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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清(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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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榕,榕,木容,慕容。
苏杏,姓,慕容,何其有幸。
苏护,这位卧薪尝胆多年,慕容新朝的缔造者,在慕容幸光荣登基之后,选择退隐山林。别人问他图什么,他只道“骄傲误人,为时不晚。”
年少轻狂,错过太多,老之将至,幡然醒悟。
……
苏护第一次见到慕容烟,在风月场所,那时他不知她是公主,见“他”出手阔绰,恣意潇洒,还以为是哪家贵族公子。
“公子,可否帮在下一个忙。”
“何事?”慕容烟斜着眼打量他,嘴角含笑。
“说来惭愧,在下和朋友打了个赌,赌输了……”
“与我何干?”
遭到拒绝显然是意料之中,苏护还是有些窘迫,红着脸局促道:“自然与公子无关,赌的是烟儿一个吻。”
“烟儿?”慕容烟眉毛一挑。
苏护身后,友人忍不住开笑,慕容烟把酒壶一放,怀里小美人往外一推,翻身落地道:“这有什么。”
说着,慕容烟凑上前,唇在苏护脸上轻轻一扫,“不用谢。”
慕容烟的唇带着酒气,苏护如泥塑木雕,僵在原地不知发生了什么,再回神,慕容烟已经拎着酒壶走远。
方才的小美人见苏护张目结舌,忍俊不禁,苏护忍不住问她:“你叫什么?”
“我叫情儿。”
“啊?你不叫烟儿?”苏护又傻了。
“呵,公子是被人耍了吧!”
苏护反应过来,听见友人窃笑,回头瞪了一眼,又转过来好奇问道:“刚才那位是谁?”他往慕容烟远去的方向张望,可惜人已经走没影了。
“我们只知道她叫严公子,常来玩儿。”老练如莫晓情,早看出这位严公子是为女儿身,可怜这一愣一愣的公子,恐怕是被去魂了,“至于其它,情儿无可奉告。”
第二年,友人和严公子圣旨赐婚,结为连理。他去参加他们的婚礼认出她,不敢再多喝,强颜欢笑。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仙,他为什么不管管这凡尘的糊涂事?
一桩桩,一件件,不过都是过往云烟,正如她的名字,让这些美丽的误会,最终也只是些误会。
……
苏护最后一次见到慕容烟,也是大婚的日子。那晚他娶三房夫人,她忽然出现,夺走他手里酒杯。
“前两位夫人的酒本公主没喝到,今日一同补上。”慕容烟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仰头一饮而尽,“第一杯,敬你爱清风醉酒,我独爱烈风自由。”
绚丽如她,一生追求自由,最终还是选择为慕容一族牺牲自己,可惜可叹。
“第二杯,敬你我之间,情比水淡,比酒清。”
君子之交淡如水,慕容烟向来敬他是君子,可只有苏护自己知道,他早已酔在烟中……那一刻,面对端着自己喜酒,敞亮又真诚的这位公主,他哭笑不得,咽下阵阵心酸。
“第三杯,敬你们夫妻。”慕容烟声音渐渐有些哽咽,“我这一生肆意妄为,始终学不会如何巧妙的去爱一个人,愿我饮过的酒,喜欢的花,看过的云海山川……都能替我……祝福你们。”
他从未追过她,那是他第一次在人群中跑散发,扯掉大红喜袍,连同喜袍里的官服一起,抛下一切向她的背影奔去。他不会什么轻功,她走的太快,转眼消失不见。
多年后,一位头发花白的嬷嬷将给苏榕听,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颜色,在追赶着谁。
慕容烟留下一个女婴,三夫人惶恐不安,在婚房苦等一夜,等到失魂落魄的苏护回来——苏府安然无恙,这是他一生最丢脸的事。
慕容烟殉国,苏榕的出现,使他时常陷在噩梦里不可自拔。每次在梦中,他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去追,可日复一日,他终于渐渐变成刻板的老顽固。
老顽固墨守成规,十分固执,即便苏榕长得像慕容烟,也无法喜欢她。如果说慕容烟肆意妄为,苏榕就是无法无天,处处挑战他的底线。
比如穿着干净衣服玩泥巴,弄得一身脏,嬉皮笑脸。比如在花园的水池游泳,衣服的水滴了一路,乐此不疲。又比如在树上捉虫子,后背的衣服被树枝扯坏,露出肉肉的后背,浑然不觉……这种下贱的丫头,说她是慕容一族的公主,谁会相信?
苏榕进府机缘巧合,苏护事先毫不知情,索性顺水推舟——苏家大小姐买一个丫鬟,没必要向苏护一一交代,太刻意,反而容易暴露。
苏护把苏榕交给苏杏,不曾亲自管教,于是事情的发展,总是不随他意的。苏榕成了小姐无事,姬侯来府上无事,姬玟认苏榕妹妹也无事……一切风平浪静直到某天,终于被一件事打破。
“苏榕疯了!”
有下人匆匆来报,苏护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
“怎么回事?!”
“小的们也不知道,听苏榕院里的下人说都疯好几天了,刚才还砍伤了人,大人快去看看吧。”
苏榕因为姬玟要娶苏杏,绝食发疯。苏护去看她,见她一会文文静静,一会高歌大叫,仍不相信她疯了,只是觉得自己犯了大错:她怎么能喜欢姬玟,他们可是亲兄妹!
“杏儿告诉我,你喜欢姬玟……”苏护感到不忍。
“不是……不是的。”
苏榕只是一个劲的摇头,什么都不说,苏护无奈的扬长而去。他同她一样煎熬,却无济于事,再来看她,果然还是老样子。
苏护几乎就要告诉她真相了!
“我可以……做小。”苏榕猝不及防的笑了笑,“我喜欢杏儿……你明白吗?”
疯了,真是疯了!
苏护不明白,不愿明白,也无法明白。
“苏家列祖列宗在上,望保佑苏家!”苏护在心中默念:……烟儿,请保佑你的女儿。
苏杏偷偷跟着苏护,停在苏榕屋外徘徊,她不知里面说了什么,担心苏榕出事,忐忑不安。
苏护看到她,忽然抄起路旁的竹笤帚。
苏杏不知发生了什么,看苏护脸色极差,情势不妙,转头就跑。而这在苏护眼里,如同不打自招。
一股无名怒火涌上心头,苏护又恨又痛,手脚发软——苏榕苏杏是他的心血,他希望她们像长平公主一样美丽动人,更希望她们像慕容烟曾经一样的烂漫自由,但绝不是现在这般……这般荒唐!
“住手!”
不知是谁报的信,姬玟忽然出现在苏府,拦住怒气冲冲的苏护,“苏叔叔,你这是做什么!”
报信的人自然是吕诺,她见苏杏被打的走路一瘸一拐,急忙上前去扶,却遭到拒绝。苏杏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打,却觉得自己没错。既然没错,为什么要表现出弱者的姿态。
“姬玟哥哥,你让开!父亲这是为我好……”
苏护将笤帚扔在地,瞪着姬玟:“你可知道她和苏榕……”话到嘴边说不清,苏护住了口,瞪着苏杏,眼中失望至极。
苏杏神情一变,紧紧抓着被笤帚扯破烂的衣裙,咬紧下嘴唇,一言不发。
苏榕的房间,从那天起被紧紧锁住,不许任何人靠近,连苏护也不可以。
“苏叔叔,您辛苦了这些年,接下来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姬玟动了怒,如同绵绵细雨,藏着绵绵细针。
“你……”苏护当场气到失声。
姬玟不允许苏护插手,他早已安排了苏榕在宫里的路,事到如今,不能生出别的事端。
夜深了,苏府所有人都已睡下,只有苏榕还醒着。她闭着眼睛,屏息听着门外的风声,直到风中传来一阵诡异的猫叫。
“榕儿,是我……”
苏榕睁眼,眼中露出欣喜的光,她起身,没有力气下床,于是努力将身子探向门,想听的更清楚些。
苏杏说:“我要嫁给姬玟了。”
……
苏杏的婚礼如期举行,苏护面带微笑接受着众人祝福,似乎一切正常。没人察觉,他几乎一瞬间苍老下去,骄傲如他,怎么会承认自己老了。这样在婚礼上强颜欢笑,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
“……我的女儿一定像我多一些,不受束缚……她不喜欢的事,请你不要逼她。”
苏护忘了问,如果她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事呢?
慕容烟走时没有多说,只留给他一个挺立的金色背影。回答他的,是慕容幸,她留给他的依旧是一个挺立的金色背影。那是带着他一半的骄傲与希望,又渐行渐远的背影,清晰的告诉他:你不必追。
……
“榕儿,别哭。”
“……我没有。”
“你相信我吗?”
“……相信。”
“你愿意一直相信我吗?”
“……你要做什么?”
苏杏深吸一口气,扒着门清清楚楚的说道:“你是我最喜欢的一把刀,一直是,永远是。我要劈开这混沌的天地,谁阻挡我和你在一起,我就要把他踩在脚下。”
那一晚,什么也没留下,只有彼此的约定,甚至连面也没见上。她叫她等,她便等了,她叫她信,她便信了,即使她肉身在荆棘中,心却在那一刻长满鲜花。
不过是为了见苏榕一面。
不论她是否爱上别人,是否和别人发生什么,是否怀有身孕,是否变老变丑……都不重要。慕容幸常常问自己:为什么她们好不容易长大,却是为了分离?
锅总要有人背的。
苏护走的时候,步履缓慢,没有人上前拦他。他不再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只是一个不愿老去的老头,长长的甬道,昨天他一路杀到宫殿,明天他便转身一步步返回走。一样的路,是不一样的方向。
慕容幸一身龙袍,居高临下的目送他孤身远走,心有不忍,开口唤了一声父亲。
苏护没有回头,他不再是她的父亲;在慕容幸心中,她慕容家的女儿。
或许这就是慕容新朝存在的意义,慕容幸的初心很好,拒绝任人唯亲,拒绝趋炎附势,拒接倚老卖老……处处针对自己看,却又处处是对的。这个时代有人要革故鼎新开创盛世,就有人会被淘汰,苏护老了,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
这样也好,就让他的离去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对于他而言,谁是真的,谁是假的,此刻也没有什么关系。
“苏兄,为这孩子起一个名字吧。以慕容为姓。”
“慕容……殊。”
她们是他的心血,一直都是。
……
竹杖芒鞋轻胜马,苏护行走着,行走着,寻找行走的力量。慕容烟,第一杯酒回你,你喜欢盛夏清风,我喜欢寒冬白雪。第二杯回你,敬你我之间,情比雪纯,比夏暖。
“第三杯……我饮你饮过的酒,喜你喜的花,看你看过的云海山川!最后,我要忘掉你所有模样……”夜幕之前,苏护大口喝光壶里所有的美酒,将壶掷出。
壶落地而碎,苏护觉得心里是从没有过的痛快,“我也要活得自由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