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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个故事(5) 林欢入门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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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
这时,一声声清脆如铃的笑声从不远处的长廊传来,林欢依旧坐在石椅上一动不动,然而,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望向长廊。
只见两个年轻的少女从那朱漆黯淡的回廊缓缓步出,她们有说有笑,步伐轻盈,虽然只是朴素的青布衣衫,但浑身上下却透露出一股青春的活力,其中一人便是林欢的陪嫁丫鬟如意,年轻的她娇俏明艳,青蓝款子下露出一双洁白细嫩的小腿,光滑如玉,她的笑容此时此刻也是这般明媚,犹如阳光般耀眼,却是直直刺痛了林欢的眼眸。
身上黯晦的藏青色旗袍仿佛更衬托出如意的青春貌美,在这一刻,林欢徒然感到一种难言的惭愧涌上心头,她只觉得说不出的自卑。
如意!如意……她在心中反反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随后她才蓦然发觉,自己对如意竟是怨恨之极。
未出阁前,林欢素来不喜如意,这个明丽爽朗的少女虽然出身贫寒,却有着林欢渴望不可求的一切:她没有受过缠足的摧残,有着一双自然的天足,可以肆意的跑,随意的跳;她出身市井之家,却见过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人和众生百态;她笑容璀璨犹如阳光般耀眼,她是个健康开朗的少女,不同于林欢的木讷,她很讨他人欢心……她的一切,都令林欢无比的嫉妒,即使她只是个下人,但她却依然有着自由,而这样的自由,却是身为大小姐的林欢永远不能得到的。因此,对于如意的嫉恨之情,在林欢尚且年轻的心中每日渐增。哪怕如意待她一向恭敬有礼,哪怕如意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她依旧恨如意。
而且,这样强烈的恨意,随着她在郑家度过的一日复一日渐渐增长,犹如树根扎入土地,疯狂贪婪的吸收着地中的养分,随后迅速长大。只因为,不同于林欢在郑家艰难度日,这个她带来的陪嫁丫鬟反而极得郑家上下老小的喜爱和欢心,这令林欢怎能甘心?
此刻,如意清脆的笑声似乎一直回荡在她耳畔,久久不息,即使她已然走远。
林欢的头,在那一瞬间,痛得几乎裂开。她甚至连坐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顺着石椅缓缓滑下,微驼着背,伏在了那冰凉的青石板地上。藏青色的衣衫,仿佛融入了这片大地,远远看来,她整个人,似一块正在向着远方朝拜的石像。
那日林欢的身子受了些寒,随后便一病不起。她身子素来柔弱,这一病,就是数月。
在她重病时,身侧除了青娘和如意,郑家上下,并无一人前来探望,甚至连那个数周才来一次的大夫,也是如意求了很多人方才给林欢请来的。
“少奶奶,快趁热喝了这盏药。”如意小心翼翼的端过青花瓷碗,她轻轻吹着滚烫的药,一边细心用小勺搅着其中的药汤。
林欢见此,不由得微微皱了眉头,那青花瓷碗的药汁乌黑,同时散发着一股苦涩难闻的气味,然而,即使如此,她依旧接过青花瓷碗,仰头将那味同铁锈的药一口饮尽。炽热的药汁顺着她的喉咙缓缓流下,当真是难以言喻的苦涩。
然而,随后她眼前却蓦然多了一块蜜饯,林欢抬头,却见如意伸着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手中尚握着一块小小的蜜饯,通体金黄,清亮夺目。
见此,林欢赶忙接过蜜饯,含在口中,药汁的苦涩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却是散发着海棠清香的果肉,浓稠的蜜汁融入口舌之间,尽是丝丝香甜。
待她回过神来抬头,却见如意坐于她床头边,面容消瘦憔悴了不少,笑容却还是一如既往的灿烂。在那一刻,林欢感到了一种别样的温暖,如意仿佛像她的亲人般细心呵护和照顾着重病初痊的她,此后,她不再疯狂的嫉妒和憎恨着如意,她开始慢慢理会了如意的善,如意的好。
“幸亏有了如意,”一日,趁着如意不在之时,林欢轻轻对青娘道:“若非青娘你百般劝我,当初我其实不愿将她做为陪嫁带入郑家。”
听闻林欢所言,青娘先是微微一愣,随后便笑道:“如意是个好孩子。”
“的确如此。”林欢微微颔首,却是轻轻叹息道:“如今在这郑家,我也只有你和她了。”
“日子会好起来的。”青娘温柔安慰她,同时轻轻拍着她的背:“少奶奶什么都别多想了。”
“嗯,”她应道,却随后似乎想起了什么,便絮絮叨叨跟青娘讲着:“青娘,你可见如意的左手拇指上有块淡红的斑,上次我没来得及问她,那是胎记吗?她的手原本就白腻,再配上一丝丝红,看起来当真是美极了……”
这一场病,到底给林欢在郑家的生活带来了转机。
见林欢体弱,郑王氏便不再像先前那般百般折磨羞辱她这个新过门的儿媳妇,毕竟,要真出了人命她也担不起。少了尖酸阴狠的郑王氏,林欢的日子自然而然好过了太多,虽然她依旧没有见过她那丈夫郑慎一面,但她对此根本无所谓,郑慎是谁?长得是否俊秀?她全然一无所知,她也根本不愿多加理会那个比陌生人还要陌生的丈夫,眼下,她只想享受生命中难得出现的欢愉和喜悦,起码,她每日可以尝到美味的海棠蜜饯;起码,她又穿回了原先她所喜爱的那些明丽鲜艳的衣衫。
这些细小琐碎的自由与欢乐,便已然令她心满意足。
她原本就想这样安度一生。
然而,这也不过只是她的奢望。
那时的她尚不知,这样琐碎的欢乐,却也持续不了多久。
打破她安稳生活的,正是郑慎。
她那未见过面的丈夫。
林欢入门半年有余,郑慎对这个旧式婚姻安排下的妻子无比厌恶,甚至都不愿见过她一面,跟别提同床共寝。因而,林欢自然不会怀有身孕,而郑慎也对此无所谓。他向来不喜欢孩子,他认为他们又吵又愚蠢,更何况,像他这种一心忧国忧民的新时代青年,怎能又把精力放在孩子身上?
然而,郑老爷和郑王氏却很是着急。
他们担忧郑家无后,即使如今的郑慎尚是二十有余的年轻人。
但他们并不在意这一点。
他们只想要孙子。
一个个可以继承郑家的孙子。
哪怕如今的郑家已然绝非当年的名门望族,不过只是一个座山吃空,日渐衰落的前朝遗族而已罢了。
这对厌倦憎恨对方多年的夫妻,在孙子这件事上居然果断统一了战线,他们联合起来,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劝说郑慎,郑慎被他们惹急了,只能一口答应。
我身为新时代青年,怎能为封建旧俗所困扰?只是,父母年龄大了,想要孙子,我就当孝顺父母,给他们个孩子,也算给他们份希望吧。更何况,不就是让那个如今还没有见过一面的女人给自己生个孩子?这又有什么难处?
郑慎不断在心中重复这样的言语,他也渐渐说服了自己。
甚至,他都有些期盼着与林欢同眠共寝的那一日。
而林欢,却对这一切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