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二十）黄金尤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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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冲出暗道，对手竟如青烟遁地一般，眨眼间便溜得无影无踪，而柳问君也没了下落。叶棠音眼前却换了一番光景——百花争艳戏飞纱，华灯作月映烟霞，花前娇面皎胜月，月下美人笑折花。
乍一望去，好一个如梦似幻的幽恬仙境！沿汉白玉台阶拾级而下，拨开重叠帷幔，画风急转直下，靡柔的笙歌与香艳的乐舞迎面铺展，一群袒胸露乳的男男女女放肆地抱作一团，在酒池子里寻欢作乐，不知吸了多少幻药，神情一个赛一个地呆滞迷离，群魔乱舞大抵便是如此！
叶棠音总算见识到，柳问君口中的“极乐”究竟是何状貌，此地俨然是一处极致糜烂的风月欢场，寻常花街柳巷里的把戏放在这里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却见远处有人趴在渠水边，王八似的一动也不动，叶棠音眉心一紧，从道旁擒起一枚落叶，正打算扔过去探探那人是死是活。岂料，那人倏地抬头仰天高呼，而后便瘫坐在渠边，醉醺醺地就像是一滩烂泥，止不住地打着饱嗝。叶棠音见状瘪了瘪嘴，心道这位兄台怕是吸足了五石散，在酒池子里灌饱了自己，且等着药效发作呢！这腌臜地界，命如草芥，她又何必去当活菩萨普度众生喂！
这地方看似是一座广阔的园子，花香馥郁，树影葱荣，可脚踩土地深处分明传来流水的声音。水声潺潺有致，疏导有方，明显不是酒渠般的人工死水。叶棠音思量片刻便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离开水榭，而是这水榭里修了一座花园，构筑此间欢场。层层重叠的树影竟叫叶棠音一时间不辩方向，她琢磨着还是先寻个制高点，看清身处之地是什么形势。这时迷迷瞪瞪的柳问君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怀里搂着三俩稚嫩男童，竟将瞧着年纪最小的一个塞进叶棠音怀里。“叶大当家玩得尽兴，这是从苗疆运过来的鲜货，没开过荤的雏儿！”
小童瑟瑟发抖，怯生生盯着叶棠音。叶棠音震骇不已，眸中的地狱怒火腾然烧起，上前一把掐住柳问君的喉颈，顿时将他掐清醒了。柳问君死死扒着她的手腕，似曾相识的一幕瞬间便抢占了他浑浑噩噩的灵魂，他吓得浑身直冒冷汗，连连求饶道：“大当家……饶命……”
“你还敢求饶？”叶棠音下手更重，捏着柳问君的脖子将他悬空吊起，厉声呵道：“那人是谁！”
“什么……”
“揣着明白装糊涂？”叶棠音的指甲剋进柳问君的皮肤，不惜手染脏污，恨不得抓碎他的筋骨，捩断他的喉颈。“是谁命你如此安排！”
柳问君被掐得脸色发紫，断断续续地回应道：“左锋臻昀……”
“撒谎！”叶棠音脸都气绿了。
“不敢……”柳问君吓得肝胆俱裂，浑身抽搐，两腿间倏地一凉，竟是屁滚尿流泻了一地骚臭！“饶命……”
“饶命？你的罪，万死难辞！”叶棠音一掌将他拍进地里，打得他口吐鲜血，蜷缩成团。“今日老子就为民除害，用你的血作肥料，喂这满园子花草！”
她猛地挥开宝扇，扇锋朝前，手起刃落，眼看就要一击割喉！
噌——
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石子，竟将她打了一个猝不及防。石子贴着她的脸颊飞过，擦出一抹淡淡的血痕。叶棠音陀螺似的贯身而起，本能地朝着目所能及的高耸之物跃去。就在这片酒池肉林的东南角落，薄雾般的飞纱随风翩跹，四方角楼高耸入云，宛若九重天上的琼楼玉宇。叶棠音抓着麒麟角跃进楼内，凭栏俯瞰这水榭花园。园子里似乎被摆下了一盘奇门阵，所有景物都仿佛生了脚，与那些迷醉的痴男怨女们一并没了魂似的游走着，直闹得人眼花缭乱，晕头转向。
噔噔噔……
耳边再一次响起凄凄的箜篌乐音，竟又是那首棠花小调，就在身后的暖阁里！叶棠音啪地一脚，踹开暖阁的大门——
噔！
断弦割破手指，引来了娇柔惊呼。凉气倒灌而入，顿时驱淡麝香的浓艳味道。娇媚的舞姬停下摇摆的身段，隔着叮铃当啷的珠帘朝门外望去——外面立着一道簌簌凉凉的人影，垂着首抿着唇，苍白的脸上静如止水，瞧不出任何情绪，然而只一个侧侧抬眸，那阴恻的眼神直叫人不寒而栗！
叶棠音沉眸盯着端坐在珠帘后的弹奏者，冷笑道：“我竟忘了，钱二公子是个箜篌高手。”
钱璟轩双手一滞，乐音顿时消弭，他的双手早已布满了绯红的细痕。叶棠音恍然大悟，原来水榭前的箜篌声并非引诱，而是警告甚至阻止。钱璟轩是在告诉她，他已经不再受制于她，她已经失去能够拿捏住柳问君的把柄。一旦走进来，等着她的就是龙潭虎穴，就是暗流陷阱，就是一盘早已设好的死局。
瓮中捉鳖，她就是落入瓮中的鳖！
憋气！真他娘的憋气啊！
玩世不恭的声音从侧面传来——“这会儿想明白不算晚，一起坐下听听吧，贤允哥哥手艺不错，只看了一眼曲谱，便将异邦小调弹奏得深入人心，比我那以弹箜篌为生的苦命娘亲强多了！”
“为什么……”叶棠音转眸盯着那嬉笑的女子，沉声道：“柳惜月，背叛我对你能有什么好处？”
“背叛这个词太严重了，我可承受不起。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不过是做了我认为对的事情。”柳惜月笑嘻嘻地上前道：“未曾效忠，何来背叛？你我二人既是合作，若是觉得买卖不划算，自然桥归桥路归路，生意人自然最看中利益。”
叶棠音虚目道：“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利用你母亲的身份，将我引至东都重创郝家与钱家，我与官府斗智斗勇，你坐收渔翁之利。凤禾家族竟出了你这么一个聪明后人，嫫莎姑姑舍生取义，你却是一个步步为营，自私狠毒的小人。”
柳惜月在叶棠音面前缓缓站定，轻笑道：“龙生九子尚且各有不同，你的嫫莎姑姑虽是我姨母，但我娘亲与我那姨母也并非一母同胞，隔了一层肚皮的姐妹，又能有几分相似？我不是嫫莎姨母，更不会像凤禾家的人一样愚蠢，我柳惜月这辈子只为自己活。”
叶棠音怒呵道：“你根本就不配做凤禾家族的后人！”
“我姓柳，不姓凤禾，我是洛阳柳家的子孙，不是蛮荒之地无名家族的后人。”柳惜月不屑地笑了笑，“知道吗，你输就输在重情重义。我娘不过是凤禾家族里一个不得宠的庶女，早早就被我爹当成玩物带回了中原，你甚至连她的面都没见过，为什么要同情她的孩子，为什么这般相信我？你早该明白，重情重义，就是你一而再再而三被戳中的软肋！我劝你改改这毛病，收起那些泛滥的情义，否则还会有更多人被你拖累死。”
叶棠音眸色一怔，喉咙发紧。
“至于聪明，我委实不敢当，我也是不得已而为，谁让我那魁梧的嫡兄这里……”柳惜月点了点脑壳，“秀逗啦！如今柳家也没个能做主的人，掌家之责只能落于我一人肩上，免不得要多操劳！说来还要多谢你替我铲除郝家扫平道路，我才敢对柳问君下手呀！”
“不敢抢功，明明是你背后之人请来药王谷杀人灭口。”叶棠音半点不上钩，“郝孝平的的确确该死，但他不是我杀的，这条命这口锅我可不背。”
“何必摘这么干净呢，老话说的好，买卖不成仁义在。”柳惜月眉眼弯弯，主动讨好道：“我与你是合作，与其他人也是合作，抛却生意不谈，我还是与你更亲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锦翎使，否则咱们的生意早就成了，哪会生出这么些波折！”
“我与你从来就不是合作关系，不过是利益短暂相同罢了。”叶棠音不屑地冷哼道：“我也从未相信过你，我相信的只是利益，你未免太将自己当盘菜了。”
柳惜月笑意更欢，“随你怎么嘴硬，我只想赚银子。我的好令使，东家等你多时了。”
叶棠音眸色一紧，顺着柳惜月的眼神望过去，却见在厅堂右侧首一席位上，坐着个浑圆蜡黄的矮粗冬瓜，醉醺醺地瘫在舞姬温香的怀里。叶棠音细细瞄看他的侧脸，竟觉得有几分眼熟。这时那人转过头来与她对视，她当即心下一震，他竟生了一双狼鹰之眼！
“是不是很眼熟？”柳惜月幸灾乐祸地笑道：“他姓布劼。”
“卖主求荣者，焉敢坐享荣华。”叶棠音攥紧拳头，极力压制怒火，当年德源城生死一战，正是布劼隆多阵前倒戈，致使慕泽苦战无援，以身殉国！
“你口中的卖主求荣者，而今已经官拜南诏辅朝大宰相，人家那叫顺天命识时务，弃暗投明，功勋显赫。” 柳惜月瞄了瞄叶棠音脸上的伤痕，继续道：“他是布劼顿舒，布劼隆多的小儿子。南诏一统苗疆那一年，他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你肯定没见过他。我知道，布劼家的人，你全都想咔嚓了。我劝你，这会儿可要忍住了，他手上有你想要的南蛮黑市，攥着你想救的人。”
叶棠音侧目冷冷地盯着柳惜月，“你又为何在此？”
“自然是为了等你……”柳惜月沉着脸，神情严肃不似说笑，往楼外瞥了瞥，瞧见柳问君仍瘫在地上，不由得摇了摇头，“大哥哥，我早就告诉过你，反派死于话多，你这毛病不改，早晚也是祸害！”
言罢，却见她从角落取来一副弓箭，熟稔地搭弦，竟直接瞄准柳问君的心脏！
叶棠音一惊，“你要做什么！”
柳惜月盈盈笑道：“自然是做你没做完的事情——”
嗖的一声，利箭迅疾而去！
与此同时，钱璟轩目光骤然一滞，人已麻木愣怔。
一声闷哼，那白羽利箭钉在柳问君的胸口上，浓稠血液从他的口腔与胸膛里冒出，染红了身下瓷白的玉阶。他魁梧的身躯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地上只余下一具死寂的臭皮囊。
柳惜月搓了搓被箭弦震得微麻的指尖，满意地弯起唇角。钱璟轩微微静默，终是垂下了眼眸。
“雕虫小技，见笑见笑，比之你家铭锋，我还差得太远！”柳惜月吹了个响指哨，楼底下便有人将柳问君的尸体拖走了，只剩下一滩鲜红刺眼的血渍。“用他的血喂花，我怕这花会枯败，还是丢去喂鱼吧。”
“一箭穿心，你可比铭锋狠多了。铭锋心地仁善，不轻易杀生，哪像你……”叶棠音啧啧道：“柳问君好歹也是你兄长，你竟连一具全尸都不给他留，二小姐真狠呐！”
柳惜月将弓箭扔到一旁，“他当初也没给我娘留一具全尸，就连衣冠残骸都没有。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说的好，如此看来，他该死。”叶棠音戏谑地瞟了钱璟轩一眼，又对柳惜月挑眉道：“你恨他，这般果断地将他杀了，于你而言本无可厚非，只是总会有人伤心断肠。”
“你猜，让我‘咻’——”柳惜月比出一个放空箭的手势，又眉飞色舞地瞪了叶棠音两眼。“到底是谁出的主意？”
叶棠音断言道：“钱璟轩。”
柳惜月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为啥这般肯定？方才不是还说，有人会伤心断肠吗？”
叶棠音冷言冷语回怼道：“伤心归伤心，这世上的伤心人海了去了，不耽误杀人。死道友不死贫道，谁不想活着。”
“啧啧啧！真不愧是你！”柳惜月满意地拍了拍叶棠音的肩膀，“你知道，他为何让我‘咻’吗？”
“自己下不去手呗。”
“对喽！就是因为自己下不去手，可偏偏有人强迫他。”柳惜月唏嘘道：“谁让他姓钱，而柳问君姓柳。”
叶棠音眸色一紧，隐约察觉到柳惜月话里有话，再看向柳惜月时，人家已经回了暖阁，张牙舞爪地耍宝献媚去了。叶棠音就着柳惜月的话，迈进了那乌七八糟的厅堂，径自坐到布劼顿舒对面，因为只有那一处位子还空着，明显就是给她准备的。柳惜月笑着介绍道：“顿舒小爷，这位就是锦翎使，来给小爷送钱的活财神！”
“你就是锦翎使？”布劼顿舒缓缓开口，端的一副鼻孔朝天，颐指气使的傲慢姿态。叶棠音蹭去了脸颊上干涸的血痕，从怀中取处锦翎令，掷到布劼顿舒脑门上，不说砸出个血窟窿，也打得他眼冒金星。布劼顿舒疼得哇哇大叫：“啊呀！大胆庶民！你竟敢……”
话未说完，他眼神一紧，不再顾及红肿的额头，倏地站起身盯着叶棠音，急急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顿舒小爷可真会说笑，搭讪不是这么个搭法！”柳惜月笑吟吟地打圆场道：“这位是长安镖局的叶大当家，人送外号百里匪煞神，顿舒小爷从未去过长安，又怎会见过她？”
“小爷没去过长安，可她未必没来过南诏，没来过太和城！”布劼顿舒虽身形油腻，却生了一双狼鹰之眼，那是布劼家族血统的象征，盯起人来不是一般地阴狠。“小爷一定见过你，不是在篝火大会上，就是在火把节！”
叶棠音沉眸笑了笑，“或许是在葬礼上见过……”
“你说什么！”布劼顿舒脸色一沉，眼神瞬间变暗了。“你到底是来做生意，还是来找死！”
叶棠音倒了一杯酒，“阁下或许会主动上门送死，叶某却是诚心来做生意，阁下可以验一验，那令牌是不是真金。”
布劼顿舒将信将疑地端看锦翎令，就差拿牙咬上一咬。他受此羞辱却不肯弃宴离去，只因风月锦翎的诱惑委实太大，倘若这次能将生意线从东都拉至西京，换来的就是源源不断的金山银山，长安城是一座无可估量的销金窟，能赚到的钱也绝非其他地方可比。布劼顿舒为了求财忍了又忍，强颜笑道：“令牌是真金，你的诚意，要看你给小爷多少金。”
叶棠音不紧不慢道：“阁下的买卖如此红火，不知令尊怎么看，软红公子要的是一条稳定的长线。”
布劼顿舒哈哈笑道：“这个你放心，小爷的生意当然有我布劼家族全力支持，苗疆六昭，没人敢来挑衅！”
叶棠音眼底的杀气瞬间更浓，“甚好……”
布劼顿舒得意地眯起了眼睛，“令使，替你的主人出个价吧！”
未等叶棠音回应，柳惜月却笑着道：“顿舒小爷恐怕误会了，叶大当家与软红公子是朋友而非主仆。”
布劼顿舒挑眉道：“那就请叶大当家替你的朋友出个价，小爷最讨厌拖泥带水。”
叶棠音将脊背挺得笔直，幽沉的眼眸也愈发寒凛，“总要先看阁下的货好不好。”
“好说！来人呐！”布劼顿舒鼓掌三声，却见下人们从屏风后推出一个铁笼子，笼子上面还蒙了一层半透光的红纱，隔着纱幔隐约能看到女子的轮廓。“这里是小爷新得的尤物，一口价，一百两黄金！”
布劼顿舒一抬手，下人们便掀开纱幔，将那叫价百两黄金的尤物暴露于众人眼前——
叶棠音打眼一瞧，瞳孔却是一震，囚于铁笼里的人竟是秋婼离！
秋婼离被反绑四肢悬吊在铁笼中，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面无血色，已然昏厥。叶棠音当即拍案而起，抓起斟满的杯盏朝对面泼过去。杯中酒水凝结成滴，钉向对面众人身后的屏风立柱，水滴里裹挟的气劲登时将玉屏震成碎渣，在立柱上留下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坑洼。布劼顿舒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当场吓得魂飞魄散，慌里慌张地就往柳惜月身后躲。柳惜月倒是面不改色，仿佛料定了叶棠音不会伤她性命，竟顾自斟满一杯酒。待这一顿劈里啪啦的响动结束，柳惜月起身走向叶棠音，轻笑道：“令使何必动怒呢，若是不满意，换一件来看？”
叶棠音眦目瞪着柳惜月，“阿姐待你不薄，你怎敢伤她！”
“令使说的这叫什么话，我只有一个姐姐，在宫里侍奉君王，何时又多出来一个阿姐？”
“柳惜月，我会杀了你！”叶棠音挥开宝扇直取柳惜月喉颈，“我真的会杀了你……”
就在这时，突如其来的暗器却彻底打乱叶棠音的进攻。她当即旋身腾起，红蔷薇擦着她的脸颊划过，在同样的位置留下一模一样的痕迹，原本已经干涸的血渍瞬间又晕染开来！
……
夜凉如水，烛灯爆花，劈里啪啦的微鸣被死寂的静默无限放大，仿佛炸在人心尖上，格外清晰刺耳。钟朔直愣愣地伫立着，他虽非恃才傲物之辈，却也难得发现自己没多大用，至少今晚他未出上半分力。钟伯玄坐在白洵身后，浑厚的内力在双掌间堆叠而起，仿若燃起一团炙热的火焰，隔着皮肤烧融千万蛊虫。如此强大的内功加身，白洵自然受不住，浑身冰凉而发颤，牙齿都在上下打架，面色苍白，嘴唇发青，冷汗自额鬓汩汩流下，冰火两重天的残酷考验到底叫人吃一番大苦头，他没在煎熬中昏死过去已经算意志强大。
见白决权在一旁焦心地观望着，叶君竹冷笑道：“白盟主在英雄大会上威风八面，却原来只是装模作样。”
白决权轻叹道：“魔道妖邪来势汹汹，老夫为了大局安危不得已动用狮吼功，怎料竟引得旧伤复发！”
钟朔关心问道：“叔父伤势是否严重？”
白决权摆摆手，严肃道：“魔尊千宁尚未离开东都，而我们正道英豪大都已经打道回府。我在这个时候旧伤复发，便是将景明山庄的危势暴露无遗。眼下魔道虎视眈眈，你们绝不可对外泄露我受伤之事，免叫魔道妖邪们觉得有机可乘。”
叶君竹沉眸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此绝佳的时机，我等魔道妖邪岂会轻易放过。”
白决权眉头一紧，“贤侄女，此话何意？”
叶君竹脸色一冷，“白盟主莫要乱攀亲戚，本座无亲无故，何来叔伯。”
“小妧！”钟朔悲悯地叹息道：“不管你承认与否，我们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乍一听见“小妧”二字，叶君竹心头一震，既没有冷言冷语，也没有矢口否认，有的只是拳击心脏般地闷涩。已经许久没人唤她一声“小妧”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是她鲜为人知的小字，是她执意存于心底的秘密。午夜梦回时，那个轻唤她“小妧”的人眉目如画，他拥有着世间最深情的眼神，给予她世间最温暖的笑颜，可只要睁开眼睛，那个人便如云烟般随风而散。
“小妧……”叶君竹凄凄笑道：“又是谁……”
“是你！”钟朔郑重地回应道：“我的妹妹，你是钟筠钟小妧。”
钟忆瓷一开始还听得云里雾里，却也理出了几分不知是对是错的头绪，便躲在一旁悄悄地观察着叶君竹，盯着她的眉眼越看越觉得熟悉。“你是筠姐姐！”
叶君竹不屑地笑了笑，“我是蓉素圣司，叶君竹。”
钟忆瓷的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你就是我的筠姐姐！我记起来了，你就是等着吃我买的糕饼的筠姐姐！”
钟忆瓷的生母生她时难产而亡，她自小便被当作嫡女寄在钟家主母名下，她知道自己是占了钟筠的位置，才得到嫡母视如己出的疼爱，是以打从有本事溜出府起，她就不着家地往钟筠曾居住的别苑跑。钟家姊妹众多，钟忆瓷唯独与钟筠亲近，十年前她好不容易盼到钟筠归家，欢欢喜喜地出门去买糕饼，谁知回来一切都变了，家中嚣张跋扈的姨娘死了，她最亲近的姐姐走了，来不及吃一口自己给她买的糕饼。彼时的钟忆瓷只有十岁，听大人们说钟筠被仙尼收为徒弟，带去南海国旧址治病。可长大后她才明白，明明就是荒唐风流的父亲和冷血无情的家族抛弃了钟筠！
叶君竹没有回应钟忆瓷的呼唤，只是静默地垂着眼眸，没人能看清她眼底暗涌的情绪。
“除蛊！”就在这时，钟伯玄忽然开口，时机拿捏得恰达好处，少一瞬功力未到，多一瞬徒惹伤怀。
叶君竹冷冷地笑了笑，却俐落地挽起袖口，徒手抽刀，朝白洵的双臂与双肩划去。衣料撕裂的声音在这肃静紧张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叶君竹正欲手起刀落，却在落下前倏然顿住，盯着白洵右侧锁骨，竟是一朵海棠印记！这一刻，叶君竹终于想通了，今夜一切安排都是为了这个缘由——让她也看到白洵身上的海棠印记！
钟朔见她突然停住了，不禁忧心地询问道：“哪里不对？”
拔除抑诛蛊极费精力，叶君竹虽是纯阳高手，但毕竟年轻，内功不如父辈们深厚，钟朔也怕她伤及本元。却听叶君竹别有深意地道：“只是觉得，白少庄主的胎记很特别。”
她的余光瞥向白决权，白决权的眼神仿佛烛灯火焰一般飘忽地跳了跳，连钟伯玄的神色也有了细微变化。叶君竹冷漠的神色添了几丝戏谑，不乏幸灾乐祸之意，顺势将刀刃落于白洵的皮肉之间，在其肩头与双臂内侧分别割出一道狭长而浅薄的伤口，血水从伤口里一点一点地渗出，呈暗红色。她刻意避开了白洵的海棠印记，事毕便将小刀丢给钟朔，开始沿着几处伤口推掌，缓缓地吸引血液流动，不多时已是大汗淋漓。此时与她配合的钟伯玄也已满头大汗，除蛊确实耗精费力又劳心劳神。钟朔一把接住了小刀，起先不明其意，待见到白洵流出的血水后便了然——
血水从暗红逐渐变为浓郁粘稠的黑色，似乎冒着细碎的气泡，可仔细一瞧却不是血水在冒泡，而是一只只浮于血中密密麻麻的蛊虫在呼吸！
沾染了血色，让这透明如蝉翼的蛊虫稍显清晰，但要辨别剔除它们也须得费一番功夫。叶君竹的汗流得越发汹涌，鬓角处的碎发已经粘连成一绺，整个脊背也早已湿透，一声令下道：“动手！”
钟朔果断地拎刀逐一将蛊虫剔除，如庖丁解牛一般游刃有余，蛊虫落进火盆里瞬间便被烧成灰烬。钟忆瓷抱着柱子连粗气都不敢喘，小姑娘没经历过风浪，头一回瞧见这瘆人的东西，不免被吓白了脸，惶惶不安地慨叹，原来所谓除蛊是这么个除法——硬摘！
钟朔手上刀法娴熟，心下却无法专注，总有一种身陷连环计的感觉。今晚他们之中所有与叶棠音有关联的人，皆被安排了“任务”，被彻底切断了与叶棠音的联系。钟朔不知道叶棠音此刻是胜是负，是安是危，是生是死，只能束手无策地等待。而禁锢他们的手段竟是如此简单绵软，却又如此精准狠绝，可谓打蛇七寸，摸清他们的软肋所在！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二十）黄金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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