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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说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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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辰默不作声,也没太大反应,只是眼神不经意地飘过顾晓枫的脸,可她就是晓得他想说的话是什么。
“妳行啊,太了不起了,不顾危险跑进洞里,只是为了讲虫子的事给凶手听。”
顾晓枫当作没看见他隐约透露出杀意的目光,“有种虫叫做马达加斯加蟑螂,又名发声蜚蠊……”
在其他两人都没发现的情形下,有两根触须,从余晋鼻孔伸出,轻微晃动,吸引她的注意。
顾晓枫怔住了,她看着余晋苍白憔悴的脸,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种画面,她以往见过几次,每次都让她毛骨悚然。
顾晓枫深呼吸,努力平复心情,视线焦距也慢慢地回到余晋身上。
他早已换下血衣,由警方收集起来当作证物,现在只穿着简单的深灰色T恤跟及膝短裤,但即使是这么简单的装扮,他穿上来也十分好看。
余晋的外貌有着与生俱来的斯文,骨架匀称且修长,在他面无表情时,眼尾微微地下垂,显得特别无辜可怜。
顾晓枫不得不承认,她只正面近看他一会儿,都会升起满满的母爱,像他这种男孩子,任谁也不会觉得他是杀人犯。
她轻咳一声,“它们会为了繁殖争斗,所以雄性在胸背部会长有坚硬的触角,可是在雄性中,同时也存在一些比较小的个体,它们触角短,或者没有,甚至缺乏攻击力,但它们仍旧能繁衍后代……
为了避免体型差异大的同性攻击,它们会伪装成雌性,骗过竞争对手,暗中争取跟异性/交/配。”
余晋自嘲般,笑出声来,他的笑容有些狰狞,“妳竟然把我比喻成蟑螂……”他忽然扑到栏杆边,歇斯底里地大喊,“妳到底是谁?妳知道些什么?是不是赵明翰把照片拿给妳看过了?”
李慕辰也不客气,他一脚踹在栏杆上,怒斥:“你给我老实点!退后,不要靠过来!”
顾晓枫挑起眉毛,没想到平常看来在人前,走得是高贵冷漠风格的李慕辰,发起脾气来,还挺有模有样的。
他当刑警几年而已,真是磨练得很不一样了。
李慕辰却没理会顾晓枫内心的小剧场。
他一直有种推论,但因为余晋不愿开口,所以从未得到证实。
不过,余晋在听到发声蜚蠊的事后,产生的巨大反应,使他对整件情杀命案的真相,有了七、八成的把握。
“余晋,你跟赵明翰是什么关系?”李慕辰问,“你跟他应该不只是情敌这么简单。”
余晋像是被抽干空气般,干瘪颓丧地从栏杆跌坐在地上,双手撑住额头,“我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李慕辰冷笑,“那为什么他的手机里有你的照片?还是不堪入目的那种。”
余晋猛然抬起头,却在对上顾晓枫同情的目光后,又垂下头说:“我不喜欢他,是他自己一厢情愿,他拍那种照片就是要用来设计我,逼我照着他的话做。”
其实照片上根本没出现余晋的脸,可他却心虚地承认他们之前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李慕辰紧接着逼问他,“你说谎,被设计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原本在一旁不说话的顾晓枫,突然插嘴问道:“余晋,你怎么能确定照片是赵明翰拍的?”她思索片刻,又问,“有没有可能还有人知道你们两个之间的事?那个人拿照片出来的目的,是为了威胁赵明翰。”
李慕辰不清楚顾晓枫是怎么推导出如此与众不同的观点,甚至他也没想到有这种可能性存在,但她的提问犹如抽丝剥茧般,将事情的源头挑了出来。
余晋呆愣片刻,毕竟他一直认为会做这么龌龊事情来威胁他的人,肯定是赵明翰,可忽然间他产生怀疑。
说不定,连赵明翰也同样以为,照片是他拍的,只是赵明翰没有责怪他,甚至还说要为他取消婚礼……
余晋先是仰着头失笑,可他的脸上却明显看得到,眼泪从他的脸颊滚落下来。
顾晓枫却在气氛沉重的这一刻,像在做旁白似地,慢悠悠地说:“昆虫比人类直接,它们对生存与繁殖的欲望从不掩饰,也不会像人一样,弯弯绕绕的,总让人摸不清头绪。”她顿了顿,“余晋,它们至少诚实,但你没有。”
她说完话,连看也不再看余晋一眼,转身离开拘留室。
李慕辰心中的猜测已经成形,但眼下,只要余晋不肯松口,他是最有可能杀人的嫌疑犯身分,就不会有所改变。
他们一前一后离开后,李慕辰留在派出所,与其他人讨论案件的另一种推论,顾晓枫则是先回去旅馆休息。
她人才刚到,傅山河已经迎了上来。
“累了吧?”他笑,“要不要我帮妳放洗澡水?”
顾晓枫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都快累死了,你还有心情开我玩笑?”
傅山河摇头,“我哪里敢?”
他这明显是挖苦语气。
顾晓枫听出来了,“你又是哪根筋不对?专挑这种时候跟我吵架?”她轻挑一笑,故意做出十指交扣,喀拉喀拉地发出声来,“你尽管放马过来!”
“妳不想对辰子说的事情,我也一直替妳保密,但麻烦妳,下次去做那么危险的行动时,别忘了捎上我。”傅山河没想到,她胆子会这么大,竟然尾随一个杀人犯出去。
更令他生气的是,她事前没找他帮忙,事后平安了,也没想过通知他一声。
顾晓枫最会的就是装疯卖傻,她敷衍地说:“一不小心就给忘了,我保证,下一次,我一定会记得叫你。”
她边说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傅山河皱了皱眉头,催促她,“上去洗个澡再睡觉,看妳一个女孩子,脏成这副德性,以后肯定没人肯娶妳。”
顾晓枫走过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感慨万千地说:“山河,别忘了,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去你家吃饭……你应该知道,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苦差事。”
傅山河咬牙切齿地喊:“顾晓枫,我诚心邀请妳,妳敢不去给我试试!”
“呵呵。”顾晓枫觉得自己真是累了,脚步虚浮得像在飘一样,“你看我敢不敢?不过,我一点也不用担心嫁不出去,这里不正有一个二逼青年,眼巴巴地等我嫁给他吗?”
傅山河气乐了。
他拉住她的手,微笑说:“那好,我们现在就去领证。”
顾晓枫甩开他,肘击他的侧腰,让他疼得雌牙裂嘴的,这才噔噔噔地跑上楼。
这天中午,一艘载着法医的船,缓缓地驶近三美岛码头。
法医经过初步的判定,确定赵明翰的死亡时间超过36个小时,与警方第一时间推测的时间点相似。
然而,何杏的验尸报告,却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不,应该是说完全符合李慕辰提出的另一种假设,只不过其他人当时一直觉得这种推论有些不合情理,但结果竟然跌破大家的眼镜。
何杏是大出血死亡,但她身上完整的部分,却找不到任何伤口,法医推断造成她失血过多的源头,很有可能是在她被咬掉血肉的手臂上。
只是法医同时也指出,余晋啃食何杏尸体的时候,她早已经死亡多时了,从尸体的出血情况跟肉块的新鲜程度,就能简单做出判定。
可这并不能表示余晋一定不会是凶手,他也有可能是在杀害何杏之后,才再回来吃掉她。
不过,旅馆里那三名女孩的证词都声称,余晋在何杏死亡的时间,一直都跟她们在一起。
案情呈现胶着,或许余晋不是凶手,但这已经不是待在岛上就能厘清的了。
关于那几张性/爱照片,高坤他们必须向上头报告,出示公文,向运营商查询短信的来源是谁。
还有何杏的手机,在案发之后遗失,也得查出里头有无什么重要的线索。
所以,两名刑警,余晋等人,以及赵明翰与何杏的尸体,还是按照既定计画,于两天后的早上,一同搭上包船回去。
李慕辰的假期不长,那些人刚走的隔天,他也要离开三美岛。
临行前的一晚,他把握机会跟两个好友吃饭。
顾晓枫依旧我行我素,她倒卧在酒吧外头,专提供给游客喝酒聊天的藤制躺椅上,就等着老妈子傅山河扯嗓子喊开饭。
李慕辰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海浪声,喝着冰凉的啤酒。
他眺望洒泄着柔和月光的大海,也不看向顾晓枫,突然开口说:“妳平常念书挺忙的,从没见妳主动跟我联系过。”
顾晓枫歪着脑袋想了想,“确实挺忙的,你也知道我课余还有在打工。”
李慕辰停顿片刻,才若无其事说:“其实我工作的地方离妳的大学也不远,不过两个小时的车程,妳要是嫌日子无聊,可以过来找我。”
顾晓枫别过头,两颗乌黑的眼珠,凝视着他,尔后扬起嘴角,“车钱很贵呢,我负担不起,你替我出吗?”
“小钱而已。”李慕辰没有往下说,如果她肯的话,即便让他开车过去载她,他也不觉得辛苦。
顾晓枫摇摇头,“还是别了,我最近忙得很,教授让我参与一份研究计画,这种机会很难得,通常是研究生才会有的,我要好好把握才行。”
李慕辰没有将心里的失望表现在脸上,他故作轻松地说:“那妳得再加把劲,说不定真让妳推免成功,以后妳就是三美岛学历最高的人了。”
顾晓枫笑得眉眼都弯了,可仍不忘挖苦他,“辰子,你今天是吃错药了吧?嘴变这么甜。”
傅大妈穿着黑色的长围裙,慢悠悠地走过来,“他才不是吃错药,他是吃醋,吃醋妳能多享受几天,我热情的招待。”
李慕辰揉了揉额角,闷声说:“废话少说,你菜煮好了,我们就去吃饭。”
他们一直聊到半夜两点,才各自回房睡觉。
隔天李慕辰走的时候,傅山河跟顾晓枫都来送他。
这样的情景,过去几年很常发生,他们都不觉得有什么,唯独李慕辰多看了顾晓枫几眼。
他知道只要离开岛上后,之后他不管怎么约她,她都不会出来见他。
李慕辰猜想,顾晓枫会回来三美岛,应该是为了傅山河,她对他的感情,也许比跟自己的还要深多了。
登上渡轮时,顾晓枫一直站在码头边,朝李慕辰猛挥手。
他一直等到连人影都看不见了,才走到船头。
夜晚的海风吹得人暑气全消,他有种要重新回归现实世界的不真实感。
船刚到达港边,手机突然有通电话打来。
高坤在另一头,语气淡漠地说:“我打来只是想跟你说一声,三美岛双尸命案宣布侦查终结,这件案子已经破了。”
……
顾晓枫在跟傅家人吃完饭后,跟傅山河一起散步回旅馆。
她仰望天空,只有在这个没有光害与空气污染的小岛上,才能看见满天星斗闪耀着璀璨动人的光芒。
“怎么不说话?这真不像妳,妳不是话最多的吗?”傅山河嘲笑她。
他刚刚饭吃不多,酒倒是喝多了一点,因为酒气上脑,说出口的话,也比平常更直接一些。
“阿姨多好的人,竟然会生出像你这样的儿子?”顾晓枫别过头,挑起眉看着他。
“妳这么喜欢我妈?”他打蛇随棍上地说,“她也可以成妳妈啊,她多想妳能来当我家的媳妇儿。”
顾晓枫啧了一声,“傅山河,都说有妈的孩子像个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你能不能别老想着欺骗阿姨?她那么细心,肯定猜到你喜欢Alex,要不然你一个金融系毕业的高材生,也不会一直待在三美岛。”
傅山河不置可否,“我们两个是半斤八两,妳说我骗我妈,那妳呢?妳不也拿我当幌子,不要以为我都不知道。”他直视她的眼睛,“妳老实对我说,妳为什么不跟辰子说清楚?”
顾晓枫装傻,“说清楚什么?我整天一张嘴就没停过,你刚刚不还嫌我话多?”
顾山河笑得暧昧,“跟他说妳喜欢他啊。”他的态度,明显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顾晓枫沉默片刻,“你不会喝酒,就不要喝,乱说什么废话呢。”她又补充一句,“我只当他是我的好哥儿们,嗯,好像你跟我一样。”
傅山河抽了抽嘴角,摸着自己的脸问:“我脸上写了智障两个字吗?你他妈的真当我是白痴,看不出来你们两个之间有猫腻?”
顾晓枫伸手在他额头弹了一下,随即跑开。
她吐着舌头说:“智障是没写在脸上,可是刻在额头上了。”
傅山河懒得再理她,他们两个的事,他插不了手。
如同她能对他情义相挺,在他的父母面前做做青梅竹马的样子,他也能适时在李慕辰面前,扮演膈应人的脚色。
以专业的术语来解释,他们这就是所谓的“互惠互利,共创双赢”。
酒吧到了,傅山河随口跟她说声晚安,转进里头工作。
现在这个时间正忙,一堆年轻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聊天。
顾晓枫看见他离开了,才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并没进旅馆里,却是往情人崖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