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尤可平》枕千秋

1、因缘起 引线

　　李法拉刚从地铁站走出来，就被迎面的一股寒流刮得打了个哆嗦。

　　几个小时前还是艳阳高照，转眼间就跟风婆和雷公要家暴似的，大风闷雷来得不要太酥爽。
　　黑长的直发随着风凌乱地绕过秀丽的脸颊，李法拉却还是很有自娱自乐精神地回想着网上看过的一个段子：中国的城市分三类，一是像西安那样的普通城市，春夏秋冬顺序播放；二是像昆明那样的文艺城市，春季单曲循环；三是像W市这样的非主流城市，一年四季随机播放。的确生动形象。

　　还没等李法拉乐完，兜里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法拉，西站有人提刀砍人，快过来。”

　　李法拉顿时像打了一身鸡血似的精神抖擞，一股热流直往脑门上冲，身体也不抖了，挂了电话马上打的往西站奔，片刻不敢耽搁。

　　圈子里的人老是开玩笑说，当记者好啊，从来不加班，因为他们从来也不下班。

　　李法拉一到西站，就见站门前围了一道警戒线，周遭乌压压的站了一群人，嘈杂声、哭喊声充斥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间，汇聚成一股让人心惊胆寒的无形压力，伴随着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克制住那种几欲作呕的恶心感，李法拉朝着人群里那个显眼的大高个挤过去。

　　“叶锦明！叶锦明！”人群太过拥堵，叶明锦站得也太靠前，李法拉只好扯开了不久前才嘶哑的嗓子喊着。

　　叶锦明回头见着来人，赶紧往后面走过来，拉着李法拉移到人群外。

　　“怎么了这是？！”李法拉看着叶锦明右臂被染红的白衬衫，唬了一大跳。

　　“没事，被那人划了一道，伤口不深。”叶锦明无所谓地瞥了眼自己的右臂，继续道，“诶，我刚问了，嫌疑人就住这附近，我刚让小徐帮我把摄像机拿过来，我们现在先到那人住的地方去问问。”

　　“你还老说我拼，看看你自己这样。”李法拉说着，脚下却一步不敢怠慢，又不放心地转头朝旁边的叶锦明问道，“手臂真没事？”

　　“真的没事，贴了两个创口贴，血都没流了。”叶锦明撸起袖子给李法拉看，见她点头，才又交代道，“那人叫余辉，三十多岁，是个瘸子，听围观群众里认识他的人说，他平时人挺沉默，不怎么爱跟人打交道，但性格还算好相处，谁都没想到他能干出这事……你是没看到当时那场面，我咧个去，逮谁砍谁，完全是杀红了眼，那眼神，都不像是人类的了。”

　　两人边走边聊，约莫二十来分钟就到了地方，然而眼前的情况却让两人俱是一愣。

　　小徐扛着摄像机向他们走过来，脸上挂着的笑极是尴尬。

　　“徐森民，过来拍了，你……”赵媛的目光在触及到叶锦明和李法拉时顿住，紧接着撇了撇嘴，目光往旁边一扫，继续招呼着小徐，“你快过来啊。”

　　徐森民把叶锦明的摄像机交给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着脑袋转身回到了赵媛那儿。

　　叶锦明一口气堵在喉头，握着拳头就要上去和那俩人理论。

　　“算了。”李法拉察觉到叶锦明的动作，一把拉住他，“我们采访我们的，这儿也不只这么一户人家。”

　　叶锦明深吸了口气，剜了徐民森两口子一眼，扛起摄像机愤愤地跟着李法拉走了。

　　行业内的竞争确实激烈，很多人为了抢新闻什么招都使得出来，但叶锦明万万没想到徐森民那么老实的人也会给他玩这么一手。让他帮忙拿个摄像机，他倒好，直接带着赵媛杀过来了。但想想赵媛天天琢磨着怎么把李法拉给比下去的德行，心说也是难怪了。李法拉和他是搭档，赵媛听说他这得了新闻，能不过来插一脚吗。

　　叶锦明这样想着，又忍不住爆粗：“妈的，上次查非法屠宰的时候，领导说了让赵媛上，特么的自己没胆不敢去，领导就叫咱俩去那儿装贩子窝了俩月，结果查清了屠宰和贩卖的整个流程，警察来收网抓人又把咱俩给暴露了，当时我们可是被那群人拿着刀追了半条街，你背上那道深到骨头的伤现在还留着疤吧？你说，功劳有了，牺牲有了，稿子又写得好，你最后拿了个国家新闻奖不也是你应得的吗，那个傻逼赵媛凭什么老是挤兑着你不放！要不是看她是个女的……”

　　“要不是看她是个女的，你一定冲过去上了她。”李法拉接过叶锦明的话，笑得满脸促狭。

　　“我呸，她要是个男的老子也不稀罕，就算老子是基佬，也不至于那么饥不择食吧。”叶锦明一脸吃了苍蝇似的恶心，又转头怼着李法拉，“我可是替你打抱不平啊，你还有没有良心了你？”

　　“作为一个有理想有情怀的新闻工作者，我三观正心地好，绝对有着大大的良心。”李法拉使劲把叶锦明恶心了一顿，又拍了拍他的肩，“咱不和那些人一般见识，走着，为咱伟大光明的事业而奋斗！”

　　每一座光鲜亮丽的城市之中总是不乏贫穷困苦的居民，西站这片儿偏僻得很，住在这儿的居民也大多是些留守老人，能动的基本都去外边讨生活了。

　　这一片的居民房屋大多是平房，即便是两层的楼房也显得经年失修，很是破败。
　　那行凶男子余辉的家门紧紧地闭着，家里的女主人避不见客，拒绝接受采访。

　　李法拉意料之中地吃下了闭门羹，等叶锦明给余辉家破落的房屋拍了几张照片，便紧接着和他转战到别家。

　　擅于和群众们拉家常是一个新闻采编记者的必备素养，李法拉走访了周围的几户人家，差不多就把余辉的背景情况以及性格习惯摸了个差不多。

　　余辉一家四口，母亲年老体衰，冠心病高血压都需要药物控制，老婆前两年中了风，病愈之后手脚就变得迟钝很多，裁缝厂的工作也没法再做。余辉在工地做小工，一个人的薪水要顾着一家人的生活和老母的药钱，加上儿子的学费补习费的开支，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

　　余辉前几个月在工地上工，因为头天晚上打零工打到半夜，脑袋昏昏沉沉，从三楼上摔了下来，身上多处骨折不说，右腿也算是交代了。

　　建筑公司连同医药费统共赔了三万块钱，这事就算是完了。
　　余辉一家人的生计也算是彻底断了。

　　找建筑公司闹，他不占理也没门路。上街想要募捐，大家伙也都被骗怕了，一天下来，箱子都铺不满个底。

　　李法拉回程经过余辉家门口的时候，把钱包里的五百块钱拿出来包住个小石子，顺着院墙扔了进去。

　　叶锦明斜了她一眼，卸了肩上的摄像机，从兜里抽出几张毛爷爷，嘴里嘟囔着：“我就不该跟你一组，您老是散财童子，我可是穷人！”

　　李法拉见他把钱扔进院墙，笑道：“谁也没逼你不是？”

　　“喔，你给我不给，那我成什么了？”

　　两人互相抬着杠地走到村口，就见几路记者蜂拥而至。一手信息都没搜集到，接下来就只能比稿子了。

　　李法拉仰了仰酸疼的脖子，叹了口气，今晚有得忙咯。

　　重质不重量是李法拉写稿子的原则，所以在她赶完稿之后，网上已经发了很多篇关于西站砍杀事件的报道，其中有一篇报道被多次转载，在论坛微博里引发了极大的议论。

　　原报道题为《砍杀事件的幕后真相：惊天大逆转》，嗯，标题很有爆点，博人眼球。

　　李法拉接着看了报道内容，顿时面色一滞。最后一看署名——赵媛。

　　还没等李法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扣扣就开始“滴滴滴”地响个不停。
　　是叶锦明。

　　——你看赵媛那篇稿子了吗？

　　——嗯，刚看完。

　　——我日，她挤兑不过你，居然又开始模仿你，这一手温情牌打的，简直和她那性格相差十万八千里。我没看署名之前，还以为那稿子是你写的。

　　——看来我们的重点不一样。

　　——你是说她全篇写余辉家怎么怎么惨这事？

　　——对，这整个的立足点就不对，老吴怎么敢让她发？

　　——老吴不可能看不出来问题的，说白了还不是为了博眼球图利益。

　　——我觉得我有必要给老吴打个电话，听听他到底怎么说。

　　——行，等你消息。

　　“喂，小李啊，这么晚还在忙呢？”

　　李法拉没精力跟他瞎白活，直接开门见山道：“领导，赵媛那稿子你把过关了？”

　　“啊，是，是我让她发的，怎么了？”

　　“老吴，你打开电脑看看网上现在都吵成什么样了。余辉这事说白了就是四处求救无果后选择报复社会，以期望得到关注。是，我不否认余辉家的情况很让人同情，但他在西站砍人这事本身却是极其严重甚至是相当恶劣的社会事件，赵媛那稿子却一直在说他怎么惨怎么穷，网上现在甚至都有人组织对余辉家的募捐了。老吴，从新闻传播的受众心理学来讲，这是很严重的舆论引导错误。”

　　“小李，我知道你和赵媛平时有过节，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把自己的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中。你平时不就喜欢写这种温情的民生报道吗？怎么你能写，赵媛就不能了？再说了，网民组织募捐恰恰就反映了赵媛这稿子写得好，得民心，影响力大！你做新闻不要只关注表面，思想也不要那么狭隘。好了，没什么别的事那就这样吧，好好写你的稿子，其他的你也别多管！”

　　“喂……”李法拉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操”了一声开始找上级领导的号码。

　　现在这个自媒体发达的时代，任何人散发的信息都可以在网上得到广泛的流传。但是正规媒体所发出的报道往往更具有说服力和引导性。毫不夸张地说，媒体人所发出的言论，会极大地影响整个社会对于事件的价值判断。

　　赵媛的稿子表面上看起来的确很人性化，深度挖掘事件的内里也更能引发热议。但这和李法拉平时写的民生报道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想想吧，如果那些和余辉有着同样的社会处境和心理的人看到了这篇稿子，看到了余辉赢得的同情甚至是捐款，他们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这篇稿子无异于成为了一个犯罪范本，定/时/炸/弹！

　　李法拉这样想着，顿时觉得毛骨悚然，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还没等她打通上级领导的手机，就见弹窗里又出了一条报道——简氏集团向余辉家捐款五十万。

　　这下舆论的导向算是彻底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