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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结难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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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结难解
被拉来看诊的大夫惊讶地合不拢嘴,反反复复把脉近半个时辰也没理出什么头绪,只连连感叹肃英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小公子承天庇佑,福泽深厚,已经熬过最凶险的时候了!如今只要待小公子高烧退下,情况稳定下来,便没有大碍了。”
大夫抬手捋了把胡子,看着茂怡氏劫后余生、喜极而泣的模样,想了想,又说道:“不过,夫人也切莫掉以轻心,倘若小公子的高烧仍久而不退,恐会再陷险境……”
茂怡氏一怔,脸面又唰地泛白,下意识地搂紧了肃英额。
“还望夫人仔细照看小公子,病情一旦有变,请务必及时知会老朽。”
茂怡氏忙不迭地点头,抱着肃英额接连两天两夜没敢合眼,肃英额的高烧退了又起、起了再退,直到二十三日酉时将过,病情才终于稳定下来,痘已出全,开始结痂。
而永类在接连数日高热未退、又昏睡了将近十六个时辰后,病情突然开始恶化,呕吐、咳喘、惊厥之症轮番发作,体温也高得吓人,包着冰的汗巾搭上去尚不足十息便要更换。
永类烧得脸面通红,呼吸也急促而混乱,软软地哭着叫额娘、叫阿玛,舒穆禄氏一边温声安慰他,一边止不住地掉眼泪,自午时末、未时初至次日的寅时末、卯时初,大夫忙里忙外地全力施救了足足八个时辰,最终也没能将人救回来。
“还是……太晚了呀……”
“小公子染患痘症,本就凶险至极,又拖了这么些日子……”
“老朽行医治痘大半辈子,如此病恙还能救回性命的,尚不足万一……”
“夫人,节哀吧……”
舒穆禄氏眼睁睁地看着怀里的幼子呼吸越来越弱,渐渐没了动静,终是身子一软、晕厥过去。
穆腾小心翼翼地斟词酌句,时不时偷偷打量眼弘旺的神情。
他不敢说得太细,但也不敢再故意隐瞒,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足有大半个时辰才讲清楚。
天色已然大亮,桌上新添的油灯被达崇阿轻轻吹灭,只留下一小段烧焦的灯芯。
弘旺没说话,沉默地坐在桌案旁,目光穿过半开的格子窗落到不远处正对着的斑驳宫墙上。
正是卯时已过辰时将到的时候,柏起图推门进来送早膳,瞧见穆腾跪伏在地上,不由愣了愣。
好在达崇阿反应快,三两步走上去接过柏起图手中的木盒将他打发出去。
弘旺低声叹了口气:“你起来,回去吧。”
穆腾一怔:“爷……”
“回去吧,替我好生照应着家里。”
穆腾闻言嘎了嘎嘴唇,半晌,才俯身磕头道:“奴才定不辜负爷的嘱托。”
弘旺没言语,轻闭上眼靠坐进桌案旁的椅子里,直到穆腾拉着达崇阿一道儿走出房门离开院落,他才猛地坐起身,抬手掩住口唇,狠狠呛咳了几声。
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殷出,稀稀落落地滴到衣衫前襟上,转眼便晕成一团暗色的痕迹。
弘旺咳得满口腥咸却恍如不觉,手指无意识地狠狠扣着桌案的边缘,不甚光滑的低劣实木带着倒刺扎进皮肉,带来一种奇异的痛楚。
“起先大阿哥才起热病,奶嬷嬷以为只是普通的风寒,就没有上报……”
“直到两位阿哥起了痘,奶嬷嬷也还心存侥幸……”
“奶嬷嬷以为有吴嬷嬷的旧例在,只要阿哥们福体病愈,即便隐瞒未报她也不会被重罚……”
“郎中说,若是能稍早两日,他虽不能保两位阿哥一定无虞,但至少能多些救命的把握……”
一字一句,仿佛淬了毒的利刃,生生地扎刺在弘旺心上。
是他的错。
若非他当初轻饶了吴嬷嬷,如今又怎会有人敢隐瞒两个孩子的病情不上报?
都是他的错。
是他的一念之仁害死了永类,害死了他的亲子。
弘旺又复咳出口血,混合着烈到极致的烧酒沾染在衣襟上,重重叠压着先前暗色的痕迹,转眼就晕开片更深的印记。
烧酒是先前八月十五中秋节,他特意让穆腾寻来,与四个看守一同过节时喝的。
他肺腑之伤未愈,饮不得酒,只能看着另外四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你一杯我一盏,一口气就将穆腾带来的三坛烧刀子喝空了两坛,结果个个儿都醉得七歪八扭不省人事,扑到他床上睡得天昏地暗,直到第二天晌午过后才清醒。
弘旺酒量素来浅薄,从前逢年过节或者皇帝万寿,他偶尔有机会跟着他阿玛进宫吃御宴,最多也就三五盏的量就会头晕,烧刀子这样的烈酒他更是尝都没尝过,只两口下去便开始犯迷糊,呛呛咳咳地又复吐出几口血,脸色苍白地倚靠在屋门上看着房顶中央那处老旧的藻井壁画发呆。
兴许因为这里只是行宫,又地属最偏僻荒凉之处,这处被充作拘禁之所的偏殿,装饰与宫中常见的很是不同,斑驳颓败的壁画上既没有象征着至上皇权的金龙彩凤,也不是莲、荷、菱、藕这类寓意着镇压火魔的水生之物,而是代表着五谷丰登的稷穗。
稷者,百谷之长,自古帝王皆奉其为谷神,谓之曰天下家国、江山社稷。
弘旺怔怔地看着这片剥落殆尽、几乎已辨不出色彩的图样,许久,又抱起酒坛狠狠灌了一口。
“和者,谐也。温良恭俭,刚柔并济。他是你的嫡长子,便以和字为名吧。”
“至于那个尚未出世的,若是男孩儿,就以稷字为名。”
“稷者,社稷之器,栋梁之臣。”
“愿他们将来都能有机会为大清的江山社稷尽一份绵薄力。”
那时他初为人父,瞧着接生嬷嬷怀里那个脸面还不及他巴掌大的孩子,欣喜得过头,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只傻愣愣地看着孩子发呆。
刚刚出生的永类又瘦又小,眼睛还没睁开,瘪着嘴在接生嬷嬷怀里哭,细声细气地跟宫里那些娘娘们养的小猫崽儿似的,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洪亮起来。
永类的五官尚未长开,却很明显地带着他和舒穆禄氏的影子,只是脸面皱皱巴巴瞧着不太好看。
“恭贺主子喜得贵子!”
穆腾也机灵,看他只愣愣地盯着孩子发呆,赶忙出声引他回了神。
弘旺这才想起给院儿里的下人们发赏银,又打发了人去给他阿玛报喜。
不过,那奴才刚得令还没出院子,就又被他给叫返回来了:“罢了,我亲自去吧。”
廉亲王府已被查抄,整个府邸里里外外都清冷得紧。
高严正陪着他阿玛在院子里晒太阳。
正月的时节,天气还冷,临近正午的日头却带着几分独特的温暖。
瞧见他来,他阿玛顿时精神一振:“可是生了?”
他点点头:“恭喜阿玛得添长孙。”
他阿玛当即就笑了,得知母子均安后,更是连连说了好几声“好”,转头吩咐高严赶紧去准备几样可以拿来打赏的小玩意儿。
他也跟着笑,趁机把琢磨了一路的事说给他阿玛听,希望他阿玛能给孩子取个名儿。
他阿玛怔了怔,片晌才又笑着点头应下。
“他是你的嫡长子,就以和字为名吧。”
“温良恭俭,刚柔并济。愿他一生都能平安和乐。”
“未出世的那个,若是男孩儿,便以稷字为名。”
“社稷之器,栋梁之臣。”
“愿他们二人长大后都能为我大清的江山社稷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那时尚未意识到为何他阿玛要连同茂怡氏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也一起定名,直到十数日后,雍正一道圣谕发下将他阿玛圈禁高墙,他才终于想明白。
他阿玛是早知这一天已经不远,所以才趁机连另一个孩子的名字也取好了。
可是他呢?
他却从未想过,当初在府邸前院的那场生离,到最后竟变成了他和永类的死别。
弘旺又复饮下一大口烈酒,过度的辛辣呛得他连连咳嗽,视线也跟着变得愈发朦胧模糊了。
永类虽然年幼,但性情却是当真遂了他阿玛的心愿,聪明温和、乖巧懂事、出孝入悌,舒穆禄氏将他教导得很好。
弘旺还记的,那会儿还是雍正五年七月,再有不到两日就是肃英额年满周晬的试儿礼,虚龄不过两岁的永类听得消息,拿着那对早先三月三庙会上买得的木制小弓箭就跑去了茂怡氏的院子。
那时他正坐在床榻旁看肃英额在奶嬷嬷的摆弄下试穿新做好的葛布薄衫,茂怡氏也在一旁拿着各种小玩意儿引逗儿子。
永类进屋瞧见他,先是规规矩矩地叫了声阿玛,又给茂怡氏见过礼,这才笑眯眯地把小弓箭拿到肃英额眼前,软软糯糯地唤他:“弟弟!”
肃英额还不会说话,听见永类叫他也只是咯咯地笑,眉眼弯弯地抬头看永类,也不等奶嬷嬷给他穿戴齐整,就挣扎着朝永类爬过去,伸手去抓那对弓箭。
弓箭由具有辟邪之效的桃木制成,上面雕着各式祥瑞的纹样,做工虽比不得京里那些老字号店铺里的精致,却也胜在小巧,最合适永类这般大小的孩子耍玩。
永类平素对这套弓箭喜爱宝贝得很,谁都不准碰。
“和儿为何要将弓箭送给弟弟?”
永类歪歪头没说话,笑眯眯地看着床榻上拿着弓箭咯咯直笑的肃英额,好半晌才奶声奶气地对弘旺道:“和儿、弟弟、一起、学箭。”
“保护阿玛。”
“保护额娘。”
“保护玛嬷。”
“和儿、长大、弟弟、一起做、巴图鲁。”
他想要弟弟与他一起学射箭,保护阿玛、保护额娘、保护玛嬷。
等他长大,他想同弟弟一起,做大清最厉害的巴图鲁。
童言稚语犹在耳畔,可永类却再也不会长大、再也做不成巴图鲁了。
是他的错。
都是他的错。
是他当初轻饶了吴嬷嬷,才埋下了这样的祸患。
是他不合时宜地网开一面,才让对方以为有旧例在前,即使瞒报也不会被罚。
是他御下无方,最终祸及至亲子。
是他……害死了永类。
弘旺心口疼得厉害,仿佛有无数金针狠狠戳着心尖,每次轻微的跳动都伴着股令人窒息的闷痛。
他下意识地抬手抵住胸口,手指紧紧攥握住衣襟,直到近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他才终于松开手,又复抱起酒坛开始一口接一口地灌酒。
“是我的错……咳,是我害了你……咳咳……和儿……阿玛、阿玛对不住你……”
弘旺一遍遍地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哽咽喑哑到极点,所有的字句都仿佛被闷在了喉咙里。
烧刀子劲头大,口感也极烈,接连十几口灌下去,弘旺的意识开始变得混沌,呛咳也更厉害,竟接二连三吐出血来。但他毫不自知,双手紧紧地抱着酒坛,低低的呜咽从口中溢出,混杂着达崇阿一声声慌乱又急切的呼喊,听得不甚清明。
“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阿玛对不住你……”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直到晕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