商道,船上飘一金锤大旗,别帮战船与海寇望之即遁。直到遇见况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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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筹曾和同住在大杂院的几个考生合伙收富贵考生们看后就扔的闲书倒卖,张屏替他们记账比较收益。写现实传奇人物不同情节的故事,同样纸张印质,著者名气相近,售价却颇有出入。
如况历的故事,写雷海锤是海国公主之女的销量最好,价也高。尤其雷巨胜邂逅海公主的一册,收到的旧书品相一般不太好,缺图少画,毛边破损,污迹斑斑,但总能很快转手,价格不输况历颇惊险的几卷历险。
这些书册图绘中,海国公主丰满美艳,衣裙较本朝女子清凉太多。
陈筹盯着毛茸茸的雷巨胜揽着海公主的画感叹:“男子需有功名事业,何用太重仪表?今儿爷爷不洗澡了,省水钱!”
陈筹后来跟合伙的几人因分钱引起纠纷,遂不再倒书,改写戏本。曾写一戏,某位美貌的小姐将被家人许配给一位熊一般的汉子,小姐实爱一位书生,顾虑家人颜面,未与书生私奔。岂料汉子嗜赌,竟将小姐抵给青楼换赌资。书生偶尔帮过的一位神仙指点书生采得海中宝珠赎出小姐,两人从此以仙蚌壳为舟游历四方,逍遥一生。
小姐名叫海珠儿,不同于寻常闺秀的柔弱娇婉,而是雍容美艳,仿佛海上神女。书生多情俊俏,颊有酒窝。
张屏帮陈筹想了几条翻墙进小姐家私会的路线,以及汉子欠的钱几分利,本利滚叠多久会亏空家业。
戏本被一戏班看中,却与陈筹说,别的都好,只是小姐太艳,单看描写,和书生在一起像贵妇宠爱小面首,不似少年男女爱恋,需将小姐改得柔婉些。
陈筹怒斥戏班不懂他的寄托,喝了一夜酒,为了堆积的酒账和租金,哭着改出了一个戏班喜欢的柔弱小姐。张屏亦助他修正了更适合这位小姐的私会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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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小说中亦有不同的海锤小姐。有的小说写,海公主美艳销魂,但女儿海锤酷肖其父,就是一个穿裙戴花擦了粉,没长络腮胡的雷巨胜。有敌帮欲暗算雷巨胜,爬到甲板上,发现雷老板一袭少女装束,立在船头,似是年轻了,身姿更魁伟,向他们桀桀一笑,大锤起,巨浪掀,敌尽灭。
张屏觉得,这些故事应都是虚构。和现实中的海锤姑娘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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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砚又道:“潘郎与况郎那段,应该也是编的。”
邓绪道:“一看就是编的。但着实有趣。我与王侍郎一样爱看。”
张屏再眨了一下眼,兰珏继续微笑。
潘郎与况郎,是况历故事中极有名的一则,不晓得哪位第一个编出,后来的传奇著者颇喜照搬这段,仅修改些许细节。唱戏更必有此段。
那时外海有四大海商——潘、徐、齐、雷。唯齐氏全姓齐必速喇,系外邦人氏。另三家皆大雍人。雷氏势力在四家中最弱。家主雷巨胜极会处事,和另三家或偶有小摩擦,极少大冲突,表面更十分客气。况历在雷家时,潘氏的大龙头老爷子比雷巨胜高出一辈,每逢节日及潘老爷子寿辰,雷巨胜都送上厚礼,甚至亲赴寿宴,十分恭敬。
但传奇小说中,雷氏与另三家缠斗不休,尤其潘家,因是海商之首,真正龙头,为凸显主角,常做况历和海锤小姐的陪打。
某日,海锤小姐刚刚大败几艘潘家来挑衅的船,将一群船员及领头的潘家嫡孙潘小安一并擒获,待挑选标致的,充纳入洞窟。
海锤小姐极风流,辟有七十二连环洞,洞内皆是美貌少男。
这几船男子自是潘小安最美,颇合其名。海锤小姐边擎着箍金嵌宝的椰子壳饮酒,边命左右将他拖近点,细品容貌。潘小安颤抖怒斥:“妖女,休想我从你!”
海锤哈哈大笑:“有趣,就是这样烈性的才够滋味!”
这时雷巨胜进洞。海锤诧异:“爹爹来此作甚?”
雷巨胜道:“锤锤乖女,爹与你商量个事。爹手下有个叫况历的,你可识得么?”
海锤略一想:“就是那个筐里仔?名字倒知道。”
雷巨胜慈祥地道:“爹端详他好久,觉得他武艺高,人英俊,又够机灵洒脱,堪配吾女。你看你与他成亲好不好呢?”
海锤一口椰子酒险些喷出:“爹说成亲,是要我同他拜堂?”
雷巨胜道:“嗯。”
“拜堂就是明媒正娶,他当我大房?”
“嗯。”
海锤咔地一砸椰子壳:“凭什么!他一个打杂的,有怎样人品?恐怕七十三洞都排不到他。还想当大房?哈哈哈哈哈,疯球了吧!”
“乖锤。”雷巨胜更慈祥地道,“你也老大不小,需一个正经的贤内助。七十二洞小白脸,亦得有个人帮你约束。若从你身边人中挑,恐怕他们争风吃醋,搅你内宅不宁。爹思量着,这人必要识大体,够贤良,镇得住场,服得了众;又拿得出手,带出去体面;还需理得清事,助吾女料清杂务;更不能太沉闷,一张苦瓜脸,让我乖女看到就不开心。”
海锤哼道:“爹晓得,我最烦那些唧唧歪歪的歪瓜裂枣!”
雷巨胜道:“正是,还有哭哭啼啼弱叽叽的,像这个潘家小仔一样,丢海里,让他老头来捞走好了。”
海锤立刻道:“那不行。潘小安真还怪好看,哭唧唧的我也能忍。他老头捧再多珍宝来赎,也得等个十天八天,待我腻了再说。”
“况历比他好看,还有趣。爽朗洒脱又俏皮,包吾乖女满意。”
海锤瞪眼:“比潘小安好看?我不信!爹爹定在诓我。若有这样的美男子,我怎会从未留意?!一定是个一口烂牙的海鸭蛋!”
“当真一翩翩美男。”雷巨胜无比诚挚道,“爹怎会坑骗我的乖女?你自去看看就分明。”
海锤再一哼:“非哄着我去瞧他,若我觉得他不好看,像成了精的大鸭蛋,我便剁了他!另爹需发誓,不准潘家来赎潘小安,听说他有个哥哥二安也好看,爹再帮我抓过来。”
雷巨胜哈哈道:“成吧。可若况历与爹说的一样,或比爹说得更好,你得答应爹,娶他做正房。”
海锤拍桌:“正房就正房,真有这样男子,我单宠他一个又何妨!”遂提起一对宝锤,迎风一抖,化成两口大刀,杀气腾腾,向况历的船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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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历根本不知道雷老板已钦点自己为婿,白天有一群海寇欲抢雷家货船,况历迎战海寇,在海面游玩的潘公子小安见状漂来趁火打劫,被海锤拦下。
况历亦大胜海寇,收获颇丰。他是小舵主,由总舵主领功去吃庆功宴,况历同几位好友在船港空旷处吃酒。况历擅厨艺,烩了一锅羊腿,正到了火候。况历去屋中取菜,端着肉锅刚出屋门,见一红衣女子抡着两口钢刀踏云而来,飞扑向空地,直往某位年轻微秃的小舵主劈去。
“王八蛋,这不就是个蛋!奶奶剁碎了你!”
小舵主滚爬闪躲,眼看来不及避过,况历举锅,羊腿飞起,堪堪挡住海锤一击。
那锅肉煲得很香,海锤略一顿,继续红着眼劈向小舵主。
况历携锅再拦海锤。海锤小姐是雷老板爱女,尊贵骄纵,他们从没离近细瞧过,只认识那一对锤。当下锤变成了刀,纵月光清亮,况历与小舵主们也认不出小姐。如此糊涂着对打,几番搁挡,海锤终于分出一丝神向况历瞥了一眼:“你倒甚有姿色,叫什么名字?休扰奶奶的事,待我剁了姓况的,再捉你回去!”
小舵主一愣:“我不姓况啊,我姓……”险些被劈成两段。
况历又举锅拦住刀刃:“姑娘,他们都不姓况,唯我姓况。”
海锤眯眼再看况历:“你姓况?你叫况历?”
况历点头:“在下况历。”
“就是那个况历?”
“全帮唯我一个况历。”
“唔。”海锤再定定瞧了瞧他,“这锅肉也是你炖的?”
况历再点头:“可惜……”
海锤收回刀:“再炖一锅就是了,缺什么我让人给你备上。”
“多谢姑娘,请教姑娘芳名,找在下何事?”
海锤手里的两口刀变成了锤:“你不认得我?”
另几人赶紧请安。
况历亦抱拳:“见过大小姐。”
海锤扑哧笑起来:“原来你真不认识我,只认得我的锤。算啦,我先前也不认得你。那行吧,你跟我回去。”
况历也一怔:“请教小姐,让在下去往何处?”
海锤再笑:“当然是回我洞里啊,你不拜堂了?”
??????
况历更茫然。
海锤笑得花枝乱颤:“爹还是骗了我,你哪里机灵了,分明呆呆的。算啦,看在你确实比潘小安好看,又挡得住我几招的份上。我不多计较。”
“……”
“刚才那锅里的是羊肉吧,我洞里多得是,回去你就能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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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砚、邓绪、张屏齐望着兰珏,待他解惑。
冯邰沉稳吃菜,柳桐倚似想说些什么,又忍住。
兰珏心道,看来这二位知道实情。
他斟酌着最不伤害多情少年心的词句。
“据兰某浅薄所知,雷巨胜从无一位名叫海锤的女儿,况历也不是雷家女婿。”
王砚顿了一顿:“佩之的意思是,海锤并非如书中所写,还是……”
兰珏道:“应纯属著书者杜撰,世上从无海锤小姐此人。”
王砚面上掠过几丝失落,邓绪哈了一声:“是个纯编出的假人?”
兰珏缓缓道:“况历与雷海锤的故事,约是况历过世后才编出。兰某所见最早写此故事的传奇,即出在况历的儿子继任岛主后。”
邓绪追问:“兰侍郎可能确定?”
兰珏道:“下官不敢说绝对。只是我至今见过的所有写况历海锤故事的书册,无一本是在况朝宗在世时写出。我留意此事,亦因况朝宗长子接任岛主有很多人不服,另几子各有拥趸,只因长子是正夫人所出,既嫡且长才顺利得位。为轸洲岛后来祸乱伏下隐线。长子做岛主后不久,况历海锤的传奇小说便纷纷现世,兰某颇觉玩味。”
王砚沉默片刻,唏嘘:“叹吾少年心!”
兰珏微笑替他斟了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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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邰又从菜盘上抬起眼:“轸洲岛之乱后,雷氏曾上书官府,禀陈况历乃雷家女婿一事纯属编造,雷家从无闺名海锤的小姐。况历确曾在雷家做事,所在是不太重要的分舵。雷巨胜当时根本不知其人。”
兰珏颔首:“兰某也看过相似文书。雷家列出雷巨胜所有女儿的名字及夫婿姓名,以此为据,请求朝廷封禁所有写况历海锤故事的传奇戏文。”
而海商之首的潘家,早在市面甫有况历海锤的姻缘故事时,即致书衙门,说况历海锤夫妇与潘家的那些恩怨皆系编造。潘家更没有潘小安这个人。
「近闻市井有传奇书册,写轸洲岛故事,仆知市井之娱,乃为嬉笑解闷,不应较真。虑或有人以谣传为真,需禀明一二。潘氏一族无人名叫潘小安。潘雷两家一向和睦。雷家女海锤应亦系编造,不敢定论,需向雷氏求证。潘雷从未有联姻之议。潘氏子孙婚姻皆自幼订立,亦无人恋慕雷氏小姐……」
王砚道:“太有远见,那时轸洲岛还挺风光吧,这是早料到况朝宗的家业长不了啊。”
邓绪微笑:“毕竟大海商世家,数十年的海上龙头。请教兰侍郎看到的雷潘两家陈书中,有无明示或暗示,况历海锤潘小安这些花花故事,突地在况历过世后冒出,系何人操控?”
兰珏含蓄道:“潘氏和雷氏皆说,潘雷两家同为岭南人士,向来和气,族中亦应无人编此无聊故事。这些传奇书册最早是闽地建州所出。”
冯邰问:“徐家没说过什么?”
兰珏道:“兰某未见过徐家的陈书。这些小说里徐家出现的次数亦不太多。”
冯邰点点头。
潘氏雷氏都是岭南人,唯徐氏是闽人。
邓绪拱手:“多谢兰侍郎,幸有侍郎博览广阔,皆吾等众多困惑。”
兰珏谦逊还礼:“兰某愧不敢当。恰巧昔年阁中观书时,读过一二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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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少年时没看过什么传奇小说。那时为了出人头地,所读皆经书应试相关。时兴的传奇小说是有钱有闲的富家少爷看的,他既无闲暇更无钱读之,便同自己说,不爱看那些舞枪弄棒的。甚至路过茶楼食铺,听人说书,也低头匆匆走过,怕听上了瘾,一时难知完整,更惦记得难受。
应试前,同科的考生谈论小说话本,他接不上话,常被嘲笑装模作样假清高。
竟是不谙世事的疏临,在闲谈时,将最时兴的小说梗概讲给他听。
“佩之,稍闲一闲,也无坏处嘛。我请你听戏。”
“闲少爷,穷忙人。辜少爷请自便,愚兄这穷夫先凑两个条幅好摆摊。”
“多看看台上的英雄美人,更做得好画,卖得好价嘛。”
“谢了,我不擅绘人,只画山水。”
……
.
数年后,他初进礼部,在清冷小院内看书稿。从柔已逝,前程渺茫,恐怕往后几十年全要在犄角旮旯的冷板凳上度过。案头几摞待阅的传奇。现在确算清闲,又以读这些书为公务,少年时岂能想到?
他随便抽出一本翻开。
真,挺好看的……
太好看。
好看到,他竟忘记「审读」之本意,直着眼睛看了一本又一本。
读到源于现实的精彩故事,如况朝宗传奇,他更忍不住比较各种版本,对照官史卷宗。
反正审书阁旁边就是档册库,以审稿之名义,挺容易入内查阅。
那库房都是闲卷,无关机要,守库文吏与审书阁诸人一向要好,出入便利。
兰珏记得他查看况朝宗相关时乃一冬日。下午进档库,似乎眨眼便屋内昏暗。他正查到关键有趣处,挪到灯下继续读。他常在衙门熬夜,守库文吏已知他惯性,问了一声便别处去了。兰珏凝神看况历纵横海上,似也身在大船甲板,迎炙热阳光,看浪涌潮生,听阵阵鸥鸣……
忽地守库文吏的声音遥遥飘来:“兰大人,下雪了。”
兰珏回神抬首,起身推窗。寒气醒心,四下寂寂,唯琼花飞舞,满地银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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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绪接着问:“若况历不是雷家女婿,他在雷家的那些事儿也全系编造?”
兰珏道:“挺夸张的那些,像战海怪,杀魔王这些肯定是假的。”
传奇小说爱写,况历海锤成亲后,夫妻联手,横扫海面。
况舵主镇服十二寇,锤小姐大战乌贼精;况历智取蛟王珠,海锤锤碾灯笼魔;况历身陷螺女阵,海锤掀翻妖姬窝;恋海锤潘小安谋夺仙龙角,计中计况岛主反获海神旗……
种种惊险故事,醉倒无数看客。
“但据在下所读可信史料记载,况历在雷氏颇有名声,非雷家后人所说的寻常小卒。”
沿海方志中载——
「海商潘雷等氏,贸易外海,麾下多勇卒……如蝤贵、况历、崇黑虎者,系潘、雷之心腹也……」
「海商徐潘雷,势通两洋,豢养私勇,心腹廖镜、况历诸人,既为买卖掌管,更乃私卒之首……船只装备胜于小国战船,助朝廷平海寇,亦为铲除异己也……」
……
显然是混到了雷家高层心腹的位置。
“若记录文书完全述实,无夸大之语。况历为雷氏效力多年,立下诸多功劳,在雷氏威望胜过一众雷氏血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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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珏曾库中翻到一本广顺府志附录,发现曾有雷氏麾下的船员在海上冲撞官船,被捕回衙门。其中几人将雷家种种供述详细,也说了况历在雷家的事迹。一位应也是枯坐旧纸堆的闲文吏将刑房审得的口供整理详录入附册。
「况岛主在雷家时,老龙头最信的先生说,这人不得了,骨相非凡,用是用得,也得防着,莫将他养大了……这样的人哪防得住咧,他又好会做人,都说他爽朗豪气,帮里的小子都想做他部下。」
「先是有大长老赏识他,总在老龙头面前夸赞。后来几个长老退了,他日子肯定就没之前好了……」
「老头子们安排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文的武的都做得漂亮。跟别帮打,他带的船从没输过;放他谈买卖,总能谈成;叫他看账本,账理得明明白白;让他上岸守仓房,他勤勤恳恳守,一粒米不少……又能干又好性,哪个舍得不用他?」
……
单看正经史料,况历为雷家开出过数条货源。海商常采买的异国货物,以香料木材、珊瑚珠贝、犀角藤蜡、海鲜异兽为主,若有皮货一类,多是鱼皮獭皮之流。况历却购入远洋客商船运的山兽皮毛毡一类北方人喜欢的货物。这些货原本大宗走陆运,船上捎带为包裹珍贵物件充塞边角的。有些客商会绕到明州、登州等港口再卖。况历则趁这些船停靠在南洋海港时收购。海岛诸国炎热,厚重物品在当地没销路,远来客商为了腾舱采买其他货物,很愿意售出。况历低价收取,自行运回大雍,卖到北方,获利丰厚。
雷氏便扩大生意,其他海商亦开始买这类北货,乃至动摇北方皮草毛料市价。
甚至京城同时也有相关记载——
「南城近多海货珊斯毯毛呢料,质优价美,系福广客商运来,时人竞购……老商号称之为椰子丝棕榈毛伪造,又举往衙门,曰乃私运货物。京人因此戏称去南市买海椰子。余不免从俗,试在海椰子摊购一小毯,艳丽可爱,柔暖非常,以为确实西域羊毛……夫人甚喜,褒赏吾采买得当,亦要往椰子市一行也……」
到南洋进货毛料成为时兴后,这类货物的进价渐被抬高。况历又与异国商人合伙,在南海诸岛乃至天竺设工坊,制毯垫毛呢,比珊斯货略糙,但价更优。
“外海商路,诸多势力盘踞,况历以其谋略手段,生打通出一条畅通大道。以商船做功德一项,兰某亦佩服……”
南方释教兴盛,僧侣信众常向往到天竺一游。况历数度用商船送高僧往返天竺,不收费用,供奉恭敬,备获赞赏。
高僧与地方名士多有往来。
冯邰淡淡道:“贝叶经。”
兰珏微笑。
天竺佛经原典多书于贝叶上,称为贝叶经,在大雍本是难得珍宝。
况历恭奉高僧往返天竺后,我朝很多寺院里,都拥有了贝叶经……
市集上更出现了挺多抄经的贝叶,天竺大师开光的宝器,以及种种巧样的珠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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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雷氏立下如此大功,况历却被发放到陆上守库房。”
雷家谴责况历过于冒进,拿一些海路上的小摩擦当幌子,把况历开出的买卖转给旁人接手。
如此的事不止一两件。
“况历在雷氏一直谨慎,被敲打时无甚火性。如雷家小卒供述,雷氏安排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毫无怨言。”
王砚笑道:“能耐大还这般沉得住气,难怪雷家心里不踏实,亦难怪旁人要编他是雷家女婿。”
“雷家帮朝廷打海寇,据说也是况历的建议。”
邓绪摸摸下巴:“外海私商,讲究江湖义气,以不阿附官府为荣。若助衙门公务,会被同行疑心其有出卖同行投靠官府之意。”
况历后来被雷家放逐,似此为理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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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海上突冒出一伙海寇,名曰乌鱼帮,专事劫掠,颇地凶悍。有的海寇杀抗不杀降,劫船时若船员投降,则不会直接砍杀。或扔海里,或丢到一条小舢板上,凭其自生自灭。但狠毒的海寇,如乌鱼帮,上船必将整船人屠尽。搬空财物后,凿沉大船或淋油焚烧,遇到非常好的大船,则收为己用。
乌鱼帮又挺狡诈,喜挑远来的商船下手,不怎么与盘踞海面的大海商硬碰,几大海商亦未怎么多管闲事,任其越来越壮大。
乌鱼帮也打劫过雷家的船,但不是运贵重物品的大船,劫船后再假做一时眼拙般,或留下大船,或多剩几个活口,甚至致一封书信,显得挺给雷氏面子。雷家发船攻打,乌鱼帮亦不硬扛,呲溜就跑,雷家又觉得找回几分体面。
况历一直建议雷家联合其他海商铲平乌鱼帮。雷家以为,海上怎会无海寇,没有乌鱼帮也有其他鱼,让他们不敢犯雷家便是,使力打浪费本钱。那时况历正在守库房,说的话更无人理会。
乌鱼帮愈发猖狂,对众海商滋扰愈多,某次更不长眼地劫了一条朝贡船。朝廷出兵围剿。
乌鱼帮一直在外海游荡,离本朝海域遥远,沿海某地方官府的探子弱报了此帮势力,朝廷初只派出两艘中等船出海,乌鱼帮发数艘大船,船围硬甲,装备五花八门的兵器,反围官船。
“兰某看的史料中说,况历又向雷家进言援助官船,雷家不肯出大船,最后是况历带库房运货的小船私自出战。”
王砚颔首:“没错。我见过战报和况历此战所用的船图,所谓小船不算准确,况历用的船是明州鸟船样式。鸟船绘绿眉,他的船是彩眉。仅比海商爱用的福船广船稍小。况历带上船的兵器亦不俗,连弩之类不弱于当时水军所用,还有好些异国兵器。”
乌鱼帮被剿了三艘船,其余船毫不恋战,掉头溜之大吉。
况历亦未邀功,向官船略致敬意,即转回外海雷氏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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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战给况历带来挺多麻烦,掌事人斥他不守规矩,借雷家之力向官府摇尾献媚,让别家以为雷家要被招安做走狗。
数日后,定海侯宗老大人发战船再剿乌鱼帮,雷家闭门不出。潘家、徐家却派大船襄助,连非本朝人士的齐必速喇氏都随了两条船。
雷氏这才觉悟,飞速把况历从库房里放出来,命其先领彩眉船赶上,雷巨胜的两个侄儿率大船随后。
彩眉船轻快,在海战中段赶到。万幸雷家侄少爷的大船到达时,此战亦未彻底结束。
“围剿乌鱼帮后,彩眉船即被看作况历的私船。好像除他之外,雷氏确实没人用这样的船。”
邓绪颔首:“如此才有况历私营自己势力的谣言,亦生出传闻,况历本是明州人,或北方人由明州南下。”
所以他喜好北方人心仪的货物,私船是明州样式。
张屏和柳桐倚不由得互望一眼,同想起不久前听过的蝶花美人案和褚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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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珏道:“但兰某看史料及雷家小卒供述,这一战后,彩眉船全被雷氏收回,况历无权再用。雷氏调况历去某座岛上管理甘蔗园,不久后即有了救人的事。”
雷氏以建立新生意的名义把况历发去一座名叫泥坎果的小岛种甘蔗。
贩糖乃雷氏的老买卖,在岛上买地种甘蔗制糖也不是什么新鲜事。那片甘蔗园不大,配了个小工坊,一年所产对雷氏来说约是箱袋缝里抖下的边角料。
况历以为,既出不了太多量,便要求精。
“况历在那工坊中琢磨出新式制糖法,产得胜似雪的糖霜。又养蜂产蜜,将我朝蜜饯法合以海岛鲜果,制得各色果饯。”
南人及远来客商多嗜甜食,况历花重金从大雍和当地选聘糕点师傅,钻研蜜食点心技艺,先呈献样品回雷氏,据说备获雷家夫人小姐与众掌事长老家眷的赞赏。由此获准在邻近小港先开店铺,十分红火。
“雷氏后来在南方开的点心铺子,多用况历那时创出的样式。雷家曾遇难关,将铺子转卖,今南地知名的糕饼铺八福汇、甘果蜜即是以前雷家的铺子。铺内海椰酥、八珍糕、梅霜饯、茶方饼之类皆况历请糕点师傅特创的口味。”
冯邰接话:“况历的套种法也不错,甘蔗地里套植西瓜甜瓜甘薯。”
我朝南方久有甘蔗套种法,况历请农夫各样试种,调整甘蔗的行距疏密,搭出最高产方式。又试培更优良瓜种。
“有一种海蜜瓜也是他送回来的。出果多,脆沙瓤。”
兰珏拱手:“这一项兰某不知,多谢冯大人。”
冯邰再一点头,继续吃菜。
邓绪轻叹:“况历实一能成功业男子。若无后来意外,雷家或可做海商之首。”
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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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历正将甘蔗园和蜜糖生意越扩越大,泥坎果岛所属的真那伊修国却出了大事,一位武将弑君夺位,该国改朝换代。
甘蔗园这片地是雷家从一位贵胄处租的。这位老爷的姓氏非常高贵,此姓宗主乃旧国主的心腹,宫变时为保护旧国主身亡。新王登基,清扫此族,贵老爷是族中旁支人物,原以为被收走家产,贬为庶民即可过关。但与这位老爷不睦的人趁机搅事,罗织罪名,要屠光他全家。
这位贵老爷是位风雅高洁的人物,不怎么参与政事,读书游猎养珍兽,闲散度日。平日常请况历到他的府邸饮宴,对各国学问风俗皆十分感兴趣。甘蔗园和制糖工坊生意好,他也没涨租,甚至况历多租地时他还少算了租金。
逢此大祸,他亦十分从容,只请况历救一救他的妻儿。
况历劝这位老爷一同逃走,贵老爷拒绝。况历遂设法将他的家眷和领地上的一些老幼妇孺分别藏在跑商的快船上,先转到邻近国度的港口,再搭乘大商船奔赴远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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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举犯了雷家大忌。
雷氏这样的大海商有一规矩,只做买卖,不参与政务。
海上诸国,风俗各异。有些小国一时逢乱世,隔段时间就换个新国主。若掺合其中,徒惹祸端,当地生意不保,损失钱财,假如此国恰好在必经的海路上,可能连船都跑不畅了。
像真那伊修国这位夺位的新主,早有称雄气象,雷氏也一早与他略略联络,稍致敬意,以备日后稳妥。
原本即便贵老爷家灭族,地皮换主,甘蔗园仍能继续经营。况历这一折腾,岛上所有的买卖全没了。
万幸雷家在真那伊修国也就这一片甘蔗园及况历建起的工坊店铺。
况历在岛上经营所得完全兜得住损失,还颇有富余,可雷氏仍要按规矩处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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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砚又插话:“这位海国贵老爷,就是芙丝芳娃小姐的父亲吧。”
兰珏挑眉,邓绪大笑:“哈哈,晓得王侍郎爱看什么了,好个少男之心!”
王砚正色:“传奇故事,自要有英雄美人。海锤小姐是编出来的,不会芙丝芳娃也系杜撰吧。”
兰珏谨慎地道:“在下未在可信史料中见过。”
王砚再一唏嘘,对兰珏举一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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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况历种甘蔗经历的传奇小说,最受欢迎的版本是,乌鱼帮一战,况历打得很辛苦。乌鱼帮有位法师,通妖幻之术,吸食人血,被乌鱼帮所劫的商船船员统统变成了他操控的傀儡。伊更在战中召唤出深海大乌贼。海锤力锤乌贼怪,自也身受重伤。
那潘家孙少爷潘小安,原坚贞不肯从海锤,海锤见到况历后就觉得潘小安无趣,命人随便扔到外面,让潘家的人捡回去。
潘小安没等到女魔头凌辱,心里竟空落落的,被丢出去时听到旁边洞窟里热闹欢笑声,询问侍卫:“你们小姐可是要取我性命,正在演练?”
侍卫不耐烦道:“小姐新纳美郎君,哪有空管别的?你哪来的回哪去,别扫小姐兴致。”
潘小安惊而转怒,明明放话说要将我那样,现在却这样,雷海锤你到底想怎样?
江湖素传潘小安是海上第一美公子,色魔海锤却看都不多看一眼直接扔出去了,潘公子的颜面何存?
“你们小姐新纳的郎君,姓甚名谁?”
“就是我们帮里的一位小舵主,确实顶尖人物,叫况历。小姐从不吃窝边草,今天为他破例,听说帮主也相中他,说不定就是我们小姐的正房夫君了。”
好的,况历,吾记住你了,吾与你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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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况历每次出海,潘小安总会带船偷袭。围剿乌鱼帮时,潘小安又借口帮助官府,控船跟随。况历与乌鱼法师斗法,潘小安架弩发射毒箭,海锤飞身阻挡,箭中肩头,毒液融入血中,加上之前打大乌贼的伤势,陷入昏迷。
况历为救海锤,遍寻仙方,因需一味仙药,方才来到泥坎果岛,边种甘蔗边等待采药时机。
仙药是一只千年牡蛎的内丹。牡蛎每逢满月便爬上岩石吸取精华,待满月与九星连珠的天象同时出现,它的内丹便能结成。牡蛎性情刚烈,内丹柔软,强取则会碎丹。需一法器琥珀塔支住其壳,滴入甘蔗混草药炼成的秘药,令它吐出完整内丹。
琥珀塔就在泥坎果岛岛主祖穆·录拉法加手中。
况历恳求录拉法加,愿用重金与至宝交换琥珀塔,录拉法加初不肯给。录岛主爱女芙丝芳娃小姐见况历如此英俊深情,不由得芳心安许,常为他说情。
与明艳暴躁的海锤不同,芙丝芳娃小姐高贵娴雅,发如乌木,眸似星辰,遍体异香,美得好像月下睡莲,擅弹竖琴,舞姿若仙。
颇多传奇小说看客,如当初与张屏同住一院的几个考生,觉得海锤虽好,实非常人可配,就留给况历吧。倘若有芙丝芳娃小姐这样的美人为妻,他们便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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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录拉法加遭奸人陷害,况历设法搭救。录拉法加以为况历会借机索要琥珀塔做谢礼,哪知况历提都不提。
录拉法加暗示:“我的朋友,你要我怎样报答都可以。”
况历道:“岛主不必客气,在下仅略尽绵力,无需回报。”
录拉法加感动不已,硬将琥珀塔赠予况历。
恰好满月与九星连珠日到来,大牡蛎爬上岩石,芙丝芳娃小姐抚琴令其陶醉,况历趁机用琥珀塔撬住牡蛎壳,滴药取丹。
内丹取出后,琥珀塔粉碎,被大牡蛎吸收,可助它快速重塑内丹,并有提升法力功效。大牡蛎便未发狂与况历撕打,又听芙丝芳娃小姐弹了一曲,潜回海中。
况历正欲带着内丹赶回去救海锤,真那伊修国宫变。小说遵循史实,录拉法加将爱女与其他家眷托付给况历。夺位的暴君觊觎芙丝芳娃的美色,着力追捕她,况历不敢让她与别人一起逃走,亲自护送,将她安置在大雍境内一处别院,不想引来误解。
雷巨胜不晓得潘小安放冷箭的事,他发现爱女受伤都是为了保护况历。海锤婚后总打险仗,屡屡受伤,雷巨胜早有不满,觉得这姓况的小子克妻,锤锤乖女横行霸道多年,一直活蹦乱跳,同这扫把精成亲没几天,受伤多过以往二十年。都是为父的错!为父当初瞎了眼,没让人给这小子算清楚八字!
雷巨胜为海锤的伤势急得乱转,况历身边的小探子密报,况历跟录岛主的女儿眉来眼去的,恐已勾搭成奸。况历将那女子带回大雍了,小院藏娇。
雷巨胜雷霆震怒,你个不守夫道的东西,对得起锤锤和雷家么?!以为我们雷氏没有家法了?!立刻吩咐左右,把况历丢去黑峡湾祭海怪。
况历不知个中曲折,赶到海锤病榻边喂她服下牡蛎丹。丹入腹,海锤吐出存在腹中的毒血,血色乌黑,海锤的婢女大嚷:“姑爷要毒杀小姐,姑爷要毒杀小姐!”
雷巨胜派来的长老们恰好赶到,扑向况历,况历本已受重伤,无力抵抗,被打晕绑上船。
船径直驶到黑峡湾,船员将况历绑在石头上,扔进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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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丝芳娃小姐听闻况历被冤枉,赶到雷家,澄清况历与自己并无苟且之事。她确实仰慕况历,但况历对她从无男女之情,心中只有海锤小姐。
海锤醒转,雷巨胜发现自己错了,赶紧让人追回。但处置况历的大船上,几乎全是况历在帮中的对头,快船赶到时,况历已沉入海底。
芙丝芳娃小姐悲恸之下,向海神祈祷用自己性命换况历活命,跃入海中。
那只被况历取丹的牡蛎正是黑峡湾蛟王的儿子。蛟与龙近,子亦不同,有的生下并无蛟形,需修炼才能化蛟。牡蛎王子的母亲是牡蛎,所以他初形也是牡蛎。本来这次月圆就能脱壳成蛟,被况历一闹要多等十几年。见此人被扔下来牡蛎高兴极了,打算把他封到石头里,做个洞府前的雕像。随后却见芙丝芳娃小姐跟着沉入水下。
牡蛎喜音律,亦很喜欢这位弹琴动听的美丽小姐。
牡蛎遂切断况历身上的铁链,施法将他二人送出海面。芙丝芳娃知道况历心中无自己位置,送他回雷家船上,选择恪守承诺,服下仙丹,与牡蛎一起生活在海底。
喜欢雷海锤的看客多不太满意这段情节,兰珏曾看过一本写得较晚的传奇,将这段故事改做雷海锤清醒后,发现况历被误解,立刻跃上坐骑雷海兽,踏浪飞往黑峡湾,劈开海水,捞出况历,顺便把芙丝芳娃丢到岸上,长笑:“我的夫君自有我来救!多谢妹妹之前帮我照顾他!”揽着况历飞驰而去。
芙丝芳娃望着他们的背影定定流下眼泪,牡蛎精趁机化成白衣公子,走到她身边,为她拭去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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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丝芳娃小姐之故事实动人也。可惜况历现实中并无传奇所写那般艳福,没有哪位美人搭救他。”
况历救下泥坎果岛的老弱妇孺后数日,雷家便传出消息,况历身亡。
“雷家一直声称,是况历出海时遭遇风暴,况历搭救船上同僚,不幸落海。”
柳桐倚开口:“下官不解,雷家为什么从不承认处置况历?”
邓绪道:“囿于江湖道义。”
况历没上报雷家便救了泥坎果岛贵老爷的亲眷,对雷氏来说就是拿雷家的产业成就他自己的英雄名望,更掺合进他国朝政,影响雷氏生意。但他此举又大合道义,雷氏公开办他就是不仁不义,唯有私下料理。
兰珏道:“野史说,当年雷家招况历入伙时,互相立誓,况历起誓绝不背叛雷家。而雷家誓曰,若况历不叛雷家,雷家永不伤他性命。”
雷家小卒的说法更玄乎些。
「况岛主背后纹了一幅星图,行船需敬天星,用寻常方法杀他等于损星,不吉利。老头子们才把他扔海里。」
星入海,复升腾。
雷家便把况历绑上了一条船,开往寻常船只绝不会去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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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桐倚轻叹:“下官觉得,雷家对况历既恩待,又凉薄,颇令人困惑……”
王砚一哂:“对待奇才,既用且防,不算新鲜。”
兰珏接话:“或也与雷氏家主的子嗣有关。”
雷巨胜姬妾无数,子女却不算太兴旺。长到成年的儿子约有十几位。
庶长子,悍勇多智,十九岁,亡于海战;
嫡子一,聪慧勇武,十八岁,亡于海战;
嫡子二,英武善谋,二十一岁,亡于海战;
庶子某,喜诗书,不善武,十六岁,亡于海战……
况历初入雷家时,雷巨胜还有五个儿子,最大的仍在吃奶。
至况历被处置时,这位少爷也才十来岁。
雷巨胜的夫人们皆不许儿子参与帮派纷争,儿子们也都很听娘亲的话。
总得先有性命,才能继承老头子的万贯家业。
亲儿子不能用,便要多倚仗其他人。
但又不可令某些人坐大,威胁未来的家主。
.
「风浪的事,没有一个人信的。都知道少爷和夫人们忌惮他好久了。」
「况岛主这样的人物,就和名剑宝刀一样,再拿寻常剑鞘裹着,锐气是藏不住的。」
「唉,老头子也不容易,出挑的少爷都短命。想长命的少爷们肯定要怂一些。可谁服窝囊人呢?大家风里浪里打拼,肯定最服那个拼在最前面,带大家赢的。也不单况岛主,冒头的,都被处置了。」
「况岛主还算比较能撑的。他在帮里时,其实好会做人,有功劳先让给比他高的,再带兄弟们分,他自己拿一点点,不居功。他住的地方现在还在,寻常的小房,给帮里赚这么多,没有大院子。他也没什么钱,别人短钱了,跟他借,之后还不上,他也不催讨。吃酒都是他请客。他这样,老头子们更不放心了——人拼搏,总是有目的嘛。不图财,也没纳一堆美人,他图什么?看来志向不一般,图很大。这么豪爽一定是在收买人心。」
「听说老头子很后悔,况岛主太好用,他舍不得杀太早,以为压得住,还是被捅出个大娄子。不办况岛主,真那伊修国不同意,以后雷家没法在那一片做买卖了,不单是一片甘蔗地的事。办他,搞不好雷家要被人说无情无义。若一早杀了他,就没这些麻烦事了。」
「帮里早有好多人看他不顺眼。太会立功了嘛。怎么就他总能成事,显得唯有他最能耐一样。越待旁人好,旁人越觉得他显摆。平日显得同他很要好,与他称兄道弟的,抢着帮老头子处置他。」
「况岛主真命大,他饭里被下了药,船上的人怕他没死,又砍了他两刀,才把他绑石头上扔海里。哪知道他还是活过来了。」
「也有个说法,他早知这船是送他下地府的,假装吃了下毒的饭菜,趁旁人不备挟持掌船的。船上也不都是恨他的,况岛主说,他也不想让大家为难,叫船往荒凉处开,他早知道附近有个岛,自己跳到海里游去岛上了。」
……
.
哪种说法是真相?
兰珏无法判断。
总之,大船返回,船上无况历。
星隐远海,转现孤岛。
.
“此后便是况历在海菜岛上的故事了。”
王砚双眼一亮:“这座岛,是后来的轸洲岛么?”
兰珏道:“况历发达后,此岛也被他收为地盘,但并非传说里满是金银财宝的那座岛。”
海菜岛纯粹一小小孤岛,寂寞浮在海面,远离航道,寻常船只绝不会经过。
“岛上当时唯老树林,喷火山,飞鸟走兽,海砂岩石,和一群半野人尔。”
恭祝各位大人除夕快乐!
新春贺岁特别篇第一更奉上。
敬请各位大人多多指教~祝美满团圆,喜乐万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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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九十三章·海上朝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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