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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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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娘亲记性变差?说起来,我也觉得是。 」隔日,嬴政找了个机会跟存希谈起此事,他也恍然大悟地说。
「还记得当日你在博良沙受伤,我替娘亲拿了些药酒给你吗?结果当晚,我发现娘亲又在房间找那瓶药酒。我跟她说已经把药酒给你了,她好像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当时还以为她是一时记错,谁知到了第二天,她居然又问起同一个问题! 」存希解释着。
「啊,还有! 早阵子,我跟娘亲商量要为胡亥准备庆生礼物。结果,她却造了一双婴孩尺码的绵靴。 」存希继续尝试举着例子。
胡亥出生于秦王政十七年,今年已经十二岁了。虽然沐娘当时笑说,是记错要为河山准备礼物,但存希还是觉得这解释有些牵强。
「这些你都跟刘徐说了吗? 」嬴政问。
「没有嗯其实我当时也没有太在意是我疏忽了。 」存希惭愧说。
「也不能怪你。明天我让刘徐到你府上,看看你娘亲的情况再说吧。 」
第二天,嬴政下朝后便带同刘徐来到乐府。平日每隔四、五天,刘徐都会到府中为沐娘诊脉,所以大家都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只是这一次,刘徐检查得更为仔细,诊脉的时间都长了。
「最近,夫人双腿乏力的情况可有好转? 」他问沐娘。
「还是差不多吧。 」
然后,刘徐拿出银针,在沐娘左膝盖上某穴位下针,接着问:「夫人可觉得痛? 」
沐娘摇摇头。
「这边呢? 」刘徐又依样画葫芦地在右边膝盖上施针。
沐娘继续摇摇头。
「夫人,可否让臣看看您的左手? 」刘徐问。
沐娘配合地伸出左手,这边的手指弓成怪异的形状,而且常常酸软无力,早已是半废的状态了。刘徐反过沐娘的手,手心朝天,然后把衣袖往上一提,发现一条紫蓝色的血管出现在前臂上!
嬴政见状随即心头一窒,他记得那条诡异的纹路,曾经只到达手腕处,现在却延伸至近手踭的位置。
「刘太医怎么了? 」看到刘徐脸色骤变,沐娘开口问。
刘徐瞥了嬴政一眼,似乎是想征询他的意见。沐娘一回头,刚好看见嬴政向刘徐使眼色。她按着桌案借力站起来,站到嬴政和刘徐之间,慢慢地说:「刘太医请你照直说。是我的毒又发作吗? 」
「这 」刘徐只好面露难色地如实直说:「臣曾翻查医书,发现绿芽之毒的慢性中毒者,均会出现四肢无力、对痛觉反射减弱、精神错乱、脉像疲弱等早期先兆,这跟夫人的状况吻合。 」
刘徐此话一说完,在场所有人都静下来,就连时间都彷佛凝固起来。
过了片刻,沐娘突然平静地开口问:「我还有多久时间? 」
「这说不准! 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你这样问一点意义都没有! 」嬴政忍不住插话说。
「我知道只是我想有点心理准备。 」沐娘伸出右手按着嬴政微微颤抖的手说。
「陛下说得没错。医书上只记载,说内服绿芽的人一般活不过一年。但沐夫人是因长时间接触绿芽而中毒,情况有点不一样。况且,夫人一直都有继续服药治疗,病情还是乐观的。 」刘徐小心地执着用词说。
「太好了至少我还能多活一年。你们不要这样子吧! 我们还有时间,我会好好努力听话作治疗,不会放弃。 」沐娘面容轻松地微笑说,坚强地安慰着人家。
面对死亡,沐娘并不感到害怕。毕竟早在三年前,她就抱着必死的觉悟去杀燕王。上天给她重活一次的机会,某程度上已算是一种莫大的眷顾。但令她意料不及的是,她将要面对的,却是比死亡更让人痛苦的考验。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秋天又快将完结了。在乐府,存希一家三口正陪着嬴政,乐也融融地围着饭桌坐下,准备吃晚饭。
「菜快做好了,我去叫娘亲出来。 」见时候差不多,嬴珏主动起身想到书房找沐娘。
「让我去吧。 」嬴政说,然后便往书房的走去。
这段日子,沐娘每天起床后便把自己关在书房,不准任何人打扰。大家都知道,她每天都很努力把过去的种种回忆记录下来,到了第二天又会再重新翻阅一遍。
嬴政来到书房门前,因为知道沐娘听不到,所以免去敲门的动作,直接推门而进了。房间内很昏暗,每个角落都放着竹简,有的在桌上、有的在柜上、有的甚至被摊开在地上。嬴政在桌案前发现抱膝坐地的沐娘,他眉头轻皱,慢慢向她走过去。
离沐娘最远的是她最早写下的竹简,记录着她小时候的记忆;中间放着的,是年青时的竹简;而放近她身旁的竹简,则记录着近年发生的事情。起初,竹简上的字写得很工整,行文用字都准确而流畅。到了后来,慢慢出现越来越多错别字,以及涂掉再写的痕迹。再后来,句子断断续续的,就连字体都在颤抖着,变得东歪西倒。
嬴政看一看被丢在地上的毛笔,轻轻拍了拍把头埋在臂弯里的沐娘。沐娘身子一震,缓缓抬起头来。在看到嬴政的一瞬间,她眼睛红了,眼泪控制不住地流出来,靠在嬴政怀中哽咽痛哭着。
「怎么办我想不起呜想不起字怎写呜想了好久然后然后我呜连自己要写甚么都想不起呜怎么办都记不起了」
嬴政拍拍她的背,扶她坐起来,又替她擦掉眼泪耐心地说:「傻瓜,怎会甚么都记不起呢?我有时都会执笔忘字,但很快又会想起来,别怕。 」
「不是不是的昨天我还记得但今天脑中却空白一片呜我呜我的手连笔 也拿不稳呜」
「那是因为你写了一天的字,都累坏了。刘徐不是说,你有空的话要多走动,舒展一下筋骨吗?来! 我们先去食饭吧。食完晚饭,我再陪你慢慢想,一定会想起来的。 」嬴政摸摸沐娘的头发安慰她,指尖轻柔地替她擦过眼泪。
「我好怕好怕有一天醒来认不到字忘记了如何说话忘记了手语忘记了自己是谁 忘记了你忘记了存希珏儿河山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沐娘呜咽着,全身微微发抖。
「早知如此我情愿」她绝望地说。
对许多人来说,遗忘比死更可怕。生命中重要的事情、重要的人太多了,一旦忘记了,那我们还是自己吗?一旦连照顾自己、表达自己的意愿都做不到,那我们还算活着吗?
「不要说! 」嬴政阻止了沐娘说下去。
「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到解药! 我一定会医好你! 就算你忘记了,我都会替你记住! 我会教你认字、教你手语。我会告诉你,你是谁。我会告诉你,你有个好儿子、好儿媳、好孙儿。每一天都跟你说一遍。我保证,你不会忘记他们,都没人会忘记你! 」
嬴政对着沐娘一字一句地许下承诺,一个名为「永远」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