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成榕》卜茕

59、破

　　门后天地，一时无法窥见。老笠一心沉浸女儿的喜悦之中，直到日上三竿，百里思霈起了疑心，才稍显淡定。

　　老笠为了安抚她，更为了安抚如鸢，说出一个惊天秘密——这座孤城，门后城主的真实面目，他们谁也没见过。

　　百里思霈不信：“十年间，谁也没见过？”

　　众人都不信，是人就总要生活，一个大活人再如何孤僻，也不会毫不跟人交流，更何况这里已经是密封的空间。

　　老笠无奈：“是的，就是这么怪异之极的人。城主吃穿住行从不和我们一起，准确的说，那扇门老朽只见有人进，没见有人出过。”

　　“你说什么？！”

　　四个女子后背发凉，她们眼睁睁看着慕容殊被送进去，当时哪里知道那么多！要是她在终点出了事，她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莫晓情越发觉得这孤城不真实，心里发毛：十年不出，还是人吗？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当两个男子把慕容殊抬进去的时候，身后的人看不到，慕容殊自己看的清楚。他们脸上是掩藏不住的激动和紧张，作为第一批能亲眼见到城主的人，慕容殊的身份在他们心里，已经不重要了。

　　十年，整整十年，他们过着非人的生活，不知道为谁而战斗，又是为了什么在此停留。公主，若门后是你，你还活着，该多好！

　　让人失望的是，门后什么也没有，那只是一扇门。

　　若门后的城主，失去神秘，也只是他们的城主。他只是静静在等，等一个期待已久的人来打开这扇门。那些不能解释的，无法解释的，都交给他吧。

　　周围是一片虚无，慕容殊感觉不到疼痛，只察觉自己身轻如燕，在慢慢上浮。她低头瞥去，方才一前一后抬担架的两个男子还保持着前进的姿势，静止原地。

　　这是哪？

　　“阴曹地府。”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一阵男人的笑声轻轻传来，萦绕耳边，慕容殊双手握紧，感到从未有过的紧张——这次是真的，不像是梦。

　　慕容殊试图镇定：“……是你吗？”

　　“进来的人都会死，你也一样。”那声音阴森森的笑着，“寡人等你好久了。”

　　对方话音落，慕容殊猛然一个翻身，直直下坠。帝辛！若在地府相遇，当真是噩梦！她在地上打了个滚，想要翻身而起，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住，叫她老老实实再不能行动。

　　膝盖传来剧烈的疼痛，她跪在地上，忽然放弃挣扎，稍有惊讶：“我还活着？”

　　“你快死了。”

　　“我知道。”

　　慕容殊无所谓的笑笑，城主却将她一眼看穿：“你不怕死，也不敢死。”

　　“知道我为什么不怕死吗？”慕容殊扬起头，目光炙热，“进来的人，进来之前就死了。可我死在这里，却能一直活着。”

　　她确实不敢死，在她们没有独当一面之前，她还不能丢下她们中任何一个。即使任何人都可以失去她，她也不能失去她们，不能。

　　“你能有如此境界，着实不易，只可惜造化弄人，你的使命早已结束了。”

　　‘进来的人，进来之前就死了。’这话慕容殊说的是旁人，浑然忘了自己。她更是那寿命已尽之人，全凭一口气吊着，着实可怜。

　　绰绰约约的白色身影在面前摇晃，城主现身，他俊美的脸庞，深邃的注视，以及邪魅张狂的笑，一如既往。

　　慕容殊冷冷道：“果然是你，帝辛……不，萧尧城主。”

　　萧尧知道慕容殊对帝辛有阴影，故意看她反应，如水荡漾的袖子从上一划，再落下时，整个人已大变模样。

　　“她”一身杏色长裙，笑容一如往昔，美颜离慕容殊不过咫尺。慕容殊恍惚，望着面前人朱唇轻启，眼中柔情似水。

　　唤一声“榕儿”就卸下所有防备，她永远是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

　　彼时，门外，如鸢静静的站着。她感到时间一分一秒的在流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陷入深深的无力感。

　　慕容殊要帝位，她就帮她开路。她是天下最好的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只要她说，她就去。

　　她真的是天下最好的剑吗？

　　谁也不知道如鸢在和谁较劲，她们偶尔陪陪她，偶尔劝劝她，最后城中所有人用饭都换了位置，就怕打扰她在门前思考人生。

　　第一天，她沉默了一天。

　　第二天，如淞无意发现她红了眼眶，似是哭过，问了，死不承认。

　　第三天，老笠想跟她亲近，还在斟酌用词，她忽然打断：“爹，我想学兵法。”

　　“兵法？那可是……”老笠愣了愣，喜出望外：“你叫我什么？！”

　　老笠要将毕生所学，尽数教给如鸢，毫无保留，让一众部下，羡慕嫉妒恨。

　　笠鹰听闻，更是眉头一皱：“女孩子家家，怎么就知道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笠鹰说话像他的父亲，如鸢不像父亲，也一点不像母亲。对于如鸢，他始终是抱有敌意的。

　　在孤城的四处角落，围绕着中央塔楼有一大片空地，是士兵们每日操练的地方。如鸢下了决定，却遭到兄长质疑，抱着剑就“杀”去了。百里思霈不放心，叫如淞跟去，正好如淞这两天给自己打了把新剑，乐于陪她去练练。

　　“二丫，你去跟你嫂子……嗯……道个……嗯……”

　　如淞支支吾吾，有些不好意思，她想说道谢，觉得有些小题大做，换作道别，又有些不吉利。

　　如鸢茫然片刻，听明白如淞的意思，斟酌着话，回去同百里思霈道：“我们，去去就回。”

　　是这个意思。

　　百里思霈虽然猜到是如淞鼓舞的她来说此话，仍心中暗喜，立马回身塞给如鸢一个药瓶，多嘱咐了一句“大姑娘了，谨记做事要有分寸。”

　　“这是……？”

　　“孤城长有一种草，叫寒极草，叶子绿中偏蓝，带齿。碾碎用来外敷可麻痹痛觉，内服药力更凶，必要时可以帮你多支撑一会儿。”

　　短短几日的相处，百里思霈已经意识到，如鸢看似比如淞成熟，其实并不懂复杂的人情世故，比如她每一剑，很多时候在她眼里都没有对错。

　　师姐的惨死百里思霈不想再发生，她既然和如淞在一起，那她对如鸢就有责任。这个药服用过多会麻醉神经，使人浑身无力，百里思霈没说，如果如鸢没个分寸，自当是个教训。要是不得已她当真拼到如此地步，让如淞把人背回来就是了。

　　“谢谢。”

　　如鸢当着二人的面把药瓶收到怀里，心里根本不打算使用。什么环境使然，什么命运使然，都是弱者的理由。

　　莫晓情站到百里思霈身边，看着二人背影渐行渐远，有感而发：“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霈儿，我们看不惯她的傲，大概是因为她确实值得骄傲吧。”

　　百里思霈摇摇头：“我当初也看不惯阁主的傲，易折。果然如此。”

　　“……闭嘴。”

　　不过一下午，四大阵营的副官连接不断来到笠府求些伤药，如鸢用木剑，照样把他们敲得骨架七零八落。最惨的也是最后一个光顾的是笠鹰，他身上也没有挂彩，心里却受了极大的创伤，“爹竟然要她同我平起平坐，她竟然不客气，真是气煞我也！”

　　莫晓情同百里思霈对视一眼，低下头拈花一笑，心中偷乐：大概除了慕容殊，她都不给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