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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花好月圆 如果你还在 ...

  •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团圆美满今朝最
      清浅池塘,鸳鸯戏水
      红裳翠盖,并蒂莲开
      双双对对,恩恩爱爱
      这软风儿向着好花吹
      柔情蜜意满人间
      ——周璇《花好月圆》
      这饭店是由殖民时期德国富商的豪宅改建的,整座建筑呈月黄色,有着欧式的穹顶和绮丽的碎花玻璃窗,然而墙皮随着时间的咬啮,渐渐斑驳,碎花玻璃窗也被肆虐的常青藤淹没,使这里充满衰朽的气息。还有饭店一降再降的价格和品质,使它全盛时代积攒下的食客纷纷拂袖而去。王家老太太柴金凤却是它最忠实的主顾,她每年都在这里摆寿宴,今天,是她的95岁生辰。此时,穿着皱巴巴的运动服的阿沅,在角落里瑟缩着笑,唤金凤一声“老奶奶”。此时金凤脸上松弛的皮耷拉着,阿沅看不出她的表情。阿沅偷瞟一眼自己的奶奶秀梅,发现她脸色阴晴不定。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餐厅放着三四十年代流行的《花好月圆》,金凤听着这熟悉的音乐,细眼梢瞟一眼宾客,乡下来的保姆穿了新买的高跟鞋,一扭一扭像只鸭子似 的卖弄风情,丈夫王老教授却是像傻了一样在保姆身上拔不开眼珠。贱货,金凤咬紧仅有的几颗牙,眼前一晕,又浮现出自己头一次走进这间房子时的场景,那时自己怯生生地踩着李怀德送自己的高跟鞋。
      那时金凤艺名叫Rose,是租界窜红的舞女。金凤十七岁生日那天,李怀德扶她进了这扇欧式的铁门,她羞得连个“谢”字也说不出来。金凤以为又是带她去西餐厅,进门却看见个低眉顺眼 的老妈子叫自己“小姐”。房里家具是一色的雕花铜床,波斯地毯,还有一家上了年岁的大钢琴。李怀德粲然一笑,在金凤的额上深吻一下,正在她陶醉的时候,他却走到了门口,“Darling,我晚上来。”他高起的鼻翼仿佛用大理石塑成的,在太阳映照下镶了一层金边,看起来整个人柔和温暖。她屏气凝神,发现混血人李怀德比白人还要好看。
      当金黄模糊的月亮像泪滴一样晕染了这豪宅的上空,李先生却没来,只有金凤觉得春寒料峭,穿上比土布绵软却凉如春水的绸睡衣,躺下捂着被子,每一秒的流逝,她都感觉不到,只是睁着黑亮的眼睛。留声机放着《花好月圆》,金凤不知不觉整颗心都被歌声吸了进去,唱到“红裳翠盖,并蒂莲开”,嗓音凝滞于喉,哽咽了。金凤的歌声本来比原唱周璇多几份妖媚,可是现在,声音像蔫掉的玫瑰一样枯涩。
      “Rose小姐,你是娘娘命,娘娘都自称哀家,不就是悲哀的人么。”老妈子说。Rose是李怀德给金凤起的英文名。他含笑,眼窝比一般中国人深邃,目光却柔和得金凤心都化了,“你这野丫头,像玫瑰一样好看就是有刺。你英文名叫‘rose’吧,它就是玫瑰的意思。”
      “干嘛叫我‘野丫头’?”金凤歪着刚烫的卷发,娇俏地刮刮他的鼻子,“本以为大经理多聪明,你比穷学生还无聊。”
      “傻子!”李怀德笑的像孩子,嘴饱蘸柔情地弯成一道诱人的弧线,“我在夸你,德国的淑女,哪有你这么敢说真话的?我爹是德国人,妈是中国人,两国的人我都懂一些。”他好像还有话要 说,口张开又合上了。金凤想开玩笑,便趁他不注意朝着他吻了下去,这一吻似乎持续了几千年,她像在灼热中被浇了一盆冷水那么畅快,浑身充满颤栗的快感。
      金凤高兴地忘了掩饰自己的喜悦,走路边傻笑边哼着《花好月圆》,舞厅的姐妹翠玉悄悄在金凤耳边说,“阿凤,李怀德是德国老板和一个中国丫头生的,丫头生完孩子就被老板的德国太太赶回乡下。李怀德在租界管着他家在中国的分公司,生意还不错。”金凤轻轻地笑了。李怀德是块肥肉,头牌吴美兰早就斜着眼看自己了。金凤却觉得美兰像刀子一样的目光是享受。自己像个宠妃,众女的嫉妒是一种荣耀。
      “他有没有太太?”金凤问出那个最关心的问题,握紧了涂着血一样蔻丹的红指甲。
      “有。太太是个德国小军官的女儿,大户的小姐嫌弃他是杂种人,不愿意嫁给他。太太比李先生还壮,李先生一句话说的太太不高兴,太太就揍他。他今天头一次背着太太来舞厅呢。”翠玉看见金凤的眼睛失了光彩,眼神变得湿润模糊,自己摸摸玫瑰的头,“他要是玩玩,你就陪他玩两天,多花他几个钱;他要是真心了,你就陪他一两年;咱舞女就像庙里的菩萨,用色艺妩媚普度众生,唯独将自己留在肮脏风尘中,所以当舞女,第一件事要把心扔了。”金凤似懂非懂地摇摇头,翠玉的话让挑战欲像肆虐的白蚁,在她心中啮咬不止,让她心中一阵痒痒。
      …………
      “妈,祝您生日快乐,平平安安。”金凤被养女秀梅的声音从记忆中拉到现实里。金凤盯着包间的穿衣镜,恍惚在镜中看到了年轻的自己。刚烫了最时髦的卷发,搽了李怀 德替她买的口红,对着镜子傻笑,像是被自己的美惊呆了。一晃眼,镜框生锈了,镜子里的人也老了七八十年。金凤见秀梅面目僵硬生疏,勉强的笑着,金凤便将一 杯烧酒硬生生的灌了下去。酒好辣啊,但是酒精味道呛人,哪有老酒的浑厚醇香?金凤要醉了,她眼前衰老的秀梅,幻化成那个瘦小却一脸灵气的姑娘。“姑姑,带 我进城吧,我哪儿也不去,就要跟着您!”秀梅泪盈盈的黑眼睛瞪大了,像流淌的两汪黑水银,“爸妈不让我上学了,让我嫁人,还逼我干活!”秀梅捋起破烂的袖口,黑瘦的手上布满老茧。秀梅像鸡爪一样的手,拼命攥住金凤白皙的玉手,似乎一旦放开金凤,秀梅就会断气。
      “冤家!”金凤低声叹道,又望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可不是嘛?要不是金凤自己命中招冤家,自己也不会在被李怀德的太太从豪宅里踹出去的时候,拼命护住肚子里的那块肉,自己还哭“我跳海去!”直到两三个五大三粗的女佣费了杀猪的力气,才把金凤的手脚捆起来。最后还是翠玉硬拉着她去硬生生打掉了金凤和李先生的孩子。喝药,上吊,金凤都试过。翠玉硬生生地把金凤按在床上,金凤哭闹得没力气了,翠玉说:“做舞女不能有心,李怀德遇上你,是冤孽,怎么有好?”翠玉对金凤的心,金凤都知道。翠玉在城里做舞女,看到从乡下逃婚进城的旧友金凤,二话不说收留了金凤,还劝金凤不要下海。风月场是无底洞,把活人一个个不吐骨头地吞了,吐出来的都是腐烂的渣滓,金凤都懂,可是金凤就喜欢风光热闹的生活。翠玉这么一个实心人,却成了杀害自己孩子的凶手,残忍的剥夺了金凤做母亲的权利。金凤看着秀梅,用精心保养的手摸摸秀梅脏兮兮的脸儿,同兄嫂打骂拉扯许久,硬是把秀梅领回家。
      可秀梅,不也是她命中的冤家么?秀梅去西北插队,别人都急着返城,秀梅却没回来。金凤一打听,才知道秀梅和一个当地知青好上了。金凤又拿钱又找人,就差跪着 去求人了,才把秀梅弄了回来。金凤让王教授给秀梅介绍大学生,秀梅却赌气的嫁给了一个听说有隐疾的大龄工人。冤孽。金凤回过神来,看看秀梅的儿子林强,像一头肥胖懒惰的北极熊。他年过三十依旧在家里混吃等死,活生生让秀梅操心操出了心脏病。林强是秀梅的冤家,秀梅是金凤的冤家。孩子才会不要脸地拿妈往下踹呢。
      “双双对对,恩恩爱爱,这软风儿向着好花吹……”歌曲在餐厅里循环播放着,老太太听得耳鸣头晕,眼前的世界好像在抽搐。这原本是她最喜欢的歌。李怀德看她睁大了眼睛一遍遍听的痴样,总笑着刮她鼻子。歌词是个肥皂泡一样绮丽脆弱的谎言,她这个痴人却不忍心将最后一缕温情撕碎。她和李先生的爱巢改成了这家餐厅,她连叹气的心情都没了。现在的丈夫王教授眼里,像红玫瑰一样俏皮泼辣的她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王教授同乡下来的保姆好上了。王家祖传的月白邢窑壶从金凤颤抖的手中跳出,“哐当”一声震得王教授的心脏快跳出嗓子眼儿。他瘫倒在地上,金凤像失了控制的人偶一样枯坐着,良久,王教授抬起头,“金凤,你又勤快对我又好,就是没她听话。”他布满皱纹的脸红着,像偷吃糖的孩子一样滑稽。
      “这就是命”,老太太默然不语。她一咬牙,暗想:他娘的,老娘又不是没见过你是雏儿的样子,你王焕章、新城王家又是什么东西。当年老娘从李怀德那里被赶出来,就没了心,勾你这种大学生一勾一个准。”王少爷家祖上出了状元,他爸也是个次长。”姐妹叽叽喳喳的议论让她的耳膜像被小虫咬了一样发痒。次长是什么东西?大少爷王焕章,还不是恨不得把他爸的钱变成一条金链子,套在她玫瑰小姐的脖子上,就是她跑到月亮上也要把她牵回家去。可就是这么一个痴情人,还是听了老爹的话,乖乖娶了韩总长的小姐明秀,还和她一起拿了洋博士文凭,一起装模作样地当教授,就连明秀的孩子,也是一样的装模作样!儿子晋德,女儿晋芳,一双大教授都腆着油光红润的脸,对金凤咧嘴:“妈妈生日快乐”,可眼睛里分明是轻蔑,像一团火燃烧在金凤浑浊的眼里。凭什么韩明秀那个学术圈里的交际花,孩子是教授,秀梅又是什么!
      他妈的,金凤咬紧干瘪的嘴唇,感到假牙调皮的松动。韩明秀是作家,文字清丽潇洒,却暗藏机锋,成名作《ROSE小姐的客厅》写的是玫瑰小姐柴金凤。“才女”的一支笔,更是恶毒!金凤红遍了租界,王焕章却再没来过。算你狠,她柴金凤一世精明、两排利齿、十分颜色,竟然斗不过韩明秀小小的一支笔杆子。共产党进城了,玫瑰小姐变作了乡下进城的的女工柴金凤。厂里那些土包子们,没有不背后嚼舌头的,当面又恶心的同她玩闹。越这样她越不要命地干。原来的老板吴国璋是她的恩客,他一边给金凤申报劳动模范,等工人下班了,往周围一瞥,随后将一箱子金条塞给金凤:“阿凤,我对不住你,那天没饭吃,你就靠它活命了!”金凤揉揉晚霞一样血红的眼睛,轻挑嘴角,横波流转,百媚嫣然。灯火已是黄昏,吴厂长看不清她的鱼尾纹,她的红唇虚化成天边的火烧云,烧的他脸发烫。
      “□□”时,她是劳模、车间主任,整天戴着大红花;他是“□□”、资本家,被戴了高帽子游街。她最后一次见吴厂长,看见□□薅着他花白的阴阳头,打得他昏过去,又往他头上泼水,把他按在地上让他交代罪行。吴国璋,这个相貌英伟,肩膀宽厚的男子,她可以依靠的最后一个人大概永远不会想到,自己像一条死狗一样软弱又滑稽地同世界告别,吊死在电风扇上。金凤疑心自己眼花,只见瘦鸡仔一样的秀梅穿着肥大的军装,用鞭子抽跪在地上的吴国璋,比那个领头的还卖力呢。吴国璋像死鸡,躲也不躲,无力地垂着头。
      “清浅池塘,鸳鸯戏水……”歌声像断了的绮锦,戛然而止,给人毁灭性的颓唐的华丽感。秀梅笑道:“妈妈,您过生日,说两句吧。”偏偏又为难金凤!明知道金凤没上过学,这不存心让她丢丑吗?金凤脚一抖,碰到桌下装满金条的盒子,这金条不给秀梅,难道给混蛋王焕章和他那两个狼崽子吗?王焕章一死,房子、存款、股票大头都是晋德和晋芳的。他们俩,最多给金凤一口饭,让老太太别饿死给他们留下恶名。
      当年秀梅盯着盒子:“好妈妈,快给我看看吧”。金凤轻敛柳眉,“里面的东西很贵重,小孩不要乱看,不要告诉别人。“”我当然听话,因为是吴伯伯给的,他可是我们家的金主,王伯伯那个穷秀才还不知道。“秀梅黄瘦的脸上露出天真又恶毒的笑容,”妈,你留心,王伯伯有名头,迟早会再度发达。看紧了他,你就是教授夫人。“金凤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抽干了,脸上的皮肤松动,挤出美丽而空洞的微笑:”秀梅,当□□不长久,国家担心□□真革命,总要清理你们。你去下乡吧,这箱子将来是你的。“秀梅脸色阴晴不定,大步流星走了。金凤瘫倒在沙发里,暗想王焕章认出了她就是玫瑰,却没有戳穿。明秀被批斗上吊了,像精致的青花瓷一样碎了。金凤这个后妻是个文盲工人。人生真像梦一样啊,这都不是她命中的冤孽吗!冤孽,冤孽。金凤枯萎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
      “红裳翠盖,并蒂莲开……”歌声越来越微弱,金凤理理新烫的卷发:”我今天95岁,谢谢大家!祝大家一年更比一年好。“她不管鼓掌背后是假意还是真心,把盒子轻轻踢到秀梅脚下。自己总算对得起秀梅了。如此,没了心事,也是像云遮圆月一样,泪滴一样小小的圆满了。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歌声又起,金凤想的,是多年前第一次走进这豪宅的午后。她阗然凝望李怀德,李怀德悄然偷看她,整个世界都被爱情水珠一样细小晶莹的柔光点亮了,真是花好月圆。但是,这种小小的团圆,才能长久吧?
      阿沅给金凤夹菜:“老奶奶,祝您生日快乐!”
      金凤似乎听见了李怀德浑厚的嗓音,在他耳边化作远方山上飘渺的音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花好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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