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之欲上重楼》再见东流水

9、第九章 一个信封

　　肖闲逸要的资料一直到下班之后一个多小时医院才准备完，这个速度确实有点儿拖拉，也可见对方有些战战兢兢，而且不知道要如何应对。

　　曹院长派了车要送她们，但被肖闲逸拒绝，一行四人坐了朱瑾的车离开。吴宇和程瑞是合租的房子，离事务所并不太远，尽管他们住在事务所的东面跟肖闲逸不是同一个方向，但也可以同路到出地铁。而朱瑾回A市之后则是每天开车上班，所以审计资料就放在朱瑾车上，她一般把三人放到顺路的地铁口之后离开。

　　回到家，天早已经黑了，肖闲逸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仰着头活动了一下脖子，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戴医生的手实在太重，原来颈椎的疼是感觉不到了，倒不一定是好了而是被新的疼痛给遮了。原本上的黑乎乎的药肖闲逸也揭了下来，因为忙，也不准备去换药了。

　　休息片刻之后肖闲逸决定看看合和医院的资料，于是拉过装笔记本电脑的手提包，将电脑拿出来，今天采集到的电子版数据三个助理都已经传给了自己，除了纸质文件没有之外，肖闲逸想要的资料已经有了。

　　对于今天盘点的结果肖闲逸有些意外，她原以为会盘盈的。因为如果医院有套取保险的行为，那么应该是给病人开药但是不用药，系统计费并且报医保，但是药品实际上是不会用的。按道理应该是药品实物会比账面上有多余，至于如何处理多余药品的问题，很多医院卫生间的收购药品小广告给了她一些想象的空间。

　　然而盘点居然亏损。而且是比率比较大的亏损。

　　肖闲逸不相信这里没有问题，只不过问题出在哪里，她还没有想到。

　　一边思索，肖闲逸一边把电脑拿出来。等等，似乎有什么不对？电脑包似乎有些厚。肖闲逸拉开电脑包的外侧口袋之后便看到一个大号信封，而信封里装着厚厚一摞钱。

　　肖闲逸把信封扔到茶几上有些出神，看着桌上厚厚的信封她有些兴奋也有些失望，兴奋是在于合和医院的这种行为事实上已经向自己说明了他们有问题，行贿就是铁证。然而这也是对合和医院的失望，甚至是对整个私立医院的失望，但深究下来，还有对政府某些方面的失望。

　　她做审计，也在不构成内幕交易的范围内投资股票，几乎是顺理成章的关心经济，以及很多行业的发展，医疗机构的社会资本进入已经是好多年前就开始的事情，按照经济发展的规律和国家的政策导向，社会资本投入的医疗机构应该逐步承担起整个社会医疗的很大一部分重担，甚至逐步进入高端医疗领域，因为社会资本才能形成真正的竞争，也只有竞争才能真正的推动发展，这是基于社会的需求，也是基于政府甩包袱的需求，然而发展了这么些年的私立医疗机构却似乎依然走在阴沟里，见不得光。

　　合和医院的行为只能说明两种情况，一种是他们本身有问题，想用钱解决，另一种是他们没有问题，但害怕相关部门的各种拿捏而希望破财免灾。无论哪一种，肖闲逸都觉得有些悲伤。

　　也许很难有人做到真正的正直与公平，即使是审计人员，有很多也不过把这当成一份挣钱养家的工作，因为对很多人来说，父母、孩子还有爱人永远是生活中重要的部分，努力挣钱是希望家人过好，当然还有一些人是希望自己能够得到更多的物资享受。

　　可惜肖闲逸都不是。

　　没有父母也无所谓子女，与这个世界的牵扯也许除了那些多年前就未走动的远房亲戚之外便再没有其他。她没有义务为谁而努力为谁而挣钱。如果必须有，那大约只是自己。

　　只可惜她对豪车豪宅并没有兴趣，她衣着简单需求普通，对她而言一餐高级酒店的丰盛午餐也许不及一个路边锅盔来得香。所以做到相对的公正对于她来说却更加简单。

　　一如多年前花很多时间都考不过注会的同学问她为什么能那么容易通过的时候，她回答同学说：因为你们要谈恋爱，而我不用；你们放假要回家跟父母共叙天伦，而我不用；当然还有一些人，因为要结婚要生小孩花去很多时间和经历，而自己不用。因为要在意的东西更少，所以可以更专注，也可以更坚持。

　　也一如几年前在天远集团做内审的时候，她大胆指出高管的舞弊行为，那位高管问她，为什么连升职以及给奖金的机会她都不要却一定要把舞弊事件上报董事会，她说：我独自活在这个世界上，当然要做我自己觉得对的事情。如果我这样的人都要卑躬屈膝，那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成为我相信这个世界还有公正的理由。

　　尽管她知道这个社会其实有很多的不公正，但她孑然一身，想要得到的又很少，所以有一意孤行的本钱。

　　肖闲逸的心情有些复杂，因为脑子里竟然冒出安泰医院来，不知道那家医院是否会有问题，她想起那个云淡风轻的女子，穿着近乎复古的麻质衣衫，古井无波般的目光里似乎能看透人世，却又无欲无求，她有足够傲气的本钱，却温和得像阳春三月的暖风，她有指点生死的能耐，却在与死神斗争的路上谦恭得像是生命集市里卖豆浆的小贩。

　　在开始审计之前，从她的身上，肖闲逸莫名的对私立医院有了饱满的信心和热情，以至于在审计的思想准备中竟然也预设过医院是干净的。

　　尽管理智的说，私立医院在当下的发展阶段具有很大的舞弊风险！因为一个行业在发展之初往往伴随这一段黑暗的历史，他们必须无所不用其极，以便撑开一个市场见到真正的蓝天，茶几上的信封正是这黑暗历史的旁证。

　　正准备收拾心情看数据的时候，肖闲逸的电话响起，看到桌上那个信封，肖闲逸大概知道打电话的是谁了，她接听电话并且按了录音，电话那边传来曹院长的声音：“肖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没关系，曹院长您说。”肖闲逸的声音保持淡定。

　　“恩，是这样的，几位老师到我们医院来检查工作确实辛苦了，所以给老师们准备了一点礼物表示感谢，也希望肖老师对我们医院多多指导，您也知道我们医院被人陷害，现在真的是很困难，所以希望肖老师多提点我们，有什么做得不好的，我们趁此机会都规范过来。”曹院长说。

　　肖闲逸嗯了一声：“你放我电脑包里面的钱我刚刚看到了，没数，差不多一万的样子吧。”

　　曹院长尴尬的笑笑：“一点小意思，其他几位老师也都放了，没您的多，是您的一半……”

　　“这个钱，明天我会让他们都交回去。”

　　“诶，肖老师千万不要，这钱是我亲自放的，我们医院除了我没有人知道，而且都是在你们离开会议室去办事的时候放的，肖老师您绝对放心。”曹院长连忙说。

　　肖闲逸声音有些冷：“如果您执意不收回的话，我就把钱交给我们所长，让她处置了。”

　　曹院长愣了愣：“唉，肖老师您可千万别说笑，这只是一点儿心意而已，不管我们医院有没有问题，都是医院给的一点儿辛苦费，您该怎么查还怎么查，不要顾虑。钱千万不要退回来了。而且不管是哪个部门来检查工作，这也都是我们的惯例……”

　　曹院长态度坚决，肖闲逸也没有再坚持，挂断电话之后，她立刻拨了陆远的电话，对对方行贿的事情做了说明，陆远倒是毫不意外：“既然这样那就先不用还他们了，等到审计结束的时候再退回，如果你现在就退回去的话，可能引起他们的高度紧张和不配合，因为觉得你会坑他们，如果最后他们坚持不接受，那就交回所里来我连同审计报告一起汇报给医保局。”说完，陆远又笑了笑：“所以我说这个工作只有你能做好，糖衣炮弹太多了，别人顶不住。”

　　肖闲逸道：“倒也不是，前一家顺和肝病医院不就没有给我送红包吗？”

　　陆远又笑起来：“那是人家觉得你审不出问题，又没有要挖坑的意思，所以看情况行事，至于合和就完全不一样了，各部门想弄死他们的事情，他们是心知肚明，不管是哪个山头的菩萨他们都不敢怠慢。”

　　肖闲逸有些无语：“看来这也是常态。”

　　跟陆远聊了一下审计工作之后，朱瑾的电话就进来了。她发现了包里的信封，五千，所以及时上报。过了一会儿程瑞也打了电话过来，说他和吴宇都收到了红包，回家之后两小伙儿才发现。

　　肖闲逸舒了口气，毕竟只要这三个助理都能主动汇报，就说明在这一波的糖衣炮弹中他们还是有一定的抵抗能力，毕竟，大家之前都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而且据她所知，三人里，也就朱瑾家境比较好，程瑞家不过是工薪阶层，而吴宇家还更困难些，据说大学女朋友和他分手就是因为他家穷，买不起房也买不起车。而现在小伙子们都到了谈恋爱的年龄，钱的好处大家都知道，现在的姑娘找男朋友看财的远多于看才的，在这样浮躁现实的社会环境下，他们能守住职业道德其实也很不容易。

　　肖闲逸觉得这个世界到底还是有公正的，不止自己，还有这些未被污染的孩子。所以她想，自己也有理由去相信那双干净的眸子深处藏着的，是真正的干净，那份云淡风轻是真的未曾将这些俗物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