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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听柳 ...

  •   春光葱荣,丹香郁馥。

      想来东都的名门富户,大抵都有这么一片繁锦庭园。钟朔熟稔地牵着叶棠音的手,暧昧的气流萦绕四周,让明媚的春色多了一层绮丽。浮流的春风,苏暖中透着一点点闷热。叶棠音从怀中掏出一块娟帕,悉心地为钟朔拭去了额前微薄的汗渍。忆柳领着一众侍婢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地回头看上那么一两眼,不由得一番感慨,这府里已经许久不见这般浓情蜜意的佳偶了。

      走着走着,忆柳却忽然停下了。

      春风萦卷着淡淡香气,悄然流转于鼻息间。敏锐的感官迫使叶棠音下意识嗅了嗅,这股子气味夹杂着春景的馨郁,盎然生机仿佛直扑眼前。庭园之内百花斗艳,风中流涌着杂糅的香气原本不足为奇,可方才那一股浮香却是香而不俗,绝非寻常花香!叶棠音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隐约能听见轻盈的脚步声,这脚步声迟缓而稳落,八成出自一位从容且傲慢的女子。叶棠音眼里透着狐疑,山石树影遮蔽了视线,依稀可见甬道上那一抹模糊轮廓。“大总管可知,那边是何人?”

      忆柳笑呵呵地回答道:“是我家二少奶奶。”

      叶棠音闻言笑意玩味,“既有寿星在,我等岂有不去问候的道理呀?”

      “叶大当家!请留步!”忆柳竟大声叫住了叶棠音,“夫人日前染了风寒,原本不想操办生辰宴,无奈二爷一直坚持,夫人拗不过二爷才勉强同意。只是夫人伤寒未愈不宜见客,若是将病气过给客人,更是极大的罪过,还请叶大当家体谅我家夫人的难处,莫要怪钱家失礼。稍后我家夫人会在宴席之上敬酒,感谢诸位贵客赏光。”

      叶棠音微微虚目,“既如此,我等便远远招呼一声,也不算失礼。”

      “这……”忆柳颇为反常地迟疑起来。

      “这?”叶棠音别有深意地弯起唇角,“二少奶奶如此躲闪回避,莫不是瞧不上我等江湖草莽?”

      眼见一定大帽子扣下来,忆柳急忙解释道:“叶大当家误会了,夫人喉疾发作,暂时不能言语。”

      叶棠音挑眉笑道:“叶某家中恰有个不成器的土郎中,旁的本事马马虎虎,偏对喉疾之症颇有见地。不若叫他到府上给二少奶奶诊治一番,保证一张方子药到病除。”

      “土郎中……”钟朔咬紧牙关地憋笑,肩膀一抽一搭地耸动,憋得好生难受。

      “有意见?”叶棠音一记眼刀剐向了钟朔。

      “没!”钟朔登时将双手相扣叠放于身前,他哪敢发表意见,就是有一丢丢心疼不虞先生,人家可是大名鼎鼎的医毒双殊,愣是被埋汰成乡土郎中,某人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一身暴殄天物的坏习惯!

      忆柳欠身一礼婉拒道:“大当家一番心意,忆柳先代二爷与夫人谢过,但生辰宴诸事繁杂,夫人恐无暇抽身,诊疾一事不若等到宴席过后再做安排?”

      叶棠音淡淡一笑,“客随主便,望二少奶奶保重身体,如有任何需要,尽管告知叶某。”

      她故意提高声音,就是为了让那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然而,甬道那边却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随后轻稳的脚步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于庭园深处。

      叶棠音佯装愠怒,“本大当家好歹是你们钱府座上宾,你家二少奶奶也不派个小婢过来回话,当真好大架子!”

      忆柳连忙安抚道:“大当家大人有大量,二爷吩咐了,今日阖府上下皆要以夫人为尊,还请贵客莫与我家夫人置气。”

      叶棠音挑了挑眉,“二公子倒会疼媳妇……”

      这时钟朔酸溜溜地插了一句:“你是嫌我做得不好喽?”

      叶棠音白了一眼,“钟醋爷,能别这么酸嘛,我牙都要倒了!”

      钟朔敷衍地笑道:“牙疼就多点喝凉水,正好省得胃里翻涌,心头发酸。”

      叶棠音眉眼弯弯,“何必如此麻烦,通常本大当家不爽利了,那些作妖的小贼也要跟着倒霉,让本大当家不痛快,大家谁都别想痛快。”

      钟朔:“……”

      忆柳笑呵呵地道:“二位鸳鸯成双,如胶似漆,真真是羡煞旁人!”

      叶棠音嗤鼻冷哼,“恐怕羡慕是假,嫉妒是真。”

      忆柳:“……”

      这还怎么聊下去!

      就在这时,却见一伶俐的小婢匆忙走来,凑到忆柳耳边嘀咕几句。忆柳竟当即变了脸色,抬手遮挡与那小婢低语起来。

      叶棠音百无聊赖地挖了挖耳朵,有时候灵敏的听觉也是一种负担,毕竟有些破烂事她实在不感兴趣。

      “二位贵客,这是妾身的干侄女彩衣,也是外堂的掌事婢女。”忆柳将走在队伍最后的彩衣叫了过来,“二爷知道大当家喜好清静,特意在清幽的珠玉亭设下小宴,为二位接风洗尘。妾身还有一些急事要去处理,便让彩衣给二位带路,这些伺候人的小丫头个顶个机灵,定不会怠慢了贵客。”

      “婢子彩衣,见过二位贵客!”彩衣规规矩矩地施了一礼,端的一副娇憨相。

      叶棠音善解人意地道:“大总管有事尽管去忙,只需留几个伶俐的丫头为我二人引路便可。”

      “多谢叶大当家体恤!”忆柳指向柳林中一樽冒尖八角亭,“二位若有吩咐,可遣彩衣来告诉妾身,妾身先行告退。”

      叶棠音微微动了动眼皮,没再说什么,便瞧见忆柳领着人同那报信的婢女一道匆匆走远。

      “二位贵客请随婢子这边走。”彩衣从容地挑过忆柳的担子,给叶棠音和钟朔引路。

      “我们走吧,少去凑别人的热闹。”钟朔催促叶棠音,恨不得当她的双腿替她将路走完。

      “你慌什么?”叶棠音戏谑地看着钟朔,“既是别人的热闹,看看又有何妨?你心虚个什么劲,难道是心里有鬼?”

      “我心里有什么鬼!我光明磊落得很!”

      “行行行!你光明磊落,我阴暗龌龊!”

      “你不信?”

      “走不走!”

      ……

      “十六、十七、十八……”

      一声报数,一声板子,噼里啪啦的落板声格外清脆,砸得一众婢仆心惊胆战。

      忆柳甫一踏进揽月阁,就被院子里的场面吓了一跳,被摁在地上受笞刑的侍婢已经嚎哑了嗓子,虽未皮开肉绽,却已奄奄一息,这就是执笞老手的老道之处,小竹板子轻轻落在身上,保管教你生生疼下汗珠子。揽月阁是钱家大小姐钱芷嫁入荣王府前的住所,今日在此责罚婢仆自然是得了那位贵人的命令,这区区贱婢胆敢触怒皇家威严,当真是不知死活了!

      “二八、二九、三十!”

      最后一声报数落定,这场残酷的笞刑终于结束,那受罚的婢女早已昏死过去。未等主子们开口,忆柳便安排下人将其托走。忆柳暗暗观察四周,却见那位扶风弱柳的薛家大小姐正楚楚可怜地站在院子里,双目肿如桃核,面色憔悴不堪。而那位尊荣的爷却不在此,但他的心腹正站在自家二爷身旁,瞧着就是专程来监刑的。主罚笞刑的老翁来头更是不小,单看那股子打人的巧劲,八成是宫中老手,轻飘飘的小竹板在他手中威力堪比碗粗的棍棒,这一板子打下去看似缓稳,实则却暗搓受刑者筋骨,伤不在皮肉而在五脏六腑间,整整三十板子打完,那小婢怕是凶多吉少!

      这回薛家闹出的事端在主子们的眼里委实严重,笞刑罚的虽是薛家婢女,打的却是薛家的脸面。薛家大小姐的婢女不仅摔碎了客人送来的贺礼,还不知深浅地冲撞王爷尊驾,没被当场打死已是主子开恩。

      “柳姐,你派个稳重老实的先送薛小姐回去吧。”钱璟轩声线十分温和,语气中透着亲切与尊重,俨然对忆柳颇为信赖。忆柳当即将方才来给自己报信的婢女派了过去,这婢女是忆柳的干侄女,作为内眷掌事婢女,与彩衣同为钱府小婢主管,原本钱府之外的人不该由她来伺候,但钱璟轩发话挑个老实稳重的,忆柳也不得不破一回规矩。

      薛锦珍一张芙蓉娇面已经惨白如霜,喉咙沙哑不堪,一身彩云流仙锦也掩盖不住狼狈,忍泪请罚道:“烦请钱二公子代为告罪,小婢无状,冲撞了王爷尊驾,皆是锦珍御下不严,锦珍愿受责罚!”

      钱璟轩温言宽慰道:“薛小姐不必忧虑,王爷不过是小惩大诫,不会为难薛家。”

      薛锦珍面朝屋楼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伏首拜了三拜。“王爷宽厚仁德,薛家铭记于心!”

      钱璟轩倒也没拦着,待薛锦珍拜完,便示意婢女将人搀扶回去。忆柳见状心道薛家婢仆莽撞无脑,好在薛家小姐还是名门闺秀,不失仪态,止损为上,也算是个明白人,梨花带雨地三表忠心,让今日之事在王爷眼里至多落下一个失礼之过,从而保全薛家在东宫跟前的脸面。只可惜这点子小家雀的心机伎俩,如何与那边那只阴诡深沉的猎鹰相抗衡?

      那位姑奶奶啊,那可是一只连眼睛都会吃人的猎鹰!

      思及此处,忆柳不由得担忧道:“二爷,叶大当家那里该如何交代?”

      钱璟轩却反问道:“柳姐,你觉得该如何交代?”

      忆柳眉心一紧道:“妾身以为,那尊观音贺礼虽是长安镖局送来的,但既已登记入库,便属于夫人的私物,碎与不碎都是我们钱府的家务事。叶大当家便是再恼怒,也不会撅了我们钱家的面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二爷不妨亲自向叶大当家赔个不是,免得各家之间生出些嫌隙。若想让叶大当家消气,恐怕要多费些心思,叶大当家与钟公子伉俪情深,二爷不妨先告知钟公子事情原委,若有钟公子从旁相劝,相信叶大当家不会为难二爷。”

      忆柳能当上一府高门大总管,眼力见自然毒辣,那位叶姑奶奶一身亦正亦邪的锦贵气,若论娇媚不输绝色女子,若论明朗不输豪赤儿郎,看似是个与众不同的妙人,实则却不好相与。她脸上虽一直挂着温和浅淡的笑意,但周身一股幽寒煞气仿若从骨缝中散发而来,尤其是那双笑晏晏的眼眸,透着森森凉意,叫人望上一眼便不寒而栗……

      忆柳自诩识人千百阅人无数,却无论如何猜不透那位姑奶奶的心思。况且今日在府门前大家也都瞧见,那位是实打实地善妒,而得罪她的人偏偏就是薛家小姐,偏偏就是一直惦记钟公子的情敌,那姑奶奶岂能善罢甘休!今日之事若是闹大,莫要说扫了王爷的雅兴,便是他们做东的也脸上无光。商贾本就低微,若再丢了脸面,小姐在王府里也会抬不起头,此中利害孰轻孰重,相信自家二爷已心中有数。

      一旁的陈子辛见钱璟轩一脸为难之色,忍不住出言宽慰道:“二公子未免多虑,我看那叶大当家不是什么斤斤计较的小女子。王爷与她仅有几面之缘,却对她十分赏识。二公子须妥善处理此事,万万不可伤及各方颜面。”

      钱璟轩岂会听不出来,陈大统领明着是宽慰钱家,实则句句都在敲打他,就差直接说破——东宫想通过叶棠音来拉拢站在她背后的钱塘钟氏。“还请大统领放心,此事在下一定会处理妥当。”

      陈子辛递来一封书信,“钱孺人给二公子的家书,王爷命我转交给二公子,钱孺人在王府里一切安好。”

      钱璟轩接过信却未当场打开,而是面朝屋楼遥遥一拜。

      陈子辛又道:“王爷还有话叮嘱二公子,贵府或有鼠辈盗行,还请二公子细心留意,莫叫宾客们看了钱家笑话。”

      钱璟轩眸色一动,郑重回复道:“贤允谨遵王爷之命!”

      ……

      珠玉亭中,弦澈酒香。

      一炷香前,叶棠音以善妒为由将侍婢们统统遣走了,就连奏乐的男琴师也未能幸免,于是某公子被迫“自告奋勇”当了一回琴师。

      主要是叶大当家自己不咋会弹,但还十分馋小曲听。

      “你这小贼有点手艺,单凭这一手好功夫,就能当上相思小筑的头牌了。”

      弦音戛然而止,钟朔鼻子都快气歪了。“你见过谁听头牌弹小曲不给钱?”

      叶棠音理直气壮地反驳道:“听清馆头牌弹小曲自然要给赏钱,听自家郎君弹还给什么钱,多生分呐!”

      “哎哟!受宠若惊啊!”钟朔啧啧笑道:“大当家忽冷忽热地也没个准头,在下的小心肝怕是承受不住!莫非大当家使的这招,便是江湖上广为流传的推拉之术?”

      “你猜?”叶棠音晃了晃半空的酒壶,一脸幸灾乐祸的贼笑。

      钟朔小声嘟囔了一句:“狐狸精。”

      “你说什么……”叶棠音却骤然一怔,瞬间变了脸色。

      钟朔直勾勾地盯着她,“说你笑得像只狐狸精,狡猾!”

      叶棠音怔怔地笑了,仰头灌了一口酒,苦涩闷上心头。

      钟朔没有料到她的反应竟会如此强烈,“玩笑而已……”

      叶棠音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颊,忆如山洪,来势汹涌——

      少时欢颜,她也曾恃美而骄,那颗自负好胜的心,那些不忿恼羞的人,而今却都已随着烈火与死亡,深葬狼烟,一去不返。

      “我是夸你漂亮啊!正经漂亮!”钟朔拨弄几下琴弦,痞笑道:“否则我能找你当娘子吗!”

      “以为你有点修养,不想也是个无趣之人,只重皮囊。”

      “谁不是凡夫俗子,又何必整日故作清高,假模假式。”

      “凡夫俗子都惜命,谁像你这般引火烧身,自寻死路。”

      钟朔不知所谓地耸了耸肩,叫屈道:“说的就像我多不怀好意似的,我明明是个老实本分之人,多少姑娘口口声声非我不嫁,偏到你这里不受待见!”

      “脸何在?”叶棠音冷眼瞧着钟朔,肃声道:“我劝你还是悠着点,钱府可是狼窝虎穴,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你说啥?”钟朔无辜地眨眨眼睛,“听不懂!”

      叶棠音端起酒杯,在鼻尖下嗅了嗅,冷哼道:“你以为沈扬清交待的任务,那么容易就能完成?你以为略施小计就能瞒过那位爷?人家可是深宫里如履薄冰的皇子,连我都能看出来你们这点雕虫小技,更何况人家一个权术高手。”

      钟朔微微挑眉道:“方才你在钱府门前搞了一出热闹,其实是在顺水推舟,送我人情?”

      叶棠音伸手在弦上胡乱地拨弄两下,“我说过了,我这个人记仇,也记恩。”

      言罢,她一把拽过琴,指下筝筝肃响,一阵胡弹扰得钟朔心神不宁,每一声仿佛都怼在他的心尖上。

      “饶命!”钟朔猛地摁停了颤动的弦,狐疑地盯着叶棠音,“不是……你怎么瞧出来的?”

      叶棠音呵呵冷笑,“大总管嗓门那么大,除非我耳聋心盲,才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钟朔总算明白了,定是方才管家同小婢嘀咕时被叶棠音听去一二,江湖人的耳朵比哮天犬的鼻子还灵敏,对方又都是不懂功夫的妇人,怎么防得住她这个当世高手。但她只听到些许风声,稍稍加以揣测,便怀疑到他头上,未免太神乎其神。“你该不会是神算子转世吧,什么都能猜到,欺负普通人有意思吗?”

      “欺负普通人没什么意思,可欺负你有意思啊,谁让你故意在薛锦珍面前向我示好呢。若你今日只是想摆脱薛锦珍的纠缠,何必多此一举,有我这么个大活人站在这里,难道还不够你显摆吗?你实在太了解薛大小姐的脾气秉性,知道她并非传言中温柔得体,相反刁蛮跋扈得厉害。你今日见到她就没想过要摆脱她,而是想刺激她和薛家人来闹出些事端,一来可以给她虚伪的贤淑名声泼一盆冷水,二来也能转移钱璟轩的视线,拖住钱家人。”叶棠音洞若观火地笑道:“你替我备好的贺礼恐怕已然壮烈牺牲,而沈扬清的探子此刻就在钱府里瞎折腾,至于折腾得如何了……”

      话音未落,却听嗖的一声,一道黑影竟从柳林深处射来。

      “小心!”钟朔一把将叶棠音拽进怀中,护得那叫一个严实。二人齐齐仰倒在榻上,钟朔整个背部着地,摔得那叫一个结实,痛苦地皱起眉头叹道:“你是触了哪尊神仙的霉头,怎地每次都有人暗中偷袭!”

      叶棠音不忿地抽了抽嘴角,“你属耗子?一惊一乍!”

      “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我又给你当了一回肉垫……”钟朔嘴上抱怨叶棠音无情,却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原来那道黑影不过是一截细瘦的树枝,从林子里射出来落在亭柱旁。

      南少顿时有一丝尴尬,脸上有些挂不住。

      “白少庄主说的不错,你就是一个怂货!”叶棠音猛地挣开钟朔紧箍的手臂,起身去够那截树枝,取下缠在树枝上的绢条。

      钟朔瘪了瘪嘴,“我还当你是神仙转世,原来是留了后手。”

      叶棠音挑眉道:“我不像有的人,喜欢背地里耍不入流的伎俩。”

      “你安插细作不是也没告诉我?怎好意思责怪我背着你!”

      “我没责怪你背着我,我只是单纯地嘲笑你不入流。”

      钟朔:“……”

      叶棠音越看眉心越紧,“你给钱家送了什么?”

      “一尊送子观音玉佛。”

      “碎了?”

      “当然!”钟朔解释道:“否则如何惹得那位动怒,人家可是出了名地尊佛。”

      “败家。”

      钟朔:“……”

      挨骂就挨骂吧,毕竟那尊玉佛也是真贵!

      叶棠音啧啧道:“荣王生性多疑,在外人看来是薛锦珍出于怨妒,纵容侍婢砸碎玉佛,借此打我的脸面,但荣王只要稍稍动些心思便会起疑。你们班门弄斧,荣王不动声色,不是因为你们手段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你是钱塘钟氏的继承人,沈扬清是刑部尚书的亲儿子。一个钟氏与一个沈家,皆可为东宫的左膀右臂。你该庆幸有个好靠山,今日之事荣王不予深究,不是给钱家和薛家面子,而是给你们钟家留面子。你们自以为是的举动,无异于打草惊蛇,愚蠢至极。”

      “我们打草惊蛇,不正好给了你可趁之机。”钟朔瞄着叶棠音手里的绢条,死皮赖脸道:“商量商量,见者有份。”

      叶棠音莞尔冷笑,“天下熙攘,皆为利益,道不同利不同,如何商量?”

      “娘子……”钟朔心里清楚,若当真道不同不相为谋,叶棠音就不会让他知道她留了暗线,吊着他自然是想让他再付出些代价。他索性摆出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架势,好死不死地耍赖道:“要银子没有,要大好儿郎倒是有一个,娘子不若将就着收了!”

      “我呸!”叶棠音啐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不敢明言,只会暗算,便是你们名门正派口中的道义!”

      “此言差矣!我是我,江湖正道是江湖正道,岂可混为一谈!”钟朔义正言辞,理直气壮地争辩道。

      叶棠音忽然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钟朔面前,手腕翻花斗转,宝扇勾着他的下巴,疏眉微挑道:“孤男寡女,花前柳下,总归要做点什么,才对得起如此僻静的地界,你说是也不是?”

      “你想干什么……”钟朔抱臂紧紧捂着胸口,结巴道:“我……我可是正经人……”

      “正经人……”叶棠音顾盼巧笑,媚眼如丝,“我看看,能有多正经?”

      “停停停!打住!”钟朔惊得一身汗,疲倦地揉着额心,按住胸口道:“小可甘拜下风,求大当家放小可一马!”

      大佬抛来的媚眼,他这心肝脾胃肾,统统都扛不住啊!

      叶棠音环望庭园,不由自主地翘起唇角,“这园子里春花不多,青柳却不在少数,难怪还有个雅名——听柳。东都城里人人都道,钱家二少奶奶几世修来好福气,嫁了一个一心一意的好相公,可又有几人清楚,钱璟轩的一心一意从来就没放在她身上。”

      钟朔的眼神也幽深了几分,“贤允一贯精明,岂会不知家中有无内鬼,终究还是念旧情。”

      “念旧……”叶棠音顺手折断了一枝艳花,举在鼻尖下嗅了嗅,“焉知,不是有利可图?”

      钟朔眸色一紧,“你的意思是,钱璟轩睁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细作为所欲为,并不是因为顾念旧情,而是他早已与之合谋!”

      叶棠音挑眉道:“我什么意思?我没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钟朔:“……”

      果然睚眦必报!

      钟朔放软身段,竟好言好语地撒娇道:“娘子就别吊着为夫了,高抬贵手点拨点拨。”

      叶棠音不吃软也不吃硬,却见不得这般膈应,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不念旧,自然有人引他念旧。他不图谋,自然有人替他图谋。他不做恶,自然有人逼他做恶。”

      “有人是哪位?”

      “你猜。”

      钟朔:“……”

      “你猜”果真是世上最招人嫌的词!

      叶棠音揉碎了手里的花枝,转而又折了一枝。

      钟朔忽地握住了叶棠音不安分的手,啧啧道:“辣手摧花,何其狠心!这园子里的花花草草贵重得很,娘子一指头痛快地捩下去,可知为夫要搭上多少银子?”

      叶棠音余光瞥了瞥,顺手将花插进钟朔鬓边。“你是心疼花?还是心疼钱?”

      “我自然是心疼你,怕你手疼。”钟朔极为配合地晃着脑袋,活像是小倌院里的花相公。

      “油嘴滑舌,哪学来的?”

      “肺腑之言,无师自通!”

      “贵客万福!”就在这时,却听一声娇憨的高呼,被打发走的彩衣端着一大碗物什回来了。“新得的果子蜜饯,请二位贵客尝尝鲜,祝二位贵客甜甜蜜蜜!”

      彩衣放下大腕,又抖了几句甜嘴机灵话,便麻溜地退下去。叶棠音盯着那一大碗蜜饯,眸色微微一沉,“含桃……”

      钟朔扬起剑眉,志得意满地看着她,清了清嗓子道:“不用谢我!”

      一颗颗晶红剔透的蜜饯,被流光照得如珠似宝,散发着诱惑人心的香甜,却灼得叶棠音眼睛发酸,别过头去。“谢你祖宗!甜的吃多了牙疼!”

      钟朔委屈巴巴道:“我还不是为了讨好你……”

      他修长的手指捏起一颗红诱的含桃,隔着一臂之遥,邀功似的高举在她眼前。

      瓷碗素净,含桃娇红,衬得他的手越发净白。就在这一瞬间,叶棠音怔住了,潭眸微微一颤,似有片刻恍惚……

      眼前这个人也伸手递给她一颗含桃,他也眉目如炬,他也眸色灼灼,他也如冬日里烧得旺盛的火焰,明朗而温暖。

      他也说,都是为了讨好她。

      叶棠音哂笑着问道:“为什么?偏偏是含桃?”

      钟朔闻言皱眉,“我见你在醉月坊和食为天都要了含桃蜜饯,还以为你喜欢吃。”

      叶棠音一把推开他,抿起微白的唇,眼底的漠然仿佛能煞白这无边春色。“人已经走了,何必继续装模作样。”

      “得!又自作多情了一把!”钟朔转手将蜜饯塞进自己嘴里,越嚼眉头越紧,嘴里别提有多不是滋味!

      “配着酒吃自然又苦又涩……”叶棠音提壶斟满一杯,仰头猛灌了一口,跟着抓了一把蜜饯塞进嘴里。

      这一口依旧是难掩的苦涩。

      钟朔恍然大悟,原来再甘甜的蜜饯,也盖不住唇齿间的酒涩味,反累得蜜饯变苦 。

      叶棠音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晃荡着酒壶,歪头看着钟朔轻笑道:“你是不是好奇,为何我明知味道会变苦涩,却还将二者掺在一起品用?为何我明知结局是苦果,却还执意吞苦咽涩,甘之如饴?”

      钟朔神色淡然,“放在别人身上或许奇怪,放在你身上再正常不过,你这人天生拧巴。”

      叶棠音闻言咯咯笑了,看向钟朔的眼神也变得深邃。

      钟朔挑眉道:“你这么看我会让我误会,你看上我了。”

      “曾经有一个人也和你说了同样的话,他说我拧巴,我天生拧巴。”

      “那个人后来怎样了 ?”钟朔莫名不安,“你不会恼羞成怒,一气之下将人灭口了吧?”

      叶棠音眸色幽远,“反正最后到底见血了。”

      钟朔眉心骤紧,“你还真将人家灭口了!”

      “流血的是我。”叶棠音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棠棣扎下去的时候,我听到了海棠花开的声音……”

      钟朔眸色一震,“棠棣?你对自己下了杀手?”

      未等叶棠音回应,却听远处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江湖人的耳朵确实比哮天犬的鼻子灵,叶棠音一把捂住钟朔的嘴,朝响动的方向瞄了两眼,比出嘘声的手势。钟朔会意点了点头,二人默契地对视片刻,借花丛的掩护循着响动溜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二)听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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