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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鬼散 我在萧钰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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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萧钰身边寸步不离。
不用像上一世杨钟灵那样避嫌,我贪婪的几乎病态的跟随着萧钰。
我陷进他那张无比柔软的大床上,目光直视天花板,耳边不断传来浴室的水声,我在想:如果这人看到一只千年老鬼躺在床上,那张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说实话我很好奇,可我不是一只不懂好歹的鬼。
一千年的道行也算深,我怨气又格外重,早就处于厉鬼或消散的边缘,随便化出个人形吓唬人还是可以的。
可这么多年,我一直本本份份的做一只鬼,到如今看到日思夜想的人,贪念也只是一闪而过。
我清楚什么叫人鬼殊途。
抬起手握住一缕空气,又魔障似的挥了挥,还没来得及陷进悲伤,浴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萧钰湿漉漉的头发,这份湿意将我的感官急匆匆的拖回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还活着的时候...
那时候两家父母好不容易放软态度松了口,我和楼缓两人才得以搬进早就偷偷置办好的新房。
那天就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新婚之夜”。
也是这样,我躺在床上静静听水声,楼缓顶着一头滴水的黑发从弥漫着水汽的浴室走出来。
脚步声沉稳又带着一丝急不可耐,一步一步走向我身边,迈进我心里。
突然一阵刺耳的英文录音,我也得以从回忆中挣脱,看到那个坐在书桌上一本正经看着书本的人,甩甩头赶走回忆,不敢再看萧钰,逃难般穿墙而过。
...
我有好几天没去找萧钰,怕透过他时不时想起楼缓。
不过这些小别扭在人类短暂又脆弱的生命面前变得微不足道,我赌气可以一千年一万年不再见他,可他也活不了那么久。
于是我又在一个带着暖意的早晨悄悄的回到了萧钰的身边。
他还在上课,历史课。
无论过去几千年几万年,华夏文明总是相同的。好不容易有一堂我能听懂的课程,我当然乐意认真。
在我看来,萧钰的历史老师是个不太称职的年轻老师,她总喜欢将自己的主观思想强加进历史,擅自去评论史书里没有记载过的好坏。
萧钰平常不怎么在意这位老师的言语,不知今天怎么触了逆鳞,我斜坐在窗台上都感受到他的不快。
这堂课讲到战国策,我小幅度歪着头扫了一眼内容,并未发现什么不妥。
还没深思,萧钰低沉的声音传到了在座每个人的耳朵里,当然,也包括我这只鬼。
“历史不是由谁三言两语就能定夺的,虽然对苏厉的介绍只停留在“苏厉谓周君” ,但一个能记入史册的伟人不应该在课堂上被侮辱。”
我没来由的怔忡。
眼睛明明还盯着萧钰和老师之前的唇枪舌战,听觉却丧失了。脑子像是炸了一颗核弹般不知所措无法思考。
他在为谁争辩呢?
我可不是历史上那位才高八斗的苏厉,我只是一个认真工作,最后死于非命的无名小卒。
他维护的是哪一个?
而我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也许连萧钰自己都想不明白。
我只知道他在映着黄昏的傍晚被班主任叫走语重心长的谈了话,告诉他不要骄纵,教导他尊师重教。他低头一一应下。
我在旁边跟着心不在焉地听着长篇大论,扭头望向了那颗太阳从世界一端缓缓落下,血红色的天承载着所有事物。
...
被训完话后,教室里的人早就走光了,萧钰重重地坐上椅子,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按压着眉心。
按了一会儿似乎觉得不够,又将手有一搭没一靠的放在书本上写着“苏厉”的位置上。
我的眼皮跳了两下,总觉得萧钰要说些什么不好听的。果然,萧钰薄唇轻起:
“苏厉,一定..是个温柔的人。”
我猛然抬起头,睁大双眼盯着那个闭目养神的人,希望那人能再说一遍。
“性格淳良,一定眉清目秀。”
眼泪突然从睁的不能再大的眼眶中掉落,一滴接着一滴。我想起很久以前,年少的我第一次见到楼缓时,那个高大的男孩拽住我,嬉皮笑脸地夸了我一句“眉清目秀,长得跟小姑娘似的。”
心中升起疑虑,用洁白的寿衣胡乱的抹了抹眼泪,对准那双深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却不对我反应。
我在期待什么呢?他活了三世,喝了两碗孟婆汤后还能记住苏厉这个不清不楚的名字,就已经是天大的奖赏了。
也许你还会有数条命格 生生不息可我已经累了
我的一生太长了。
一千年前我生为人,死后饱含怨怨而化鬼,跟随楼缓的魂魄千百余年。
时岁变迁,世界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都不在我眼中。在漫长的等待和相遇里我尝尽苦涩和欢愉,六道早已没有我的命格,楼缓身边就是苏厉的归宿。
但坦白地说我累了。
我这一生,总是不断的挥别。
苦笑着释然,推开窗户慢慢站定在楼底巨大的桃花树下。千余年换一次遇见,
值了。
[萧钰视角]
萧钰心神不宁的背着书包走下楼,突然身边撒下一道灿烂的光,刹那间,天地都被染成了深红色,这一刻,眼前的美丽让他忘记了身边的一切。
那颗象征着学校悠久历史的老桃树、甚至连绿叶都没有的老桃树,在萧瑟的深秋里开满了鲜艳的桃花,粉中带着深红。
一朵朵花瓣随着冷风绕过萧钰的发梢,悠悠的落在他半张开的手上。
萧钰怔怔地盯着手心里柔软易碎的桃花瓣,盯了许久,一抬头,在本该空无一人的桃花树下瞥见了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
眉清目秀。
白衣男子对着他笑了笑,朝着他的方向远远的说了一句话。
...
萧钰忍着流泪的冲动,刚向男子的方向踏出一步便狂风大作。再眨眼间,桃花如同雪一般落下又快速消散。
天空好似一张画纸,让晚霞任意的挥洒。夕阳慢慢地从地平线上消失,周围的光也慢慢地被黑暗代替。照耀大地一天的太阳似乎累了,天地渐渐没有了任何的嘈杂声,一切渐渐的回归宁静。
桃树由荣化枯,留下的只有手心里紧握的一瓣。
萧钰直到晚年都记得那人如空谷幽兰般的声音轻轻询问他,
“桃花,好看么?”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