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永昼记》浮光掠色

2、长河渐落晓星沉 “长安果真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在江湖中，这句诗代表了当下风头正劲的四位青年高手。
　　纯阳云烛影，善先天演算，一手卦术精妙绝伦，坊间传闻，他上能测天定命数，下能定命途阳。纯阳执法道长，武功深不可测，其人最为神秘，即便是纯阳宫中嫡出弟子，都少有人能见到他的真容。
　　唐深，蜀中唐门天机阁第一高手，游走阴阳两界，晦涩如阴影不明，从未有人见过他的样子，哪怕是唐门中自小教导他的长者，也在他功成时被他毒杀，同期学员尽皆死于他的手下，却因他自身的价值使得唐门纵容了这一怪物的继续生长。早有传言，若不是唐老夫人余威犹在，唐门恐早已被他屠戮一尽。
　　月渐落，本明李妤，宁王李成器幺子广安郡王李晔之女，其母为歌姬林氏，深受李晔宠爱，后李晔早亡，怀遗腹女的林氏被嫉恨已久的张王妃屡次加害，险些丧命，后林氏将女儿托庇于万安公主，自己自杀身亡。张王妃族姐是太子良娣，万安公主恐她下手，只得将人送去七秀坊庇护。她自幼聪慧绝伦，师从萧白胭习得绝妙剑术，凌厉果决不下男子，后随师父受邀入宫献艺，剑舞动人之极，杨贵妃甚为喜爱。玄宗赞她颜如珠玉丽若朝霞，又知她是自己最敬重的兄长的孙女，更为喜爱，封她为明华郡主，年纪轻轻便闯出偌大名声，又因她的身份特殊，叶芷青喜她心机莫测，李裹儿爱她狠辣无情，是以无论内坊外坊都颇为敬重，如今已是七秀坊内外默认的下一代坊主。
　　晓星沉，自称无父无母，无名人士，七岁时拜入丐帮，以超凡脱俗的天赋、无人能及的坚韧勤奋被郭岩看重，得以拜入门下，成为座下首徒。一手降龙掌法已臻化境，打狗棒下至今无人能逃。十四岁出君山一人荡平寇岛三千倭寇，自此扬名四海。十八岁为扬州副舵主、二十岁晋总舵主，丐帮大比一举挫败四方豪杰，被郭岩正式委任为丐帮少帮主。丐帮上下青年一代，再无人能出其左右。
　　四人的传奇自不必多续，江湖中，老一代英雄豪杰渐渐老去，各派长老、门主坚守本门，青年一代渐渐扬名，少年意气风发，武人间最重攀比，不过几句挑唆，便能演发成一场械斗，在不知第几次收到长安城毁坏建筑经济损失表后，今上终于忍无可忍的下了禁武令——各大主城，严禁武斗，若有人敢胆逆命而行，自有捕快和天策、神策军士抓去监牢服刑，所属门派还得付出三倍赔偿金。
　　晓星沉身为丐帮少帮主，郭岩座下首徒，先被委任扬州副舵主，在职期间处理事务颇为精妙，丐帮上下无人不服，后因长安情势诡异，总舵主自认年老已有退意，郭岩便将晓星沉派往长安，任长安总舵舵主。
　　晓星沉初到长安就立下通天擂，一战挫十八名高手，随后手刃金公银母、劣盗季轻，凭此威名稳稳立足于长安市井，被朝廷特聘为捕头，专司江湖械斗。
　　自晓星沉来到长安，长安风气为之一肃，老一辈自恃身份自不会在天子脚下多事，年青一辈虽跃跃欲试但奈何武功不敌，只得饮恨罢了。
　　如今青年一代翘楚，与晓星沉能有一敌之力无非纯阳云烛影、云知若、七秀月渐落、浩气七星、及恶人谷少谷主莫雨，这几人都不是肆意妄为的性格，即便是莫雨，也没有兴趣无事在长安闹下杀孽。
　　“舵主回来了！”晓星沉用竹棒拎着从西市打来的烈酒走回长安分舵，路上丐帮弟子尽皆对她拱手示意。
　　“少帮主，属下有事禀报。”
　　好不容易走到小楼，早早就守在门口的周榆树急急忙忙一拱手，晓星沉叹口气，抬手一止：“等等。”
　　她从二楼木栏处翻身而下，不过片刻就转了回来，手中拿着两个有些粗糙的黄皮馒头，径直入了门内。
　　周榆树忙跟了上去，见晓星沉往虎皮椅上一趟，双脚搁在面前案桌，咬了口馒头才道：“说吧。”
　　周榆树咽了口唾沫：“柳公子入长安了。”
　　“那跟我丐帮有何关系。”晓星沉揭开盖子闻了闻酒香，感叹的啧了声：“还是玉壶京的酒最烈。”她复看了眼周榆树：“柳公子被朝廷通缉，那是朝廷的事儿，你这么着急干什么？横竖你就算是把这透出去，朝廷又不给你发月钱。”
　　“少帮主，可我有确切消息，柳公子来此，见了建宁王。”
　　“啪！”晓星沉扣上盖子，抬眼看向周榆树，微微挑眉：“消息属实？”
　　“千真万确，这是我放在王府的眼线亲眼所见。”周榆树神色振奋：“少帮主，这可是个好机会。”
　　建宁王与丐帮交恶已久，昔日晓星沉未入长安，建宁王就曾多次对丐帮下手，胁迫丐帮成为他的眼线，后来眼见丐帮这块硬骨头实在啃不动，就欲削弱丐帮势力，若非丐帮毕竟声名日盛，加之前舵主精明过人，怕早着了他的道。
　　即便如此，在长安这块，丐帮也没少吃亏，建宁王手掌神策军，又是皇室，恶意针对也着实不好受。
　　“确实，是个好机会。”晓星沉单手轻轻滑过下颔：“吩咐你的手下，给我看好建宁王府。”
　　“少帮主？”
　　“就算整了建宁王又有什么好处，他毕竟是宗室王子，斗下去无非两败俱伤，还损了我丐帮弟兄。”晓星沉漫不经心的玩着一枚古币：“若我出手，总得一击即中——神策军其他地方虽比不得天策，可富裕程度远超天策，眼下开扩西域，正是缺钱。”
　　她把那枚钱币往空中一抛，在将落地时随手一握，摊开掌，看着手中的花钱：“就当是谢谢他这些时日的照顾。”
　　“是，属下明白了。”周榆树兴奋之极，对晓星沉拱手：“少帮主英明过人，我丐帮自是振兴有望。”
　　“行了，说那些虚头巴脑干嘛。”晓星沉交叠起双腿，慢悠悠的啃了口馒头，昂了昂下颔：“去吧去吧，忙你的事去。”
　　“是。”
　　晓星沉嚼了两口馒头，生无可恋脸：“真难吃···就说了厨子不能换。”
　　“舵主。”杨平站在门口，有些犹豫该不该进去。
　　“进来。”晓星沉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这是什么表情。”
　　杨平生的俊美，性格却不大刚硬，他父母都在时他衣食无忧被人娇惯，自小就有些缺少阳光之气，即便后来家破人亡入了丐帮，还是不能改他骨子里的习惯，当下有些踯躅的磨了磨脚，可怜巴巴的看着晓星沉：“舵主···”
　　“有话就说，有屁出去放。”晓星沉干巴巴的继续啃了口馒头，拧眉看了他一眼。
　　杨平被她瞪眼一吓，忙道：“舵主，我我前未婚妻来了···”
　　“你未婚妻？七秀坊那个？”晓星沉一横心一口把剩下半个馒头吞了，嚼把嚼吧生咽下去。
　　杨平点头，撅起嘴：“她还逼我娶她，我根本不喜欢她···但是她追到长安，我···舵主，我怎么办啊？”
　　“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你们一个个屁大点事儿都要来找我，我还想问你们我怎么办？”晓星沉灌了口酒，舔了舔唇上的残液，简直懒得理他：“滚滚滚，自己想办法去。”
　　杨平悄悄看了看她嫣红的唇，有些脸红：“哦，那、那我走了···”
　　“等等！”
　　杨平立时精神振奋，双眼一亮：“舵主？”
　　晓星沉顺手把另一个没咬的馒头扔给他：“吃完。”又隔空一点他：“不能浪费。”
　　“哦···”杨平立时又萎了，抱着馒头出了屋，那可怜巴巴的样子惹得跟随的丐帮弟子上来：“杨副舵主，怎么了？”
　　杨平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没事，对了，厨房的厨子是谁换的？”
　　“是周副舵主换的，他说前面那个厨子太贵了。”这名丐帮弟子也十分黯然的吐槽：“这个厨子做饭手艺比我娘还不如。”
　　“我知道了。”杨平把馒头踹到衣袖中，说道：“西市那边情况怎么样。”
　　“一切正常，就是西市近日来了一个沙漠富商，包了天筝阁的花魁，出手豪爽，有兄弟传来消息那帮人和朝廷有点联系。”
　　“看紧点，最近市面不太平，舵主日日奔波繁忙，我们不能拖她的后腿。”杨平轻轻摩挲着袖中的馒头，神色隐隐带了点阴沉：“还有，派几个好手，给我盯住周榆树。”
　　···
　　弯月上弦。
　　晓星沉在分舵饿了一天，终于趁着晚上溜达出去，准备去西市捞点东西吃。
　　西市依旧沸腾不休，来往于荒漠海外，异域外邦的商人齐聚于此，灯火辉煌如昼，人群比白日更喧嚣一倍。
　　晓星沉熟门熟路的溜到了深街中的一家小酒馆，熟门熟路入了厨房，厨房内背对着站了个盘髻妇人，她轻步上前，一手揽住她腰肢，一手蒙她双眼，口中吐出男声：“打劫！”
　　那妇人一僵，随即娇笑出声，嗔道：“你个冤家，又来作甚？”
　　晓星沉松开蒙她的手，右手却在她腰肢一握，笑眯眯把下巴撑在她肩上，却眼巴巴看着锅：“这不是想你了嘛。”她闻了闻锅中高汤香味，十分感动：“我可算是闻着能吃的了，就周榆树找的那个厨子，做饭难吃就算了，长的还跟个肉团似得，哪怕有你三分美貌我也不至于看见他就饱了。”
　　妇人被她哄得开心，转脸看她，嗔道：“你这又来闹我，外面还有食客，你且出去坐坐，要吃什么我给你端去。”
　　“那我要一份云吞面，一份虾饺。”晓星沉吧唧一口亲在她右脸上，厚颜无耻：“饭钱我付了啊。”
　　妇人一推她：“行了，还是咱们少帮主呢，就你这小馋猫的样儿，快去坐着吧。”
　　待晓星沉出了厨房，妇人轻轻抚了抚脸颊，眼中有些甜蜜，一拢罩衣，叫了副厨进来帮忙去切香菇，拌肉馅：“多加点儿菇子和肉，单盛一份的量出来，我有用。”
　　晓星沉晃悠出了厨房，顺手在酒柜拿了瓶泥封的米酿坐到了角落，小二送上来一碟花生米、一碟糖蒜并一碟子糖糕。
　　晓星沉捻了块酸梅糕正吃得乐呵，忽听一阵吵嚷，酒馆门帘被掀开，一群人径直而入。
　　晓星沉随便看了眼，打头的人穿着狐裘，长的···一言难尽，气势倒是十足，看打扮和跟随的人就知道非富即贵。
　　那人一进门，小二连忙上去招呼，被人挡住，他身后站了个人出来，躬身问道：“老爷，您选张桌子。”
　　那富贵人抬眼看了看店中三两食客，就手一指。
　　开头问询的人自己上前，先掏出雪白的丝绢擦了桌凳，这才请那位老爷坐下。
　　“老爷？”那位老爷点点头，小二这才可怜巴巴的被放过来，打起精神问：“客官，您几位想吃点什么？”
　　“你们这儿有什么招牌菜。”
　　这声音···晓星沉被这低沉的声音吸引了注意，转头一看那张脸，讪讪又转回去——就说了，声音好听的都是胖子。
　　还是个丑胖子。
　　“本店的招牌菜就是三鲜云吞面、鲜虾饺子和薏米冬瓜汤。”小二平日的机敏都消失了，只能干巴巴的叙述：“您要是有什么想吃的，您吩咐，我们大厨手艺好，能做的都给您做。”
　　“炒几个菜上来，拿瓶好酒。”
　　“是是是，小人马上去，您稍等。”
　　晓星沉背对着他们吧唧吧唧吃着花生米，真是没口福，翠娘的云吞面好吃到她能把舌头给吞了，虾饺更是人间美味，她能一口气吃十笼——就是翠娘不让她吃这么老多。
　　真是没口福啊。
　　很快，小二端着托盘过来，到了晓星沉这边：“姐，好了。”
　　晓星沉幸福的闻了闻香味，就手抽了双竹筷，正要下嘴，敏锐感到身后有人在看她。
　　晓星沉微微眯眼，下手挑了虾饺嚼了一口——还是这么好吃！
　　那边那位老爷忽道：“小二。”
　　小二一直在一旁不敢走远，听见传唤忙小跑过来：“您有什么吩咐？”
　　“那边那位吃的什么？”
　　小二看着他示意的方向，连忙回道：“是云吞面和虾饺，都是本店的主打菜。”
　　“来五份。”
　　“敢问，是一样来五份还是？”
　　“一样来五份。”
　　“是是是，请您稍等，稍等。”
　　晓星沉大快朵颐，扫荡了一笼虾饺后一口气不歇又吃完了一碗面，连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又把桌上的糖蒜、甜糕吃光，这才拎着酒走人。
　　与隔壁桌的几人擦身而过时，晓星沉从余光扫了眼那位“老爷”，出了店门后径直往丐帮分舵而去。
　　及到了自己的小楼，她转着手上的酒坛，微眯眼眸：“长安城什么时候来了这样的高手。”
　　精气内敛，刚气不泄，此人内力绝不下于江湖上一流高手。
　　而且···
　　“伪装的不错。”
　　丐帮最善伪装，晓星沉更是个中高手，虽那位老爷装扮可谓浑然天成，可她还是能看出些微端倪。
　　晓星沉把溜溜转的酒坛放在桌上，嗤笑一声：“叫林威虎过来。”
　　“是。”
　　···
　　西市深巷酒馆中，身披狐裘的老爷看着对面桌上干干净净的碗筷，静静抿了一口酒。
　　“长安果真是卧虎藏龙。”他把玩着手上廉价的杯子，“一个破落酒馆里都能遇到这等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