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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影 (拾伍·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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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伍·月影)
叶家,是南京四大家之一,政府换代以来就和执政当局联系紧密。若有人想从旁门左道走上官政两路,少不得要拜叶家的码头。这些消息基本吃这碗饭的人都有所了解。如今战局混乱,消息流通也甚广。京津沪一带及江南地区,都形成了紧密的消息网,哪家没落哪家崛起,第二天报上就见分晓,整个长江流域形同一体,消息互通。
既然来到了南京,少不得要拜一拜这叶家的码头。绕过几棵巨大的梧桐往后去,就是叶家的花园洋房,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外围的花草,生长得分外繁盛,显然是管理得很好。推开那扇镂花的铁门,才真正进入到了屋宇的范围内,花木葱茏,在花枝丛中辟着一条小径,管家引着他们往前走,七拐八折才到了门口。推门进屋,是与富豪官贵无差的华丽堂皇的派头。
安排他们坐下,打点好茶水,管家略微施礼:“二位先稍坐一会,我去请小姐下来。”便转身离开。
不过两三分钟,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视线投过去,看见二楼楼梯拐角处站了一个女子,停在那里,浅笑嫣然。一身月白色镶花滚边旗袍,披了一条披肩,浅金色的穗子遮掩了手臂。也不过二十出头光景,看了他们一会儿后,娉婷地走下楼来。
“二位远道而来,叶某招待不周,失敬了。”
如今的招待不敢说是不周到,话总是要说的漂亮圆满无可挑剔。温杞把目光移下,或许是见多了他们这样无事不来的陌生客吧。脸上的微笑礼貌而疏离。
等人走到面前来,才真正看清了面目,美人如玉,风姿绰约,旗袍勾勒出身材线条,眼波似水。伸手让他们重坐下的时候,自己也挽了一下旗袍坐在对面。
“两位的来意我大概能猜到,只可惜家父这几天去了苏州,恐怕最早也得后天才能赶回来。”语罢轻轻拨开鬓边垂落下来的一缕卷发,眼神悠然落在温杞身上,一笑,“不过既然二位来了这里一趟,我自当做东家好生招待,谈不成国事,说些家事也好。”温杞刚想推辞,被叶小姐一个手势制止,“这时间也不早了,二位不必推辞,也不过是些家常小菜,随意用个饭而已,你们可得给我个面子。”
莫烟看了看温杞,后者无奈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客随主便。”
吃完饭,三人又随意聊了些东西,温杞推脱还有事,叶凉便派车送了他们回去。在离住宅还有一条马路时,两人提前下了车,还没走几步就听见后面的莫烟说:“哥,我饿了。”
温杞有些无奈地回过头去,笑道:“你刚刚在叶家没吃饱么?”
“嗯,她家的菜不合我口味。”莫烟嘴巴一撇,小声控诉道。
“行吧。”温杞转过方向走到她身边,“我们去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吃的。”
他们住的那一条街都很安静,只能往外走。走了一段路,莫烟突然扭过脸看着他。
“怎么了,要撑不住了?”温杞视线一斜,看着她,“走路不看路是会摔进下水沟的哦。”
“那个女人喜欢你。”莫烟手背在脑后,朝他歪了歪头。
“难得你终于不关心吃的东西了,我该庆幸么?”
“哥,晚上她说的那个舞会,我们真的要去么,我一点都不想去那样的地方。”
“那我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温杞略微一皱眉,又松开,“叶家的地位非同一般,叶小姐会去的地方,也应该不会是什么等闲之地。她邀请我们去,是给足了我们面子。对墨尘交给我们的任务也有帮助。如果你不想去的话那就不去了,你在家里乖乖等我回来。”
“那怎么行?”莫烟一下变硬了口气,“要是我不在你身边,你在那个地方出事了怎么办?要去我们就两个人一起去。”
温杞把刚刚脸上的认真略微放下了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道:“小烟,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我想的是,让你多看些东西,看看那些大家闺秀,你性子这么野,以后要怎么办呢?”说着带了些笑意。
莫烟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蓦地愣了神。
她记得以前温杞也这样说过她,那时候她总是搂着墨尘的脖子说“不怕,有墨尘哥哥在我身边。”可是墨尘有了眉衣哥哥。如果有一天温杞也娶妻生子了,那这世界是不是只剩了她一个?
可是如果……她想过那个如果,却不敢把它说出口。
她也曾搂着眉衣哥哥的脖子问他爱是什么。眉衣哥哥唱过了那么多戏,应该是懂得的吧。
他却想了一想才告诉她,爱是“怕”。
爱上一个人后,会怕他走,会怕无法长久。能够让人在一起的,不是喜欢,是爱。能够让人一直走下去的,不是爱,是珍惜。
而喜欢,至多让你敢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好会欢喜,看着他坏会心痛。
如此。
在司令室看到白千伶的时候,苏眉衣下意识愣了一下,停在门边没有近前。
窗边的那个男人也察觉到了他,放下了嘴边的烟管朝他看过来,淡然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白烟缓缓在他面前升腾起来,模糊了那人的面容,似乎在冷淡中又多了一丝笑容。苏眉衣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了他,按在门框上的手指欲动又没有动。反倒是后来从里面隔间资料室出来的齐墨尘招呼他:“眉衣进去啊,在门口愣着干什么。”才恍然回过神。
齐墨尘放下手里的资料,指了那个白衣人向他介绍道:“还没跟你说呢,这位叫白千伶,道上人称……”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白千伶一个冷冷的眼神堵住了,“齐墨尘。”
“诶诶诶,小白我这是要夸你啊,你怎么还带威胁的?”齐墨尘耸了耸肩,表示对他这样的反应并没有什么在意。
或许他们两人的相处模式一直就是这样的。苏眉衣略略松了一口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闭上你的嘴。”
“得,我不说了,看你这反应跟要吃人似的。”被瞪的人依旧是笑容不改,双手倒撑着桌子,眼神示意向他,“这位是……”
“不必费心介绍了,我知道。”白千伶的目光悠悠地落在他身上,有冰冷,如针芒,和那天的温和淡然截然不同。仍旧是一袭白衣不染尘世。“事情办完了,我也该早点回去了。”说着拂拭了一下衣摆就出门走去。
“那……那我送您一段。”说出这句话,苏眉衣朝齐墨尘看了一眼,虽然有些奇怪的神情,但也没阻止。他便跟了出去。
“难不成苏先生是想请我喝茶不成?”白千伶依旧是浅笑。已经出了司令室,所作所为都不在里面那个人的视线范围内,也不用担心所说的话会被听到。苏眉衣咬了一下唇,只默默陪着他往楼下走去。
“看我出现在这里,你觉得很意外,其实也不意外是不是?你不必紧张。”
苏眉衣终于开口:“我请您喝茶。”
“我们并不是初次见面。上次见面时你大概已经猜到了我是什么身份,但并不知道我是谁,对吧。”白千伶微一偏身,停了下来。“或许齐墨尘对你说过,危难关头能帮他的人微乎及微,但,我就是那个微乎及微之中的一个。你也是。”
苏眉衣没有应声,他并不是很明白他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而此时白千伶也没有再说下去的势头,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似乎也没期望他会懂。手折起搭在肩头略微弯了弯身:“不用再送了,你回去吧。喝茶改日。苏先生请务必要赏脸。”
“……好。”愣了愣神才反应,也顾不得去追问什么,就这样看着他走下了楼梯,消失在拐角。往前走,不见。
走出这栋建筑时白千伶回了一下头,原本他是想说,留在齐墨尘身边,你要随时做好被他牺牲的准备。
有一丝微雨轻拂,他撑起了伞,沿着石块走出了院子。并不是说不相信他们之间的深情,也不是想说齐墨尘是个薄情寡恩之人。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一入此门深似海,从此回头再不能。
不管是情愿,或是不情愿,即使是生不如死,都会难免付出代价,他们这样的人。但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告诉他这一点,或许是觉得为时过早。或许是,有一天他自己终究会明白的。到那时候该做出的选择也自然会做出。何必那么早把是非题摊开在他面前。
有时过分清醒才是错误的开始。
一生醉生梦死能几何。白千伶握着伞的手不由得颤抖了起来,可是怎么能做到……把伞略微偏移开,他抬起头,细微近乎无的雨珠滴落在脸上和手心里,如此清晰的寒意,和依旧灰蒙着的天空,和那天是多么相似。
听过他话的那人却久久驻留在楼梯口。他的判断失误了,的确如他所说,在上次戏园时他就大概猜出了他的身份,所以不想和这样的人多纠缠,离这个圈子越远越好,只好好地唱自己的戏,好好陪在那个人身边,不让他担心。想到这里,苏眉衣却蓦地又迷惘了,以前沾染了那么多无关自己本分的事,说什么想干净抽身,一尘不染。他还能真正从那个地方脱身出来,从此毫无瓜葛、毫无沾染吗?很难说。他自己不敢保证。
这乱世,谁都难得明哲保身。
苏眉衣长舒了一口气,这些事都先不去想,未到眼前毋先庸人自扰。若有事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暂居安。这样想着,他慢慢沿走廊朝那个房间走去。他总觉得白千伶似乎是还有什么话没对他说出口,欲言又止。那么多次来戏园,以及那次的邀约,他原本以为是普通人对戏中人的牵念延至戏外,吃了鸡蛋非得要看看下蛋的母鸡长什么样,而如今念及他和墨尘的这一层关系,反而让人难以猜透他真实的目的。
不知不觉以及走到了司令室外边,里面的人正靠着桌子随意翻着几页文件,察觉到了门口有影,回过头来,笑道:“回来了?”
听到这一句,他回过神,松懈了刚刚那心事重重的样子,假装以往的轻松走进门去,“嗯。”
“你和千伶竟然认识?这让我有点意外。”齐墨尘放下了手中的资料,坐到那边的沙发上倒了杯茶喝,“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们有什么交集。”
“我和人家哪能有什么交集。”苏眉衣也到那边坐下,“只不过他来戏园听过几次戏,次次坐在第一排,想不眼熟也难啊。要不是今天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呢。”他笑了笑,以轻松的口吻说道,一下又如梦初醒吃惊般笑道:“怎么,该不会你吃醋了吧?”
齐墨尘不由得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笑道:“这倒不至于,我了解千伶。”
“是啊,他上次还跟我提起他夫人来着,两人应该是很恩爱吧。”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明显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有些吃惊,停顿了一会儿才道:“眉衣,你不知道,千伶他夫人已经去世五六年了……”
这次轮到苏眉衣愣了,才回想起那时候他说那句话时白千伶那奇怪的停顿和迟疑,以及他对他说的那些话的真正含义。
“她最喜欢《长生殿》。因为她觉得,世间安能得两全法。”
“最后也真如她所说。”
世间安能得两全,不负如来不负卿。终究是妄谈。
“能跟我……说说他的事吗?”
“有些事情,有时候最容易办到的不是圈内人,反而是圈外人。因为圈内人都彼此咬着彼此,谁都不想看到别人高升一步。一旦出现任何事、任何机会他们都不会放过。所以这时反倒是圈外人占了便宜。千伶就是这样的一个所谓圈外人。”
“但也不仅仅是普通的圈外人,他一只脚还在里面,在整个上海军政圈都比较有威望。现在或许是存心退隐,已经很低调了,以至现在有的新人不认识他,那也是很正常的事。但在老一代的圈子里,他还是有很高的威望和信证力,各方军阀组会,大事裁决都会请他出面,私人重大的宴席也会请他去。”
“上次箫穆老母寿宴也有请他去,你看见没?”齐墨尘笑着朝他眨了眨眼。
“你讨厌,哪壶不开提哪壶。”苏眉衣回了他一眼,“明明知道我上次那么紧张,有任务在身,哪还顾得上东看西看,能百忙之中抽空看你一眼就不错了。况且那些军政大佬,我一个平白唱戏的,哪能认识那么多。”
“那你在戏园怎么能猜出他的身份?”
“唱戏的人,没点眼色怎么在这梨园行混。不过,主要是还是气质。”
虽然不是像普通军阀那样张扬跋扈,但举动、言辞完全不像是普通人。如果把军政界的那些人比作是河、湖、江,那么他就是海,表面波澜不惊的时候居多,汹涌起来总让人感觉可怖,所以我那时候才会觉得要离他远点才好。不动声色的危险才是最危险的。我怕有一天不知觉就被他淹没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莫名想起来那个总和他搭演小丫头的彩蝶,白千伶来时她总是那样痴痴趴在能看到台下的地方,上台时也总作不经意扫过那个位置,假装得如此真实。
这也和墨尘说的相似,危险而波澜不惊,如此强势却淡然。
“他在这里那么重要,那为什么如今说他是圈外人呢?”苏眉衣有些好奇。
“大概六年前,沈清月死了。清月就是千伶的女友。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结婚,但确实很恩爱,两小无猜。他们之间的戏称一直就是‘夫人’和‘官人’,千伶一直都没能忘记。”齐墨尘难得收敛了以往嬉皮笑脸的神情,变得有些正经起来。
“那……是因为什么死的?”苏眉衣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齐墨尘看了他一眼,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走到窗边,“是人就江湖,有了江湖就会有敌人。”说完偏头看向窗外,“把敌人消灭后,千伶从此一蹶不振,离开了这个地方。或者是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更具体的故事,你要去问千伶本人了。虽然说不知道他会不会愿意自揭伤疤。”齐墨尘笑了笑,“有的事情我也只是听说,不能说给你听。其实有关千伶退隐的这件事情,有很多传言。但有的故事其实连千伶自己都没听说过。”
“那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齐墨尘很凝重地回过头来,慢慢地,似乎是没预料到这个问题。像是齿轮生锈卡壳,缓缓地一下一下摩擦移动着。挂在南墙上的时钟秒针“咔嚓”“咔嚓”跳动着,四周静谧地没有一丝声响,空气浓稠得略微一个动作就能在其中留下极其明显的痕迹。
两个人之间仿佛凝固了。
“那是因为……我的父母。”齐墨尘说。说话的那一刻冻结住整个房间的坚冰才瞬间破裂,碎成冰渣在虚无中消失。“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为什么……不瞎编一个借口呢……苏眉衣的喉咙动了动,酸涩在其中涌动。从那样的反应,他知道自己触及了埋藏多深的伤口。或许是已经快要好,却又在瞬间撕裂,疼得要命。以往他所有的笑和不屑在这一刻都无法掩盖,伤就是伤,永远都在那里。他从来没有看过他那样的表情,像是恶魔之手把那张脸上原本的所有的元素都扒了下来,替换上一副崭新的。为什么不骗我呢,随便说是那个聚会上认识的,开玩笑说在这个圈子里难免都是会认识的吧。这样说那样说都是可以的啊……他又不是会不相信。
“我……”有话一时卡在嗓子里。
“诚实是最基本的美德。”齐墨尘走过来停留在他面前,笑着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以后我会告诉你。”
苏眉衣抬头看着他。不久前开玩笑说的别人的自揭伤疤,其实他知道自揭伤疤是有多痛的。只是爱的话,是你的话,一切都没关系的,他的眼睛这样告诉他。
是吗?
是的。
(拾陆·孤鸿)
“小烟,你想吃馄饨吗?小烟?小烟……”温杞叫了好几声,他的手在眼前晃了好久时间才回过神来。原来已经来到一家馄饨摊前,刚刚那一路浑浑噩噩,直到水的蒸汽扑到脸上来,才有了那么一些在人间的真实感。
“好啊,我要吃两碗。”莫烟眨了一下眼睛,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能吃得下么?”温杞嘴角的笑意依旧那么熟悉。卸下伪装后的笑,如此真实。莫烟想伸出手去抓那团虚幻的影,却一下真实抓到了温杞的手臂。对面的人一愣,随即关切地问:“怎么了?”
莫烟看着他摇了摇头,松开了手,坐到位置上撑着下巴等馄饨。
“手怎么这么冷,这才秋天呢。”温杞笑着给她倒了杯热茶,“等我们回上海了,有机会去城隍庙给你买双手套。”
莫烟伸手去摸了摸另一只手,的确是冰凉的。或许刚刚抓上去的时候,把他也吓了一跳。她要怎么跟温杞说,抓住你是怕你要离开呢?
喜欢你的人太多了,你陷入了人群我就没办法把你拉回来了。
又吃完两碗馄饨,莫烟摸着鼓胀胀的肚子打嗝,伸出手向温杞。
“干什么?”
“哥,我吃太饱了,走不动了,你背我。”
……温杞一时没想到还会有这种展开,愣了几秒确定她是认真的后,乖乖蹲了下来,“来吧,我背你。”
还好离得不远,温杞轻舒了一口气。其实莫烟也不重,瘦得没什么肉,走起来不吃力。
莫烟就乖乖趴在他背上,时不时东张西望蹭蹭他头上,最后有些困顿,埋首在了他肩膀上。
“哥,你对我最好了。”
“嗯。”温杞轻应了一声。
“哥,要一直对我这么好啊。”哪怕你不喜欢我也好。
“好,一直一直。”温杞感觉到莫烟的情绪从叶家出来后就有些不对了。对于她的问题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去损她了。走了一段路见莫烟不吱声了,轻轻说道:
“任务是任务,我不会掺杂个人情感在里面,放心吧。”
他不知道莫烟是不是因为这个而觉得困扰,这个丫头始终是古灵精怪,他好像永远也猜不透她。
他还记得他那时候初见莫烟,推开司令室的门,看见桌后一个陌生的女孩跪在椅子上,直着身子,双手扒着墙上的地图,看见他进来有些惊愕,惊弓之鸟一般,从椅子上爬了下来,看了他一眼就很快躲进了另一边的隔间里。只那么短短几十秒,那身黑色的衣服,那副始终戒备的眉眼,就映入了他的眼帘。
温杞并不懂她在做什么,也不会去问。他于莫烟是,莫烟于他也是。他们都习惯了没有好奇心。
所以有些事情只能靠猜。
傍晚的时候叶凉派车来接。司机下车开门,看到莫烟时不由得愣了一下。倚着门柱的女子仍旧是一身黑衣,没有换任何该为接下来盛宴准备的服饰。温杞看出他的疑惑走上前笑了笑:“她就那样,不必多在意。时间不早,走吧。”说完向那边的莫烟招了招手。
司机自知失礼,点了点头后恭敬地把车门关上,开始驱车往他们该去的地方驶去。
他们到的时候,叶家小姐已经到了,正摇着一杯葡萄酒和同伴交谈,看到他们进门,朝正在谈话的人说了些什么,放下酒杯款款走过来,笑道:“我在这里等了好久,你们来的倒是晚。”
叶凉今晚穿着一身粉红色的旗袍,浓妆淡抹,浅笑嫣然。灯光在背后的舞池里兜兜转转闪烁着,更映出她相比白天没有的妩媚。
舞池里已经有不少人在跳舞了,西洋的音乐缓慢而悠长,里面的红男绿女按节拍转着圈圈。外围有人走走停停,谈天说话。燕尾服的服务生在其中穿梭不停,时不时有人伸手去取酒托上的酒,走过一周后基本托盘上的酒就已经消亡。外围四周都有休息椅,三人从刚刚的入口走到这里,看着那边的热闹。
叶凉明显是这儿的熟客和红人,不时就有打扮得衣冠楚楚的人伸手来请她跳舞。大小姐都一一拒绝,笑着示意示意身旁的温杞。这样劝走了七八个人后,叶凉不由得笑了,扭头笑道:“你不知道女孩子一直坐在这里,就是要等你一起跳舞么?”
温杞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扭头去看莫烟,却发现左边的位置空了。
“我这个人没进过舞场,对叶小姐说的规矩还真是一点都不知道,见笑了。”他重新扭头向那边的人,站起身笑道:“不介意的话,还请叶小姐赏脸跳一支。”说罢伸出了手。
真好啊……
莫烟倚在门边,看着舞池里那对旋转着的璧人不由得轻叹了一句。她知道叶小姐一直都是在等温杞,在听到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就很知趣地选择了闪躲。这样不会让温杞为难也不会让叶凉难堪。只不过她还是好羡慕啊,不是羡慕叶凉能和温杞一起跳舞,而是羡慕叶凉的勇气。
她们这些大小姐,喜欢一个人就是如此大胆。喜欢就是要让你知道要说给你听。
她没有这样的勇气,不管因为性格或是出身,她都不敢。如果有或许一切都会变得不同,他们可能会在几年前就失去联系,没有现在的一切,没有这些年他对她的点点滴滴,没有后来的故事。
也可能……
那是一个她做梦都会笑醒的结局。莫烟不敢想。她可以接受一切不好的结局,因为早已习惯。好的结局她都不敢想。她不会对任何未曾到来的好事抱有期待,那很蠢。很多年前就有人这样教育过她。她也早就把这种想法刻进骨子里了。
有的人就是这样,靠着吮吸那一点点的好就能努力活下来,不敢前进一步也不会后退一步,保持着所能达到的最好关系,停步不前。因为谁也不知道前进一步是会带来希望还是灾难。如果是这样,那就继续维持现状,没什么不好的。甘心做朋友,不甘心做路人。
她抬起自己的手嗅了嗅,黑色的味道,从未改变。或许她不该穿这套,衬得里面的各种色彩愈发耀眼。原本她也可以像里面的小姐夫人一样,穿上属于自己的彩衣,去和这里面的百花争艳一番,或许……也能牵着温杞的手笨拙地跳一段。
但是……没有。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温杞说让她好好学学这些大家闺秀,是不是就是因为如此呢?谁会想要一个武力值爆表但是其他什么都不会也带不出去的夫人呢?
其实她又何必谈婚论嫁?莫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突然发现旁边还有一双其他人的脚,她抬起头看着那双脚的主人,是一个穿着亚麻色西服的男人。似乎在她身边站了很久,而她却一直没有察觉。
是陌生人,莫烟立刻收起了刚刚的模样,眉目冰冷看着那个人。似乎察觉到有几分冒犯,那人往后退了几步,笑了笑道:‘你不知道男人一直等在这里,就是在等旁边那个人一起跳舞吗?’
发声是女声,莫烟并不惊讶,除了抬头看到她那一刹那误以为她是男人外,之后她就看出了她是女人。而她说的那句话更是让人恼火,这个人到底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紧盯着她了。如果这个人的目的不纯,杞哥哥出事了那就完了。原本她就信誓旦旦地说她是来保护他的,结果打了自己的脸?
“不跳么?”没有得到回应,西服女歪了歪头。
“我不会。”莫烟干脆利落地拒绝,“还有,离我远点,别总盯着我。”
“我可以教你。”西服女靠在离她不远的圆柱边,视线斜了斜向她,笑道:“不过你好像很不愿意,那我们就不跳舞了。”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秋晓月。”
“没听过。”莫烟甩下这句话后就径直走开,到另一边,没想到那人也追了过来,“你叫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不是基本礼貌么?”那人唇角勾了勾,俏皮一笑,“礼尚往来。”
莫烟直接选择了沉默,扭头看别的方向。前方有阴影压过来,挡住了原本落在她身上的光。“我警告你,别靠近我。”
“近了又怎样?”秋晓月往前走了几步,却猛地被一把匕首截停。
刀刃近在咫尺之间。莫烟面无表情地举着匕首,眸色冷淡,刀尖对着的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反倒是旁边看清的人乍得往后闪躲惊叫,引得一众人往这边看。
“再靠近一点,别怪我不客气。”
“小烟!”那边的温杞和叶凉也看见了,温杞看清人后不由得有些无奈,这是又发生了什么事引得这个小冤家动刀,要是出了人命那可完了。好在他赶过去的时候还一切安好。
“怎么了?”温杞按下了她的刀把人拉向自己身边,“好端端地就要动刀子。”
“原来你刚刚一直在看的就是他?”秋晓月不由得嗤笑了一声,打量了一下人,随即拱了拱手向温杞道,“大爷你放心,没什么大事,只是和贵小姐开个玩笑而已,莫认真。”
此时叶凉也走了过来,似乎是认识人,拍了拍秋晓月的肩嗔道:“晓月你什么时候也这个性儿爱搅局胡闹了,要是败了各位的兴,看你怎么弥补回来。”说完又向温杞那边道:“两位切莫生气,我这位姐儿就是爱嬉皮胡闹。若是惹了各位不高兴,可千万看在我的面子上,饶她这一回。叶凉先谢过各位了。”
有了叶凉求情,也不好再说什么,其他的人也都散了,继续跳舞喝酒。温杞护着人看了看门外,告辞道:“今天已经很晚了,该玩该乐都已经尽兴了,怕再晚就回不去了。叶小姐,一番好意谢过。我们先告辞,你们继续。”
“温先生要回去了?”叶凉吃了一惊,犹豫了会,似乎是还想挽留,想了想后才道:“那也好,我让司机送你们。”
走出门外,已经隔绝了里面的喧闹奢靡。三人立在门前。
“今天是我这个东道主没做好,对不住二位。明天我家舅父设宴,还请二位一定要到场捧场。我会派人来接你们。”招呼好司机送他们,叶凉又发出了明天的邀请,温杞犹豫之际,美人已经飘然而去。
温杞看了看莫烟叹气,两人刚想下台阶就被身后一声喊拦住了身,温杞以为是叶凉还有什么忘了说,回头看了一眼,却是刚刚那个秋晓月。温杞示意莫烟先上车去,后者在前方两人之间扫了扫,点了点头,上了车。
“你有话要跟我说?”他一向不对人这样,只是这个人让他觉得格外不舒服。
“今天你也看到了,如果小烟以后被其他人欺侮,你也就这样姗姗来迟”秋晓月笑了笑,有些轻蔑的语气。居高临下,两人之间的空气都仿佛咄咄逼人。
“我相信她。”温杞低头顺了顺领带,“况且今天占下风的是你。”
“是么,不知道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不过,我知道,说什么相信,其实都不过是你的借口罢了。”
“我很想看到,如果你失去了她会是什么样子的。”说完,秋晓月转身进了里面。
听到这句话,温杞愣住了。如果小烟遇到危险,他还是那样……说相信她,其实她也是一个人,会伤,会死……
“哥,回家了,你们还没说完么?”莫烟从车里探出来半个头,看着不远处发愣的温杞,有些疑惑。“嗯,就来了。”温杞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那边走去。
(拾柒·南京城)
第二天一早就听见有人在外边敲门,才让莫烟察觉到不是自己一个人睡在那栋大房子里了。这里有另外一个人的声息——温杞正在门外等着她一起去吃早餐。要是他带回来,怕她一时睡得多早饭就给放凉了。他一个人去等会莫烟又要去,跑两趟太消磨精力,也就干脆来敲她的门,让她一起去,也不管大小姐有没有起床气什么的。
还揉着眼睛在面摊上吃着面,清晨的街面,空气中晨露未散,还透着些凉意,莫烟打了个喷嚏。一旁的温杞抬头轻笑:“今天我们没什么事,带你去南京城里好玩的地方看看。总不能说,来了趟南京什么都没看过吧。”
“又坐汽车么?”莫烟吃着面瓮声瓮气地问道,“闷死了。”
“要是走路啊,非得把你两条腿走断了不可。”温杞无奈地笑笑,“我有看到这附近有租赁单车的小摊,你要不爱坐汽车,咱们就骑单车逛一圈。”
从租赁单车的梧桐树下,骑过一条林荫道,就到了比较繁华的大街上。有电车叮铃铃响过,他们从电车边上擦过去,莫烟下意识挽了一下被风吹起的长发,脚尖随着单车的晃动一起一落,就这样晃过一路的行人和风景。他们恰如其分地融入了这里。
温杞了解莫烟的性子,遇到有烟火气的地方总会停下来让她去凑凑热闹。有时是好吃的,有时是好玩的。围观时还有小孩子转身时不小心把一手的红按到了她脸上,有些滑稽也分外可爱,莫烟也不生气,只朝那小孩吐吐舌头,从人群里退了出来,之后的一路都带着脸上那抹抹红,像是不抹胭脂而自红,在杨柳风里吹不散。
莫烟就这样一边吃一边坐在他单车后座轻晃,骑过热闹也骑过冷清。小姑娘也总会把吃食递到他嘴边让他尝尝。不过也仅限于尝一尝,反正马上就自己收回去了。
她说她很喜欢冰糖葫芦,酸酸甜甜的,给他吃了一口。
和她说的一样,很好吃。
不需要考虑任何多余的事情,两人就这样在南京城里闲晃着,在城隍庙吃了小吃,也一起闭眼在香火缭绕的佛前求了签。
菩萨要保佑的人太多,轮不到他们身上。莫烟看着坛上叹了一句,但还是闭上眼很虔诚地许了一个愿。
实不实现都没关系,至少她心里总那么认真地想过。
或许就已经足够了,天知地知心知,哪怕身旁人不知。
认真也就那么两三秒,敬下香后她又撒着丫子找路边好吃的小摊去了,后一步的温杞站在庙门前摇了摇头,迈步跟上去。
两个人敬的香都在佛前静静地燃烧着,渐渐化成灰,落在香火坛里,和其他香灰不分你我。
他们并未察觉,也不曾在意。
从城市另一边骑回来,再绕到昨天的馄饨铺子吃了碗馄饨,已经临近傍晚。走到住的房子前时,才发现有人等候。汽车停在门前。温杞才突然想起昨天叶凉说的话。
走到门前,汽车夫礼貌地鞠躬。温杞扭头看了一眼莫烟,转头对汽车夫说道:“还请稍等,我们马上就来。”
莫烟嘴里还叼着个焦圈,跟在温杞后朝人点了点头。司机却蓦地朝她伸出了手,把一个礼物包递到她面前,“小姐说这个应该会适合您,还请收下。”莫烟也不推辞,大大咧咧拿了东西进门。
只是一时没想到这个礼物会是一套旗袍,好料子是自然的,披肩和小皮鞋也都准备好了,难怪会说这个适合她,不过她面对这套衣服的心情却是很复杂。她一向不喜欢旗袍这样束手束脚的东西,她的衣服一向都是比较宽松的黑色系,自由惯了,一下要她穿这样的衣服,还踩小高跟,这不跟母猪上树一样艰难吗?莫烟叹了口气。
不料这却被温杞看见了,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眯眯眼笑道:“不试一下吗?”
“我的主要任务是保护你,并不是在这样的交际场上把自己推销出去。”莫烟抱了手臂回顶他。
“你这样保护不是更不易让人察觉吗?大家都是这样穿,反倒是你那一身黑,扎在一群花红柳绿的女孩子之间,更惹眼。”温杞伸手点了点她,“保护我的同时顺带把自己推销出去也不错啊。”
一时被说的无语,莫烟只好承认,“我是怕我踩高跟会摔。”
“我扶着你。”说着温杞就开玩笑般扶了上来,莫名让她心跳加快了几拍。
“好了大小姐,别纠结了,去换衣服吧。人家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呢。”
穿着这样一身出门的确是会有些别扭,尤其是走出大门的时候,仿佛整个人都暴露在了天地之间,没有被黑色保护着的安全感。司机仍旧是那样淡淡笑了一眼,随即弯腰为他们开门。
反正都这样出来了,也没什么好怕的。这样一想莫烟干脆放开了些,迈开了步子往前走,弯腰踏进了车里,头顶别的一朵珠花触到车顶,略微晃了晃。
一身浅绿色,摇曳去了原本黑色的阴鸷。从踏进这个地方开始,就不停地有视线投过来。莫烟表面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走着,内心却是一直在打鼓,心跳急促不安。在暗处待久了,一下抛头露脸,各种不安紧促纷纷跃上心头,或许她那时候执行危险的任务的时候也没有像现在那么紧张。她抬头看了看温杞,那副金丝眼镜在他略微一倾头往前的时候,会闪出一丝光芒,随即又消散,他的脸庞角度偏侧了一点,视线慢移过来,落在她身上,一笑,然后又缓慢地移开。或许和温杞这么接近,也是第一次。
只这一眼,仿佛又加快了心跳。
她一直以为,要隐在他身边,才能保护好他,所以总是一身黑隐没在众人的视线之外,不让人发现。到今天才发觉,原来走在他身边才能更好地保护他。或许有一天,他也会遗忘掉不在他视线中、身后的她,走向眼前这些光鲜亮丽的女子。
所以呢……
穿着这样不合时宜的衣服,接受着来自各方不明意味的视线,但却能走在他的身边,看到他所看到的一切。这样能更好吗?
是墨尘和温杞太由她任性,任她不理世事,不见世人。如果她说愿意要这么一身,衣橱里应该早就堆不下了。也是如此,才发觉原来她仍是少女,有穿着鲜衣走街串巷的权利,有簪花买粉的权利,只是她无意粉饰,以一身黑覆盖过去,连自己犹是少年都忘记了,太过肆意也太过糊涂,而今重拾这种体验,却是别一样感觉。
停留在舞池边缘的时候,也有很多青年才俊朝她伸出手。如她自己所说,她的眉眼并不比任何人差,打扮一番也有艳压群芳的资质。温杞笑着招招手示意她去。她却都一一拒绝了,安静地站立着。温杞走过来笑道:“听说女孩子等在这里,是在等身边那个人一起跳舞,小姐,要一起跳一支吗?”
“好的。”莫烟小心翼翼地把戴了黑色蕾丝手套的手交出去,好像交出一颗多年来砰砰暗跳的心。
手搭上他的肩膀,任他的手停留在腰间,随着舞池里的人一起翩翩旋转。莫烟觉得,他们做了那么多年的拍档,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靠近是建立在眼前的舞蹈上。
而最好的拍档,是不应该拥有感情的。
她明白这一点。
她不可能是这样的,也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她看清现实。她知道自己的身份。若是有得选择,谁不愿天真到跋扈,有身边人很多很多的爱,无忧无虑,永远做一个少女。她看着舞池里的那些小姐,她们仿佛就是那样,有父母,有亲属,不谙世事,在这样的温柔乡里沉溺。
她羡慕她们,却也不羡慕她们,人各有命,她愿意是这个样子。
跳完舞她松开了温杞的手,指了指外边笑道:“这里太闷,我去外边吹吹风,你可以再待一会儿。”
越往外走人越少,最后只剩下四周走廊的灯在照亮着空荡荡的坪院,中间是一片漆黑,莫烟在第二级台阶上坐下。台阶很长,延伸消失在黑暗。她取下脚上的高跟鞋放在旁边,腿往下伸展开。手拂过头顶解开发髻,任长发倾落披在肩膀上。有风吹来,吹得发丝一起一落。
她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突然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剥去了黑暗的保护,像是赤身裸体般地展示在众人面前。她讨厌这样的感觉。小的时候,母亲也有很多好看的衣服,放了两大衣箱,颜色总是艳丽,长袄短袜,披肩合襟。上面刺的花纹也精致,彩凤仙鹤,花鸟鱼虫。母亲总是打扮得很好看,簪花梳头,粉香脂红。母亲取衣服时,她也曾扒着衣箱往里看,被里面的色彩晃花了眼,于是向往着有一天能穿上那些花衣,顾盼风流,一笑倾城。
那时候她傻傻地拿了一件母亲的衣服试穿上身,袖长及指尖,衣摆及膝,滑稽至极。她于是不满,嘟着嘴跑去找母亲,母亲看她这一副模样也只是笑,不怨不怪,细细把她的袖褶理平,拿了梳妆桌上一朵珠花给她戴上,“等囡囡长大就好看了,到时候可以买好多好多的衣服,比阿妈还多的衣服,整个屋子啊,放都放不下。”
可是她也知道,母亲打扮得芳香扑鼻的时候,总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有时是喝醉的人砰砰砸门,把刚刚闭眼的她吓醒,母亲这时便轻轻掩了门出去,蜡烛的光亮微微闪过又消失,告诉她母亲不在了。她无睡意,睁着眼睛看木头的天花板,窗外似乎有轻微的纺织娘低语。她习惯了找各种新玩意熬过这没有母亲在的一晚。有时门响,蜡油的气味重新弥漫起来。昏暗微黄的光又迷蒙了黑暗,她知道母亲回来了,才敢安心地闭眼。
或许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习惯了依赖黑暗做保护。那些光影,酒醉,红烛闪烁,都是难辨真假的虚无。
等长大了些,她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是有什么关系呢,母亲对她一直很好,其他的姐姐们对她也很爱怜。至于有些对她不好的人,她才懒得理,撇个白眼就过去了。
只是有一次,遇到脾气不好的老倌,乱砸房里的东西,年幼的她躲闪不及,额头被瓷片划破了一个小角。等护院的人过来把人赶走后,母亲抱着她缩在摇椅上,“囡囡,阿妈把你生下来,让你受苦了。”说着不知觉就落了泪。母亲的眼泪那么多,哭湿了她粉色的小褂子。
那是她第一次看母亲哭。
为什么一向都是笑的母亲会哭呢,“阿妈,我不疼,不要哭了好不好?”她扯着母亲绛紫色的衣袖,想要安慰。那时尚不懂人情世故,稚嫩的脸上全是不解。
后来,是火,烧毁了那一件件她曾那么艳羡的彩衣。她站在一旁,看着火默默烧着,灼得眼睛生疼。
还来不及再往下想,忽然思绪被打断。莫烟下意识低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笑了笑,问后面的人:“你怎么也出来了?”
“就许你出来透透气,不许我出来吗?”
“是是是,我错了。”依旧是笑意。
短暂交谈后保持沉默,风声也浅淡。
她继续看着远方,刚刚抽着的烟从指间滑落,掉到了地上,烟尾剩余的那一丝火光被她身影掩盖住,不会被后面那人看到,余烟轻袅。
有些事情,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杀手永远是杀手,永远不会也不可能变成大家闺秀。当杀手放下刀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
她和她们是不一样的,从一开始就不一样,所以结局也不会相同,她不想去了解什么谈婚论嫁,余生安稳。或许杀一辈子的人也不错。
眉衣哥哥曾经说过,爱是怕。但人是不一样的,她的爱,是保护。
保护那个人一生无恙无忧。
莫烟回头看了一眼,又很快地回过了头去。
她何必拿别人的枷锁捆死了自己。她不怕他走,也不怕他爱上别人,只要他还一直在这里,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