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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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沉，夏惜待在行动处，静候一切如期而至。今天的行动处分外冷清，除了楼下几个正在打牌的看门，整栋楼都没什么人。
她看了看表，已经快十点了，还没有什么动静，她只能按捺住不安。要知道，这逃离的机会稍纵即逝。
终于，她看见那辆薄荷绿的轿车开进行动处。毕忠良下车，匆匆上楼，苏三省跟在他身后。夏惜提起心来，出门迎他们。
“处座，你们怎么回来了？”
毕忠良毫无闲心招呼她，一路奔向自己办公室。苏三省看了一眼手表，拉住夏惜往楼下走。
刚离开行动处，爆炸声响起。即使隔了一段距离，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震耳欲聋。
火光照亮半边天，那边乱成一锅粥，这里相比之下却是一片死寂。
唐山海在外面接应。
“你们先去火车站。”苏三省说。
“你要去哪？”
苏三省看着她，有些犹豫，可是时间紧迫，容不得丝毫耽误。
他摸了摸夏惜的脸，又看了看唐山海。唐山海郑重地点点头。
一切静默着，夏惜心慌起来。
他有许多话想说，可看着她，又不忍开口。咽了咽喉咙，只哑声道:“你们先走。”他握了握夏惜的手，转身离去。
“苏三省！”夏惜叫他，模糊泪光中只能看见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与火光中。
唐山海皱着眉，将她拉上车。
“夏惜。”柳美娜也在车上。
“他要去做什么？”夏惜问唐山海，声音发抖。唐山海启动车子，开向火车站。
“李默群让他监视毕忠良，他要打发好李默群，还要接应陈深。”
夏惜脑中一片空白，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危险吗？”她听见自己问，又觉得问了个傻问题，怎么会不危险！
她能做什么呢，她绞着手，想了一会，急忙问道:“徐碧城现在还在上海吗？”
唐山海皱了皱眉，道:“我不大清楚，怎么了？”
徐碧城如果不在，那陈深被李默群围困的时候怎么办？可陶大春已经不在了，徐碧城帮陈深以后被抓到，又有谁去救她呢？夏惜想得头疼。
陶大春是她杀的，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不想留他坏事。可现在千万不能因为她而让陈深他们出事！
“停车！”她喊。唐山海沉默，置若罔闻。
“停车啊！”
“夏惜！”美娜劝住她。“你不要自乱阵脚，陈深和苏三省一定不会有事的。”
“怎么可能不乱，若是把三省换成唐山海，你还会这么镇定吗！”
美娜哑口无言。
“唐先生，美娜，求求你们让我留下吧，我不能在这种时候离开。”夏惜不断地恳求他们。
美娜不知如何是好，看向唐山海。
“山海，要不……”美娜动容，唐山海断然否决。
“不行，如果是我，我不希望美娜来找我。李默群很快会封锁火车站，我们必须在那之前离开上海。”
夏惜愤然，恨恨喊道:“唐山海！”她掏出枪对着唐山海的后颈。
“夏惜，你这是干什么！”美娜大惊，要拨开她的手。
“你停不停车！”
唐山海不为所动。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夏惜狂怒。
“你杀了我，然后去找苏三省，美娜怎么办？”
夏惜怔住，美娜连忙夺过她的枪。
唐山海通过后视镜看她一眼，道:“我们选择了这条路，就要一直战斗到牺牲，或者胜利。”
车内外的气氛都是沉重的，一路无言。
————
毕忠良才刚打开密室的门，袭击便开始了。楼层晃动，像地震了一样。他卧倒在地，一波波玻璃渣扑在他身上，在那张儒雅沧桑的脸上划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一路挣扎着站起下楼，幸存的几个人上来保护住他，烟雾弥漫，火光冲天，枪都举不起来。毕忠良这才发现苏三省和夏惜已不见了踪影。他脑中嗡嗡一片，头皮发麻，才知道自己可能中了个连环计，套中套。
眼下守住归零计划才最要紧，毕忠良握紧拳，待袭击平息，烟尘还没散开，他掏出手帕掩着口鼻狼狈上车。
“李主任，我是苏三省。”电话亭中，苏三省握着电话，直直看着不远处燃烧着的行动处，目光泠泠，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毕忠良刚刚从他办公室的密室里拿走了一份文件，我怀疑他监守自盗归零计划，现在他要回毕公馆，应该是要撤离上海。”
“你按我说的找到瘸子，让他埋伏到毕忠良家附近，无论谁试图窃取归零计划，就地格杀勿论！”
“是。”
苏三省挂上电话，赶往毕公馆。
陈深将刘兰芝和其他太太佣人支开，上楼从书橱里拿出妞妞的相框，果然找到了归零计划。他忍下激动，拿出相机一页页拍照。
正要离开，毕忠良却拿着枪站在了他身后。
“东西拿到了吗。”枪抵住他的后背，陈深屏息，如履薄冰。
“什么东西？”他镇定地反问。
毕忠良顿了一下，道:“我是该叫你陈深，还是该叫你麻雀？”
陈深沉默。
“你，柳美娜，苏三省，夏惜，或者还有唐山海，徐碧城，”毕忠良一个个数过去，不禁觉得可笑。“我行动处竟窝藏了这么多内奸，弄出那么多障眼法，一次次在我眼皮底下浑水摸鱼，不就是为了归零计划吗？”
陈深慢慢转身，一边说道:“如果日本人知道这件事，你觉得他们会相信你吗？”
“难道我放走了你，他们就会信我吗？”
“你从头到尾一直在利用我对你的信任，一直和我作对！”
“嘣！”一声低哑的枪响，毕忠良眼睛一瞪，缓缓倒下。
陈深一惊，扶住他的身子，毕忠良已经没了呼吸，死不瞑目。
苏三省从窗户里翻进来。
“你还跟他扯什么，李默群马上就要带人来了！”
他刚刚解决完瘸子，看到陈深还在这和毕忠良磨叽，所以出手快刀斩乱麻。
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就这样突然死去，陈深一时缓不过来。苏三省无比嫌弃他这种业务素质，若不是归零计划在他手里，他怎么可能会来管他。
苏三省将他拽走，汪姐早已焦急地等候在门边，陈深拿出相机，叮嘱汪姐交到指定的地方。
苏三省见到相机，伸手就要去夺。陈深早有防备，抓住他的手腕。汪姐也拿出枪严阵以待。
陈深示意汪姐放下枪，低斥道:“什么时候了，你要在这里抢，我答应过会给你的！”
苏三省会相信陈深吗？不会。
就算他如约给他了，谁知道他有没有动过手脚，给他的是不是真正的归零计划。
陈深深吸一口气，继续劝道:“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该相信夏惜。今天换她在这里，也会放心把归零计划交给我。”
苏三省眼神一闪，缓缓松了手。
陈深望着门口事先安排来的两辆车，道:“李默群的人一定已经分布在路上了。两辆车，我先走，引开他们。”陈深捶了下他的肩，俊朗的面孔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轻笑。这是陈深第一次对他如此友好。
苏三省看了他一眼，明白此刻必须放下所有芥蒂，毫无保留地完全信任对方，唯有如此，才能赢得一线生机。现在没有国共之分，他们已经站在共同的战线上，要对抗共同的敌人。
两人坐上车，整装待发，相视一眼。前照灯大亮，方向盘转动，苏三省一脚油门加速，冲在了前面。
陈深大惊失色。
军车呼啸着绝尘而去，陈深咬牙，往另一个方向开去。
路两边冲出来许多人，像是蛰伏在暗处的蝙蝠。他们搬了护栏挡住去路，举着枪对着车。
苏三省停下来，心跳加快，忽然很想点根烟。
他想起年少的自己，贫农出身，后来参军，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来进了军统和行动处，更见过许多肮脏不堪的东西。原本他也是满腔热血，铁骨铮铮，可越到后面越阴险狡诈，贪生怕死……上天却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走到今天的地步，似是殊途同归，却并没有重蹈覆辙。
值了。
一辆黑色轿车在前面停下，车窗摇下，李默群扶了扶眼镜。
“三省，束手就擒吧。告诉我陈深他们在哪里，把归零计划交出来，或许我还会留你一个全尸。”
苏三省沉默，就在此时，陈深的车从旁边的街道穿过，副驾驶窗口里射出子弹，是徐碧城。
“陈深！”李默群怒吼，派人去追捕他们。
苏三省趁机飞速转动方向盘调头，子弹如雨一般纷纷打在车身的铁皮上。
两辆军车交错行驶，引得众人如无头苍蝇般团团转。
陈深眼光一瞟，看到苏三省的车下有一滴滴液体流下，大惊道:“你的车在漏油。”想来是被子弹打破了。
苏三省皱紧眉，喊道:“你们先走！”
陈深抿唇，开车离去。不久，听到身后传来爆炸声。爆炸阻断了众人的追击，他这才看到路边摆了一摞摞火药箱，一时失神。
————
唐山海、柳美娜、夏惜三人坐在候车室。临近年关，深夜的火车站依然人来人往。广播已经传出列车即将到站的播报。不一会，绿皮火车响着汽笛，不急不慢地驶来。
等车的人群围拢上去，门一开，许多人从车门涌出来，拎着沉重的箱子。
夏惜沉默地看着这辆车。唐山海站起身，拎着行李箱，道:“走吧。”
美娜看了看他们，迟疑着站起身。夏惜望向候车室的门，外面零零星星没有几个人。过了今晚，特工总部一定会进行一次彻底的搜查清洗，首要就是封锁各个站口，到时候就是插翅难逃。
“夏惜，走吧。”美娜拉她。
她摇摇头，平静地说:“我不走。”
“你留下来什么用也没有，李默群的人说不定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你今晚就会被抓。”唐山海道。
“如果他逃了出来，你又被抓了，你知道后果是怎么样吗！陈深他们还留在上海，一定可以齐力离开的。”
夏惜红了眼眶。唐山海拉起她，向火车上走。
“我不走，你放开我！”她挣扎，话未说完，在一旁的美娜抬手打晕了她，两人扶住她，不顾其他乘客诧异的目光，上了车。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火车进了浙江。到站后唐山海与安排的人员接过头，买了些吃穿用度，又马不停蹄地去赶下一趟列车。
“陈深和徐碧城刚躲过李默群，已经离开上海了。我和美娜也打算去延安。”
夏惜一怔，问道:“苏三省呢？”
唐山海缄口不言。
夏惜见他沉默，也不再问什么。她笑了笑:“真像我们离开南京的那几天。”
过了一会，她低头道:“你们先走吧，我想一个人。”
唐山海皱眉:“特工总部不会善罢甘休，这种时候怎么能分散。”
“就是目标太大，所以才要分开走。”夏惜反驳。
美娜蹙眉，犹豫了一会，问道:“那，你，你还回来吗？”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实在不放心夏惜，怕她想不开，萌生死意。
夏惜微微一笑，笑容极其浅淡。
“也许会，也许不会。”
顿了顿，她又问道:“苏姐她们，现在在哪？”
唐山海道:“她们已经到延安了。”
夏惜点点头:“好，到延安就好。”她鼻子一酸，扯出一丝笑。“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唯独没有安排他自己。
她又想起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他浑身湿透，像一个水鬼。
她一直在努力，做了那么多改变，可似乎还是徒劳，依然无法挽回他的命运。
苏三省，那个执迷在阴霾中的单薄少年，终究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中了。
“夏惜，你别这样。”美娜安慰她，急得手足无措。
她站起身，往候车室外走去。
“夏惜！”美娜在身后喊她。她低头加快脚步，抹了抹脸，头也不回。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颗孤蓬，轻飘飘的，一阵风就能开启漂泊。
归零计划失窃，跑走了一大帮卧底，特工总部震怒，下了通缉令。李默群也倒了大霉，疯了一样顺着他们的路线追击。
眼前仿佛铺展开无数条路，在浙江逗留了几日，她最终还是选择前往延安。
一路辗转，南下到贵州，绕了一个大圈，到延安时已经是几个月后的事了。
年底发生了赫赫有名的珍珠港事件，二战全面爆发，日军正得意，在各地发起进攻，不断侵吞土地，野心勃勃。
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延安，还是又投身进另一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夏惜站在拥挤颠簸的汽车上，一手扶着行李，一手抓着扶手，看着窗外。
外面下起了雨，玻璃上一层雾气，看不清楚。
车到站了，门打开，一阵凉爽的风进来。雨下得虽大，天却还是明朗的。她跟着人群下车，前面的人脚步带起泥水溅到她的鞋上。人群四散开，夏惜撑开伞，下车，积水进她的鞋袜，很不舒服。
她抬头，蓦然看见苏三省披着深绿色的雨衣，站在她前面。
各色各样的伞连成一片流动的云霞，晶莹的雨丝像陨落的星一样被风吹得飘摇，偶然落在他身上。他站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对她一笑，即使还下着连绵细雨，却让人觉得霎时放晴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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