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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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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迟几乎立刻回答道:“因为这是事实,不是吗?”
稷祥脸上是讳莫如深的笑,让泽迟觉得他的心里装了许多他不懂的事情,但是他却忽然冷静下来了,他记得父亲说过,皇家的人,没有人像白纸那样一目了然。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堂哥和他的距离变得好远,不像是国子学堂初见那般光风霁月。
“泽迟,这内里有很多的东西是你暂时还不明白的,等你再长大一些,堂哥再告诉你可好?”
“……”
泽迟眼中期盼的小火苗熄灭了,堂兄和那些侍卫一样,拿他当孩子糊弄他。
他还曾一度以为,堂兄愿意帮他比试,总归是对他比旁人要好的。现在看来,却是没有任何不同。
泽迟花了好一会才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他本以为他什么也不会说了,但走出营帐外时,他还是冒出了一句:“皇兄,如果我一直问下去,是不是会坏了你的好事?林子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你预料之中的吧?所以你才一点都不害怕。”他顿了顿,“可惜我那时是真的担心你,才会乱了章法,没有想明白。”
没有理会稷祥的惊讶,泽迟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果泽迟没有猜错,那些意欲行刺的人,应该是左氏的人。稷祥在确定不可能有危险但涉及到权利斗争的时候,第一个想法便是将他支开,可见稷祥并未将他纳入自己人的范畴。
这让他介意。
回到自己的地方后,泽迟开始气恼,他总是这样,事情发生的当下,以为自己能咽下去,当作没有发生过,但是一旦过去一会后,便开始生闷气。
太医说他这样容易胸闷郁结,不利于他养病。但他就是忍不住。
父亲在睡前来了看他。
拉开被子看到他憋在被子里闷得双脸通红时,父亲开始叹气。
“你这孩子,怎么老毛病又犯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你来找父亲说,何苦和自己过不去呢?”
“父亲你骗人。”
“为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不是常说太子与众不同吗?可他与书中那些利欲熏心,生性多疑的人没有任何不同。他……把我当外人!”
这话大概是戳到了父亲的痛处,父亲抬头望了望外面,对着遥远的天际说:“不是他生性多疑,是他自负了些,不听老人言。”
“他对父亲也不敬了么?”
“没有。”
“那是为何?”
定边王爷调转头来,“为父是不是从小就教导你,莫要太过关注皇宫里的事,你为何要打听这么多?”
“我……我……”泽迟哼了一句,“父亲你让我饱读圣贤书,让我启蒙,让我明理,让我知道大丈夫心怀天下,却又不让我指摘朝堂上的事情。可你又偏偏总是在我面前夸赞当今太子如何如何的好,怎么能让我没有想法亲近他呢?那我想亲近他,想要打听他的事情,不是正常么?”
“万万不可参与朝堂里的拉帮结派,你这般想亲近太子,外人看来,不过是你想借机靠拢太子罢了。”
“胡说,明明是因为太子好,我见贤思齐焉,才没有别人想的那么龌龊。”
“先不说外人不懂你,等到事情来了,莫须有的罪名都能捏造,何况是一些风言风语?谨记父皇说过的,安心守好自己的位置,不参与朝堂的斗争。”
时间如山间的流水,悄无声息又穿流不止。
许久没有响动,定边王爷以为泽迟已经睡下了。
他起身之际,却听见泽迟微弱的话:“父亲,当今皇上不如你,如果你年轻的时候……”
“够了!以后再也不许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
篝火烤鹿肉结束后,益文帝心满意足地回了营帐。
而此时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在易丞相耳旁低语了几句。那侍卫说完后,易丞相脸色大变,就连行恭送大礼之时都心不在焉。
等到益文帝走远,易丞相大步向前地朝左将军那里去了。
左将军正在和带来的小妾亲亲我我,易丞相看了一阵恶寒,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左将军见招呼了好几声易丞相都不进来,左右看了看,才意识到因为自己怀里抱了个女人。左将军弃之如敝履一般放开了那小妾。
小妾嘟嘟囔囔闹了几句后下去了。
“左兄宝刀未老啊。”
左将军挠了挠头,又蹭了蹭自己的胡须,舔着脸说道:“在府里总是碍于我夫人那母老虎的威力,嘿嘿你懂的。”
易丞相哼了一声,这莽夫,竟然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
他也懒得跟他绕弯子了。
“左兄今天可是行刺了太子?”
左将军大惊变色:“你怎么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难不成左兄真的认为自己在军-营里只手遮天吗?”
“那皇上?”
“皇上心宽体胖,自是没有发现。但是左兄你有没有想过,我这样一个文官都能打听到消息,太子是否眨眨眼睛就能知道呢?”
“哼,太子知道又如何?他能奈我何?”
“左兄,你的眼光何必这么短浅,他终归有一天是要当皇上的,你认为你能为所欲为到几时?退一万步,即便他登基了,你还能轻易收拾了他,那你死后呢?你那些稚女幼儿怎么办?你想过吗?”
“我…… ”左将军的头发隐隐有竖起的势头,“还不是因为那厮想夺我手里的兵权,还说我老了没用。”
易丞相重重的叹气,仿佛恨铁不成钢。
“他拿了兵权,他会自己去打仗吗?还不是要交到你手上。如果你现在真的惹怒了他,那你有没有设想过,他登基后真的将你罢免?”
“那你说该怎么办?事情我做都已经做了。”
易丞相走近了一些,“该怎么做,我们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们俩家算是亲家,应该举全家之力,将庆安扶植为太子妃,坐稳了太子妃之位,拿下嫡长子的位置后,天下不就唾手可得吗?”
“可是那厮一点也不知好歹,你是没听庆安说过,太子一点也不愿意和她在一起。她也没把握。”
“你我安心侍奉好皇上,皇上自是会念叨我们的好,听我们的话。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左将军哎了一声,“如果太子另有其人就好了。站远王我是服气的。”
“我看你是糊涂了。自从有了储君后,我们花了多少心血才扎稳现在的根基?易主会有多少损失?多大的风险?你想过吗?”
左将军终归还是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连连道歉。
捋清楚事情的利弊后,他内心的火气也消下来了,反倒有些为庆安着急了。
*
益文帝美美的睡了过去,这种身心舒爽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了。
他很满意现在的状态,可以说前所未有的满意。
虽然稷祥有些不听话,但他有信心等到稷祥年纪再大些,体会到主-政没有权臣扶植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后,他会慢慢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益文帝的一生可以说是顺遂。他是嫡长子,自然而然就成为了储君,他的父皇是一个勤勉的皇帝,几乎为任何一种他可能遇到的政-务出具过处理方法,而且留给他的大臣也很好用,几乎唯命是从,但又会在他将要出格的时候给他中肯的意见。
除了柔妃。
柔妃可能是益文帝这一生唯一的遗憾。最开始知道柔妃的死讯时,他无数次午夜里后悔,怎么就没有将她带在身边,她的性子那么软,怎么能在没有他的保护的情况下单独存活在后宫里呢?
日子久了以后,他开始不去舔舐那个伤口,仿佛不去回忆,就不会痛。
加上越贵妃这些年都在尽力地模仿着柔妃当年的举止,对他也是一心一意的,再加上稷祥也慢慢和他亲近起来,他欺骗自己,柔妃其实从未离开过。
到现在,经历过狩猎,体会到君王也可以放纵玩耍,他已经开始享受这种生活了。
睡梦中,他抱紧了身边的女人。
*
狩猎的第三天,是回程的日子。
益文帝起了个大早,望着外面广阔的天地,呼吸着带着森林地带特有的清甜空气,他想着,明年一定还要再来。
太监告诉他,所有人都整装待发了,只等他上辇,就能启程回宫了。
太监掀开了帷帐,阳光打到了他的鞋面,他一点点地朝外走,直至整个人都浸透在细碎闪耀的阳光里。他看着万千人马都在等着他,似乎一刹那间有了世界是因为他而存在的错觉。
万千荣光,只因他一人。
他喜欢,他也庆幸,他最爱的孩子——稷祥——也将享受到这一切。
*
在队伍中间位置的稷祥完全没有感受到益文帝深沉的爱,回程他选择自己骑马,除了避免又被拉着和庆安坐在一起的尴尬,更重要的是想多看几眼心上人。
他看着她站在庆安那顶轿子的左侧,头发一丝不苟,宫女发髻能完整地露出她的后颈,阳光里那一片雪白的皮肤格外耀眼,而看得到的那只耳朵,也透出柔白软嫩的光泽,看起来非常可口。下一次一定要尝尝,他想。
队伍开始行进了,她也向前走起来,老老实实地看着脚下的路,一点儿也不东张西望。
稷祥心里笑她傻,脸上却不由自主漾出了笑容。
似乎有这么个背影,就能这么一直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