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初见 离心碎，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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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花初见
据说有两个人，在冥府待了很久。大小鬼卒都有所听闻。
“今天要去转世吗？”孟婆询问眼前的年轻人。这是每一天的日常。
而年轻人也是如往常一般，摇了摇头。
孟婆也摇了摇头，叹息着渡过忘川河去另一边。那里也有一个年轻人，调皮得多，时常捡石头往河里扔，激起一群大鬼小鬼越出河，龇牙咧嘴，嘶叫一番后又落回河底。一般人看到这样的场景都害怕，他不怕，反而哈哈大笑。
今天他仍旧叼着一枝花躺在花丛里，孟婆走过去，问了和前面同样的问题。年轻人看了他一眼，说：“今天的发型不错。”
……也不用这样敷衍她吧。
其实他们已经不年轻了。但在冥府里他们不会老，一直维持着来时的样子。
“我在等一个人。哪怕我已经忘了。只要我看到了他，我就会知道那是他。”年轻人捧着孟婆汤，笑着对她说完那句，一口饮尽。
几十年前尘，葬在一碗孟婆汤里。
他们曾经受的苦都忘记了，不痛不痒，不悲不喜。
雨下的血水，风中的刀刃，夏日梅子冰凉，和那人带笑的嘴角，都记不得了。春花秋月，都变成了冥府察觉不出天日的暗。
人心也因如此。
在忘川待久了，心仿佛都冻成冰了。想起以前冬日朱墙白雪梅花，心境如墙头浮起那一层白霜。
他已经不记得前尘事了。戏言，笑语，承诺，都忘记了。不知为何要等在这里。
空凭一个挂念。
得到消息的那天，半轮月。人事如月，暂满还缺，却从未满。夜来，解语花点着白烛坐了很久，从月出到月落。
饮一杯红尘酒，忘却此生。
听说夏至是白昼最长的一天。然后昼渐短，夜渐长。大概是已经过了夏至，夜长的让人觉得白昼永远不会来了。
没有眼泪，也没有其他，不知道是心硬如铁至此，还是心痛到已经麻木。他们一路走到这里，似乎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只是可怜与解语花相伴者，死时未见白首之期。
若如初见，当为谁而归。
后来，不知道黑瞎子是怨他还是恨他，梦很多，却都只是见他背影。有一年梦里风雪呼啸，黑瞎子在他前面，在雪里蹒跚。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似乎都沉重。他在身后呼喊。
很多梦里都是。他在前面走着，他在后面追着，任凭呐喊嘶吼，他也不曾察觉，回头一次。
他听不见看不见，感觉不到，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加快了脚步，也始终走不到他面前。眼看快近了，想去抓他的手，却抓不到。就一步一步跟着，跟着他身后。
失去了其他感官，至少还能看着他。就这样，从年少韶华走到白雪满身。
后来梦醒了。
夜还沉着，如此漫长。月光斜倚朱窗，铺落半室，随后慢慢收回，游走窗外。怜他半生孤寂。
黑瞎子每次离开的时候，都没有回过头。
解语花知道，他不回头是为了让自己决绝。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黑瞎子，你还在决绝什么。哪怕我还亏欠着你什么。
黑瞎子，你就回头看我一次。
梦过后过了冬至，大雪纷飞铺城，院子里覆了白雪，腊梅点点香。夜半屋里映雪光。解语花时而有那种错觉，黑瞎子好似就倚在门外窗边，听着他的一呼一吸，吐出薄雾轻笑。
不知是梦还是醒，或是轮回更替。
秋去春又来，夏雨冬飘雪。不知道等过了多少年，还是没有等到他回来。
心里的伤，像是角落心绪结成丝，落了尘染上白霜。
门外枯枝挂雪，看他从枝下走过，一行印，走过暗红旧楹联。
一人走过多年，茕茕孑立。瞎子你怨我，也该放下了。
没有时间季节的变换，心渐渐沉寂，仿佛不会再跳动了。大概过去已十几年。
他知道对面有个胡作非为的人，但是从来没有走过去看过。两人静守忘川一端，都没有过去。
“再带我去渡一次忘川河吧。”
一人只能渡一次忘川河，就是来时。为了让他放下执念，孟婆答应了。
忘川河上忘川渡，忘川渡上摆渡人，只是他看不见。渡船上的人互相都看不见。解语花坐在船尾。头顶一盏引魂灯，光明只小小一扇，不为照明为引路，不易迷失。像极了旧时解家檐下那提灯笼，有人怕他晚归失途，总是早早点上，直至天明。后来再无人为他点灯，就自己把路放在心中。已没有人可以包容他失途。
灯暗，因此可看见河上有萤火，点点闪烁，忽起又落。其实那是魂火，死在忘川中的人怨念而生。水如墨，看不清。
百年修得同船渡。
黑瞎子站在船头逗鱼，河里很多噬灵鱼，以落河人不多的意识为食。他用一点小手段就能诱起一大群鱼，瞬间出水时颇为壮观，溅起满天墨。黑瞎子且以此为乐。这样对船影响不大，倒是弄的灯摇晃，仿佛随时会灭。
像是他为谁家檐下点的灯笼，在风雨中飘飘摇摇，火苗瞬息如豆，却也不曾灭过。
后来灯灭大抵是因为他已不在。
玩累了偶尔无聊坐在船舷，没什么可想，看黑色的水流动，水下长着火红的彼岸花，红色也流成一条河。
船慢慢往忘川深处飘。孟婆让他帮忙，渡一个人过忘川，放下执念。他无聊，也就应下了。
偶尔来这里玩玩，还是挺有意思的。
原来冥府里的月亮是蓝色的。看见忘川里的波光，才发觉这里也有月。抬头看看幽蓝色的天，又随水波动。光映在水里，一片透蓝，仍看不见底。船过去，划破那片清光，光影四散。往前仍有月。
忽的明白古人为什么爱寄月，千里万里，都共此月。是彼此眼里能看到的，共同的东西。
船摇晃，灯也随着晃，摇在他脸上明暗不定。抬头望灯。
黑瞎子倚在船舷，看着拐角那棵巨大的树，大到似乎顶破了冥界的天。没有叶，满树都是火红色的花朵，映得半边天空都泛红。
那年花树下初见，少年敬茶，端庄风雅。指如管玉衔杯而来，接茶无意触碰指尖。少年一笑，春花秋月不及。斜襟短衫，初见他时是少年，记忆里仍是。
当初停留长沙城，得以一面结缘。
瞎子，我想回长沙了。
可我明明知道，我想回去的并不是长沙。
北京离长沙多远，1465.4公里，坐飞机近两个半小时，火车十六小时，一天都用不上，但要怎么样，才能开回十几年前，重新回到……我想回去长沙，只是在我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时，好歹有个说辞，假装能这样一个地方让我寄托。
北京属于谁？它属于自己。我们都是外来客，没办法把这里当成归宿。
我知道，就算回去长沙，也会让我失望。
那是我会说出口但永远不会回去的故乡。
转世时过奈何桥，对面迎面而来一人，擦肩而过，不曾回首。
将入转生之境。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们那么宽容吗？临别，孟婆突然说。
解语花摇了摇头。
因为你们不重要，芸芸众生都不重要。你们的故事只对彼此有意义。红尘紫陌生死无常，奈何桥上人来人往，你是放不下，可有千千万的人放得下。
我何必浪费时间于个体，虽然说这里时间无穷无尽。孟婆张开手笑了笑，我便任你自由。或许你看过了这里百年千年的孤寂，自己就会放下了。人都有那么一天，只是早晚的问题而已。
我不渡你，总有人来渡你，或者是你自渡己。
如果他来了，我也愿了了你这一个愿。解铃终须系铃人。
其实也有很多人像你一样。孟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在这里等过十年百年，或是消磨了心志浑浑噩噩转世，或是心死跳了忘川。
人死变鬼，鬼死为聻，聻为游魂，无关三界，再不能转世。
解语花愣了愣，并不懂她为什么要说这些。
下辈子，不要再被爱所困。
时间把怨念消磨，把牵挂也消磨。
记忆回想起喝孟婆汤那天。四面暗色，风声不知从何而来，花与魂摇晃。心有不甘，不想忘。
却不得不忘。
黑瞎子，从此我们的前尘过往，我都不会记得了。
愿来生有缘，重新来过。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