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晴》猫的噗噜噜

1、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浩晴第一次见到王雅，是躲在父皇御座之后偷看。
　　那是一个雪天的午后，内侍掀开沉重的门帘，一个风光霁月的男子伴着风雪走进来，白狐皮裘上的雪粒子颗颗分明，深邃的眼望过来，浩晴身上竟起了层鸡皮疙瘩。
　　“臣王子唯叩见皇上。”王雅似是没看到御座后偷看的眼，谦恭地对皇上行礼。
　　皇帝本就对他很有好感，忙让他平身赐座，问及北方大雪引发山崩一事。
　　北方泳郡，地势多山，山体易滑，官府便下令多植木竹以改善土质，略有成效。不料今年大雪连天，好容易扎了根的树折了大半，竹子更是全部冻死，加之雪水消融，水趋下势，带得更多泥土滑坡，故而山崩尤为惨烈。许多百姓便在睡梦中与房子一起被埋于土下，偶有逃出生天者，钱财尽毁，官府只好临时设点发放粮食赈灾。但正在天寒地冻，加之田地道路被毁，房屋被埋，难民无法向外迁徙，被困泳郡却无避寒的房屋，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王雅少许沉吟，望向皇帝：“臣听闻此次灾讯乃贡山王所呈？贡山王镇守北方多年，数次以天灾为由向朝廷申请赈灾钱粮，然而子唯听闻北方民众衣不蔽体，苛于赋税。虽则沈瑞赴任之后致力民生，但多受贡山王掣肘，此次更是连灾情也没能传达出来，此中恐有内情。”
　　皇帝点头：“朕也有此顾虑，但是北边巡抚也递了折子，总不能置北边灾民于不顾。”
　　王雅接着道：“灾是要赈的，但若要银子能用在灾民身上，”王雅站起身，再一次长拜在地：“臣请监运银两赴北。”
　　皇帝一怔，道：“朕记得你表兄谢韵曾游历北方？”
　　王雅以头碰地，声音低沉：“表兄曾与臣描绘北方风土人情，臣也曾翻阅北方地方志，对北边略有了解。”
　　皇帝冷笑一声：“你先下去吧，朕会好好考虑你的建议。”
　　王雅再拜，慢慢站起身退了出去。
　　皇帝瞪着门帘的方向，怒道：“他这是避之不及了？”
　　浩晴站起来，隔着椅背把头靠在皇帝肩上，笑道：“父皇因何生气？但凡世间有才之人，哪个是贪图富贵的呢？何况他王家传承百年，更没有尚公主的必要啊。”
　　皇帝拍拍她的头，叹道：“当只世间最好的儿郎，才配得上我的浩晴。”
　　浩晴佯做害羞，摇了摇皇帝不依道：“再好的儿郎在浩晴心中不过尔尔，浩晴并不稀罕。”
　　皇帝终于开心起来，大笑道：“是，是，我大熙公主，自有远胜男儿风骨!那王子唯只知名利，因小失大，真真配不上我家公主！”
　　候在一边的内侍吕踪见龙颜开怀，知道皇帝被逗得不再发怒，才敢上前通报道：“皇上，户部尚书崔思淼求见。”
　　浩晴道：“父皇与崔大人论事，浩晴就不在这里添乱了。”
　　皇帝料她累了，点点头，又对吕踪道：“前些日子太子献上来的兔子绒斗篷呢？拿出来给公主披上，外面风大，让小德子跟着送送公主。”
　　吕踪忙应了，领着浩晴出去。早有小太监取了斗篷与伞跟出来，将兔绒斗篷披在浩晴身上。
　　浩晴抬头，见上书房廊下立着个黑色人影。蒙蒙大雪中，崔思淼并没有撑伞，幽深的斗篷里只能看见高挺的鼻子和晶亮的眼睛。雪落满了他宽阔的肩。
　　崔思淼也看到了浩晴，伸出手对浩晴躬身一拜——黑色斗篷中伸出的手倒莹白如玉。
　　浩晴也对他略点点头，身后小德子撑起了伞，浩晴走进雪中。
　　风轻轻带起她斗篷下的裙角，行走时宛若天女，步步生莲。
　　崔思淼目送她走远，被前来传唤的小太监唤回了神。目光一扫间，看到廊上一方锦帕落在地上。

　　浩晴的寝宫在中宫福馨殿，回宫先去皇后处请了安，听几句虚假寒暄，才能真正回自己的地盘。好在浩晴得皇帝喜欢，皇后并不敢多做刁难，只略微提点几句便放她回去休息了。
　　浩晴的大宫女绯绣在门口等了许久，可算看见浩晴得影子了，忙吩咐身后的小宫女去兑温水供公主沐浴洗漱。
　　浩晴沐浴的时候不喜旁人伺候，故而绯绣亲自挽袖帮她揉背清发。绯绣是福馨殿的老人了，见浩晴端坐浴桶中默默无语，便知她今日怕是遇见不顺心的是正生气，为她清理头发的动作不由放得更小心谨慎些。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绯绣开始帮浩晴搓背，浩晴才道：“人道王氏高门不慕富贵，我原是不信的……却不知这王雅是柳下惠还是冠下禽了。”柳下惠虽是圣人，但其名流传至今已非称赞。说来说去还是在骂王雅，浩晴到底是咽不下这口气。
　　绯绣充耳不闻，将西域进贡的玫瑰露倒一些在手上，轻柔地抹在浩晴背后。空气中霎时便满是温柔而缠绵的香味。
　　浩晴道：“这玫瑰味道香则香矣，毕竟少了些雅致，明日还是换回兰香吧。”
　　绯绣轻声应了。
　　待身上清理干净了，浩晴裹着层浴布就上了床。绯绣无奈，只好去吩咐守夜的丫头夜间地龙烧得旺些，不可让公主受凉。
　　浩晴扯过被子盖上，不知怎的又想起雪地里的黑色人影。那人身影轩昂，手指指关分明，却不知斗篷下是何等样貌。
　　公主虽不是后妃，但也几乎没有机会能看见朝臣的啊。浩晴暗自可惜地叹了口气——即使是最受宠的公主，也还得遵守世界为妇女规定的教条，不能随意接触男人那种神秘又诱人的生物。
　　真是可惜啊。
　　真想早点嫁人开府，能够随意传唤男子啊。也只有嫁出去的女儿才不用受天家的规矩拘束，也只有嫁出去的公主婆家才无人敢用规矩拘束。
　　浩晴翻了个身，把被子在身上裹成层蛹，闭上眼睛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