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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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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嬴政還在沉思時,沐娘的身子動了一下,緩緩張開眼睛。曾經靈動多彩的眼眸,變得寂靜如水,了無生氣。
「你還好嗎?」迎上沐娘的目光,嬴政輕聲問。
沐娘遲遲沒有答話,雖然眼睛盯着嬴政看,但目光散漫,毫無焦距。
這個時候,風吹起馬車的窗簾,刺目的陽光照進來。沐娘慢慢轉頭往窗外望去,由於她是躺着的,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窗外的一小片天空。這是天朗氣清的一天,高空中不時有數隻候鳥飛過。
看着鳥兒,沐娘突然開口說:「他他不會回來是嗎?」
她的話說得很小聲,若非嬴政一直全神貫注盯着她,根本不會聽到。這時,嬴政覺得時間彷彿被無限壓縮起來,一切的動作都變得緩慢而清晰。他看到沐娘的眼睛慢慢紅起來,淚水積聚在眼眸裡,然後一顆淚珠從眼角落下,一直流到耳窩的位置。
嬴政覺得自己的心臟,此時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地捏着,很痛很痛。他不知道這種痛是否跟沐娘正在承受的痛楚一樣,他只能伸出手,握緊沐娘的手。就像許多年前的一個晚上,他遍體鱗傷地走到芷陽宮,沐娘甚麼都沒說,甚麼都沒問,只是一直陪在他身邊給他最溫柔而堅定的支持。
沐娘還努力地想強忍淚水,可是鼻子紅了,嘴唇也顫抖着,眼淚最終還是止不住,不受控制地湧出來。她抽出被嬴政握着的手蓋着嘴巴,身體捲成一團,背對着嬴政低聲哽咽。一段很長的時間,馬車內只剩下壓抑的哭泣聲。
跟去程的時候相比,回程的馬車速度簡直是慢到一個難以置信的地步。為了讓沐娘可以好好休息,嬴政命人改走寬敞的大路,以減少顛簸。每走一個時辰,都會停下來休息一會。入夜前必定會到沿途的城鎮,找客棧投宿休息。本來最多兩天便走完的路程,被硬生生地拖成了三天。在第四天的中午,他們終於回到咸陽。
嬴政命人把馬車直駛進咸陽宮城,停在蘭池宮的正門前。
「阿時哥哥,我們」
「噓!你娘親剛睡着」嬴政制止了拉開馬車門簾,想要說話的存希。
「嗯可是娘親聽不到」存希提醒着嬴政,但仍合作地把聲量收細。
「對啊。」
「我們到了,可以叫娘親起身下車了。」存希接着說。
看看半坐起來,頭倚靠着車輿睡着的沐娘,嬴政實在不忍心在這個時候喚醒她。他從懷中拿出一條手帕,蓋在沐娘的眼睛上遮擋着陽光,然後慢慢地把她抱起來。
「這還、還是讓我來吧?」存希頓時明白嬴政的意圖,認為身為一國之君的嬴政不適合這樣做,馬上緊張地建議說。
「不用麻煩了。」嬴政抱着沐娘小心地走下馬車,向着蘭池宮的正殿走去,留下一群看得目定口呆的人。
這時蘭池宮只有幾個負責打掃的內侍和宮婢。過去的六年,他們從未見過主君親臨蘭池宮,便以為主君早已忘了這座美倫美奐的新宮殿。當他們見到主君抱着一個女子從遠處走過來時,都大嚇一跳,慌忙下跪行禮。
「免禮,讓開。」不等下人們把恭迎的話說完,嬴政便繼續往內殿的寢宮走去。
一路走過來,嬴政的步速並不快,相反每一步都盡量走得很平穩,而且盡量以身遮擋陽光和風。他走到床前,輕輕地把沐娘放下,左手放開沐娘的肩膀,改為托着她的後腦袋,調整好枕頭的位置,才讓她躺下。
見沐娘似乎沒被吵醒,嬴政才放心鬆了一口氣,彷彿剛完成了甚麼龐大工程似的。他把蓋在沐娘眼上的手帕拿走,指尖輕柔而仔細地替她整理好頭髮,又替她蓋好被子,才轉身離開。
另一邊廂,劉徐亦回到太醫院。
「啊!劉大人!你終於回來了,出大事了!」太醫院的同袍看見失蹤多日的劉徐,紛紛上前圍着他激動的說話。
「出了甚麼事了?」劉徐問。
「胡姬夫人胡姬夫人得了產褥熱,昨晚去世了!」其中一個太醫皺着眉說。
「你說甚麼!這是甚麼回事啊?我離開的時候她還好好的。」劉徐大感愕然。
「你走了不到一天,夫人就開始作動了,只是後來難產我們雖奮力治療,可惜最後都沒力回天了!」
「那孩子呢?」劉徐想到胡姬腹中胎兒。
「孩子平安,是個男娃,現在由胡姬夫人的貼身宮婢和乳娘代為照顧着。」同袍回答說。
作為醫者,劉徐對於生命在自己手上逝去感受甚深。倘若自己沒有離開,沒準就可以不過他馬上就想到,倘若自己沒有到屯留,蘭池宮的那位夫人恐怕也活不長了。然而,需要選擇的人從來都不是他。那怕時間重來一次,他相信陛下絕對會毫不猶豫地下同樣的決定。
劉徐想起剛剛在蘭池宮門前看到的情形。向來冷酷無情,陰晴不定的主君,收起了全身尖銳的利刺,小心翼翼地緊抱着懷中的人,一步一步向蘭池宮走去。
「唉事已至此,我們身為太醫,只能好好照顧生者。啊,對了,這段時間我會暫時待在蘭池宮,太醫院就拜託你們了。」劉徐拍拍同袍的肩膀說。剛剛嬴政吩咐,要劉徐暫時住到蘭池宮的偏殿,以便能第一時間為沐娘診治。讓一個太醫留宿在後宮之中,這真是聞所未聞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