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地裂 ...
-
沈岚的一楼同她的二楼一样大，200多平分为四个区。由东向西依次是货架区、会客区、柜台区以及收银区。
其中货架区占了全部面积的3/4，所以卫思易所在的沙发周围有三面货架。卫思易对古玩瓷器并不了解，也不感兴趣，因而没有拿起任何一个观察，否则一定会发现其中的异常，因为每个瓶底都盖着奇异的印记，一座简易的山下面一条更简易的河，像儿童简笔画。
屋里开着灯，吊灯、柜灯、落地灯她都没有关。屋子里像白日一样明亮，周围的摆设器皿发射出各种颜色的光。
很温馨的景象，然而卫思易却觉得全身一阵阵发冷，好像忽然落入一座冰窖。冷气明明关着，还是她自己去关的，怎么会突然变冷。
作为天师，她一下子想到了那种可能——阴物入侵。
她看向门边，那里有几条红绳一根接一根串着五帝钱拦在那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异动。
怎么回事？
从顺治到嘉庆，五帝钱是清朝最辉煌，国势最强盛时期的钱币，代表了天子之灵气、大地之灵气、万民之灵气，流通时久，经万人之手，阳气充沛，故能镇宅、化煞。又由于它由黄铜制造，五行属金，天生克邪，所以更增添了趋吉避凶，化解邪祟的效用。
她知道沈岚卖的是仿品，作用低微，但她在红绳所系的四个拐角处都缠了聚阳符，又按照五位帝王的五行，将铜钱编织固定在一起，呈相生之状，已经最大程度激发了五帝钱的效用。
就算伤不了鬼怪，示警还是可以的，但现在它一动不动，难道入侵者已经强大到无视物物相克的规则？又或者入侵者早就潜伏在了沈岚家里！
她站起来，忽然从身后左右传来一阵轻微的晃动声，好像货架上的古玩同时被风吹动。门窗紧闭，屋子里哪来的风。
震动声越来越大，好像地震一般，货架上的所有摆设器皿同时摇晃起来，以一个黑瓷罐子、一个冰裂纹青瓷碗和一个橙色琉璃盏晃动地最为厉害，好像下一秒就会跌出框格，摔成碎片。
卫思易左手提剑，右手去沾阴阳符的符水，背后一阵风过，后颈一凉，好像有人在轻轻地对着自己吹起，没有提剑的右肩甚至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冰寒刺骨，右肩瞬间如铅重，卫思易抬剑后扫，身后传来几声银铃般的笑声，逐渐远离。
胸口的护身符放出微光，一股热气从心脉上涌，肩膀为之一轻。
但对方直接跨过自己的第二道防线，且无视护身符的力量击中自己，足以说明对方道行不浅，甚至胜过自己。
迅速沾了符水，她食指和中指并拢，由左向右在眼皮上一抹。
还未等视觉转换，就见屋里所有灯光一阵无序闪烁，紧接着灯泡啪啪爆裂开来，门窗同时发出不堪的挤压声。
黑夜中，借着阴阳符水和窗外的霓虹灯光，她终于看清了屋里的景象。
屋子里，围着自己，前后左右，密密麻麻全是鬼怪妖物。黑的白的高的胖的，透明的，残缺的，烧了半截的，还有根本不是人的，它们形态各异，但表情统一，那就是饥饿无比。
一个个眼神灼热贪婪，仿佛在说终于等来了上饭，却发现餐桌上只有一盘菜，而那盘菜恰好是他们最恨的天师。
卫思易表情逐渐凝重。
原来这就是沈岚所说的危险！自己万万没有想到沈岚会在一楼放着这些东西！群魔乱舞，她睡在二楼，难道不会吵得睡不着觉么？煞气阴气日积月累，影响人身体心智，沈岚不会不懂，那么她放这些东西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修炼？驯养？
卫思易做梦也想不到沈岚是为了算计自己，更想不到沈岚逼迫她去二楼与沈岚同睡。
毕竟这个理由在她看来太荒唐。
敌众我寡，卫思易第一反应是避之，然而往哪避？外面？那不是等于放它们出去害人？
想要叫沈岚，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沈岚的联系方式。
天师护身符只有两张，最多持续四个小时。
独自支撑，不知道能不能撑到特安处来。随着她与众鬼的对视，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静，就连想要偷袭她的鬼魂都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个互相试探的节点，卫思易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砰砰的心跳。
“谁把一个天师放在这里给我瞧呢？”一个女人说道。
她穿着黄色交领汉服，斜倚在一个橙黄色琉璃盏里，梳着整齐精致的发髻，金灿灿凤鸟头饰光彩夺目，眉目如画，细长婉约，面如敷粉，樱唇一点。她轻抚脸颊，审视卫思易，似乎在想从哪个地方下口，修长骨感的手指上，涂着鲜艳的红指甲。
卫思易还没说话，旁边黑瓷罐子里冒出一只乌龟。它全身如山一般尖锐锋利，黑色的浓雾围绕在厚重的龟壳周围，如波涛吞吐，煞气惊人。
“沈岚不在？”
“她不在，我刚刚试探过了，不过还是要小心，小心她那条狗。”橙黄色衣服的女人转了转手指。
“我劝你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冰裂纹青瓷碗里飘出一个脸色发青的女子，神情木然，素簪白袍，半睁着眼，垂着肩膀，好像扛着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其余大大小小的鬼物、怪物则聚在周围，像野兽一样地盯着自己，不耐地低声嘶吼。
上策，不战而屈人之兵，就算战，自己也撑不过天亮，卫思易果断选择文斗：“诸位不觉得我出现在这里很奇怪么？”
那黄衣女子道：“是呢，把你撕成碎片都不够我们吃。沈岚又想折腾我们什么？”
一句话点明双方阵营，又加上他们言语间对沈岚惧怕不已，卫思易决定借用沈岚的名头拖延时间。
“并非折腾，而是要给大家一条活路，大家憋闷在这些瓶瓶罐罐里不觉得难过么？”
此言一出，屋里群情激奋，呜咽声吼叫声装满整个屋子，几乎要顶出屋顶。
“安静，安静！你们听她怎么说，今天这事儿实在蹊跷。”那黄衣女子说道。
“我觉得还是尽早离开这里……”素衣女子说，她看着窗外，目光茫然而空洞，“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我们会在这里魂飞魄散。”
她的声音低沉空灵，仿佛一张无形的大手攥住人的心脏，有一些鬼灵甚至痛哭起来，呜呜咽咽，屋里一时阴风猜猜。
敌人内部不和，使得自己的存活概率大大增加，然而敌人想要逃出青山馆，这又是一个难题。
敌人就站在第二层防线外，所以第二层等同于无，而第一条防线，只几根辟邪的红绳和几串伪造五帝钱，对付灵智通透道行高深的鬼怪妖物根本不可能，更不要说其他大大小小鬼物还有一大堆。
这里最小的一个飘飘也够得上煞鬼的级别，攻击力惊人，出去分分钟祸害一路。
卫思易万不可能放他们走。眼见那素衣女鬼向窗口飘去，其他鬼怪瞅着纷纷动身，大有冲击第一条防线之势，卫思易开口道：
“诸位，我来这里正是为了此事，为了与大家一个活路。”
此言一出，那素衣女鬼也忍不住停下身子。
“哦？”黄衣女子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跳下琉璃盏，飘在卫思易近前，一双冷森森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卫思易。
“人类惯会骗人，沈岚若想放我们走，何必多次一举。”那黑色乌龟说道。
气氛再次压抑起来，卫思易决定的事情，很少会受外界干扰，此刻她若想将众人注意力引到相信自己，等待天亮这条路上，便会专心致志去做，因而不管那鬼物如何对自己施压，那乌龟又如何试探自己，她丝毫不为所动，稳如山岳，端立与鬼物中间。
她不怕死，她不慌，她眼神清明，她整个身体都在像外界表明，我说的是真的，信不信由你。在鬼物看来，这便是有所依仗。
黄衣女子冷哼一声飘回琉璃盏上方：“她不会打鬼主意，可不代表沈岚不会，且听她说。”
“那须得诸位统一意见，谁说了算？”一副讲条件的口吻，三个鬼物立刻面面相觑，这里它们最大，但一直被关在笼子里，哪里有时间去争个什么首领。
再说你便说来听听，到时候谁同意谁去做不就行了。
于是那黑色乌龟将脚重重地一跺，大小鬼物一齐跳起来，惊恐地骚乱起来。
“你不要与我们耍心思，你还太小！”声音若洪钟嗡鸣，沈岚头被震得一阵抽痛。
这些鬼物实在强大地超乎意料。
“她想引起我们内讧，坐收渔利，人类果然是这样自私自利的心思，你们只是坐着等死，我不要，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说着那素衣女子飘到窗边。
红绳像一条火蛇，瞬间在屋内点燃，五帝钱叮叮叮剧烈响动，那女人悲哀地看着红线，身边一个又一个小鬼悍不畏死地冲向红线。
有的身上燃着了火，很快变得焦黑，但还没来得及被烧死，就被后面的鬼物冲上来推出防护线，红色和黑色在急速反复地跳动，哀嚎和尖响彻耳边。
这是一群失去理智的囚徒，防线的虚弱让他们看到了希望，而沈岚的离开则让他们变身赌徒——反正都是死，何不拼一回。
诡异的是，跟随那素衣女子的队伍如何动静，另外两支队伍则丝毫不为所动，冷漠地像看一场戏。
“她要走就让她们走嘛，沈岚有什么条件，你且说说。”黄衣女子道。
在自由与约束之间，她选择了约束，与其到处躲藏，不如现在就求个“三江鬼物通行证”，只要沈岚给她一个合理的条件。
道家有众多约束鬼物的符咒，如果对方不情愿，会耗费大量精神力，卫思易给不起，但如果对方情愿，则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擒贼擒王，自己收服这两个，就等于收服了屋里的大半妖邪，也算帮沈岚减轻负担，是好事。
“这就是让我来此的目的。我是天师，与诸位约定，互不侵犯，如此可得身心自由。另，如有危难，请各位鼎力相助。”
“这么简单？”黄衣女子简直不敢相信，沈岚是谁？吃人不吐骨头的凶神恶煞。李喆是谁？专门把它们当点心的黑心狗。
她们两个不把他们当场弄死都算是他们的幸运，如今竟突然给了这等好差事？真的么？
黄衣女子面露惊喜，正要说话，黑色乌龟冷哼一声：“你且说，如果我们不做沈岚要求的事，又当如何？”
对，如果我们不听话，会怎样？那黄衣女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卫思易。
如果我们不听话就把我们杀掉，那跟为奴为仆有什么区别，哪有互不侵犯之说，还不如就此逃了去。
苦于没有身边没有沈岚的东西，卫思易只好举起手中的桃木剑：“这把剑是沈岚让李喆给我，上面还有李喆的气息，诸位可以一观。沈岚有要事不在，这把剑便等同尚方宝剑。纸墨我已备好，到时候引入我们双方印记，契约生效，天地作证，无可违反。”
桃木剑的确有李喆的气息，也因此黄衣女子没敢再犯。
就在黄衣女子动心之际，卫思易接着又说道：
“所以我问大家谁来做主，因为只有大家都得约束，外界才不会给沈老板压力，如今形势不同以往，诸位在室内消息不通，但沈老板出此下策的确不得已。有一条漏网之鱼，这契约也签不得。”说着她看了一眼用小鬼碾压防线，而自己则毫发无损正要飘出窗的素衣女子。
此言一出，两人心地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事出有因，而沈岚的确在市区韬光养晦，这才像她的作风。另外以沈岚的脾性，也定然不会那么容易让自己等人得到好处，所以借自己的手排除不听话的人，也是寻常。
所以那黄衣女子与黑色乌龟对视一眼，那乌龟忽然一声怒吼，四脚踏地，卫思易几乎看到了空气中层层掀起的波纹。
黑色浪涛翻涌，漫卷虚空直奔窗边素衣女子。一路所沾的鬼怪妖物一律收入雾中。
那素衣女子马上要看到希望，怎么可能被黑色乌龟所擒。
而那黄衣女子则娇笑几声，身形一转，像一只迅捷的黄莺，飞到门前，张开双臂，宽大的黄色袍袖猛然抖开，像张开了凤鸟的双翅，金光外放，近前的鬼物瞬间一阵哀嚎，片片消失在金光中。有那道行深的，见情况不妙，四处逃窜，或者干脆钻进黄衣女子的队伍。
那女子得意地笑着，卫思易从她的眉目中隐隐约约看出一丝天子之气，不多，但已区别于寻常人等。此人莫非前世皇室贵胄？
而那乌龟与素衣女子却是陷入胶着，素衣女子临近窗边，求生心切，只把青色阴风不断推出，屋内寒风呼号，黑色雾气渐散，眼见就要占了上风。只需一点点机会，她就可以逃出生天。
旁边黄衣女子见状，收拢袍袖转身正要去帮忙，忽然门外响起一声欢快的呼喊：“沈姐姐，沈姐姐，快开门，我来啦！方樽，方樽我来看你啦！”
透过门玻璃，只见一个粉色T恤和白色短裤的可爱小姑娘一路轻快地向门边跑来，手里抓着一个绣着卡通图案的白色小包。
是韩宝宝，卫思易心中猛地一紧。当日在别墅她暗中看过，韩宝宝体质特殊，阴年阴月阴时出生，天生可容鬼物，是鬼物最喜欢夺舍附身的躯体，他们由此可入人道，享用人生，于阴阳间来去自如。
也因此，沈岚才给她一件又一件护身符，又引导她识得鬼物，将已经入鬼道无法再入人道的鬼修介绍给她，帮助她保护她，与她做生死之交的朋友。
可现在……卫思易冷汗逐渐冒出，几乎所有鬼物都以一种极其渴望地神色望着门外娇小的少女。
她的魂魄会被撕扯得连渣都不剩！
“不要，韩宝宝！不要推门！”眼见韩宝宝的手拍上玻璃门，卫思易大喊一声，提剑奔了过去。
然而为时已晚，就在临近玻璃门的窗边，素衣女子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笑：“苍天，你终于不负我！”
她将手中簪子向身后衣物一划，拼着损失修为斩断衣物，也断了黑色雾气的纠缠，直向门口的韩宝宝扑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地裂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