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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 120 章 沐涯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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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涯突然间眼前一片漆黑,似乎瞬间落入了一个万丈深渊。一切都是黑的,黑得让恐惧和无助一点点袭上心头,几乎瞬间就要将他淹没。自从随母妃入到冷宫以后,他就怕黑。只是从来不肯对人说,于是别人都以为少年老成的七皇子是什么都不怕的。可其实并不是真的不怕,只是顽强得挺直身子、骄傲得抬起头,这样便会叫人觉得他真的强大,以至于没有任何人胆敢来欺负他。
“皇儿……”母妃的声音带着哭腔,倏然融化了这整片黑暗,“我想你啊,我的皇儿……”
他终于又看见她了!
“母妃——”沐涯朝着那个日夜思念的身影奔过去,他要紧紧拥抱失而复得的母亲!然而双手一环,竟是一片虚空,他的胳膊甚至穿透了她的身体。沐涯惊恐着后退几步,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静妃落泪叹息:“皇儿,我只是被禁闭的幽魂,你父皇罚我三界不容、永世不得超生……”
永世不得超生?他居然狠心残忍到如此地步!
静妃看见沐涯眸中腾起的恨意,她急道:“皇儿!我的皇儿……你不能恨他。他是你的父亲,你应该像爱我一样去爱戴他。”
“他不配!”沐涯鄙夷地狠声叫道,“他害得我们母子分离,他杀了你,他还要对我赶尽杀绝。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狠心的父亲!”
静妃急得要去拉儿子的手,然而阴阳两隔,她根本无法触碰到他:“羽沐涯!羽氏皇族以孝为先,他是你的生身父亲,无论如何你要对他恪守孝道。”
“孝道?哈?哈哈——”沐涯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最好的尽孝方式是不是乖乖把性命交给他?那你为什么要救下我?为什么要六皇兄代我去死?你明知道遵照预言他会死在我的手里,为什么还要保全我?让我活着给他尽孝道,供他消遣么?!”
“皇儿!”静妃闻言怒喝一声,而后沉默了很久,泪水流过透明的脸庞,幽魂之泪却终无法落到地面上,她又缓缓地凄声唤了一句,“皇儿……”
这声音几乎要揉断他的心肠。
“静儿。”那一个声音低沉地响起,在这个黑暗的时空里,带给人无以复加的压迫感。他坐在皇座上,永远给世人这样高高在上的姿态,“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静妃看见他,眉间现出极致的悲喜。即便被他这样残忍地置于如此境地,一见到他再熟悉不过的眉目,却还是会觉得心中安宁——
那安宁就像是初遇他时的那个少女。天宫庭宴间她翩然献舞、艳压群芳,却居然就在这时节崴了脚。坐倒大殿冰冷的地面上,脚踝的剧痛让她站不起身来,是伴在君侧身为嫡长子的他从容地走下台阶,众目睽睽之下抱起了她。她本来已经因为失误吓得丢了魂,可被他拦腰抱起的那一刻,突然就安宁了。
那些被遗弃的漫漫长夜,她总是在想,冷宫里的感觉其实很像那个大殿冰冷的地面,只是再也没有他来抱起她。于是便只有等待被这冷意侵入五脏六腑,直到死。
如今的他真的老了。端坐在那张皇座上,再也没有了嫡皇子时的风神俊朗。而现在的沐涯,却是像极了年轻时的他啊。
“静儿……”天帝的声音有一些微颤,“你怎么忍心就这么……”说到这里却顿住了。幽魂的面容仍然停驻在她死时的模样,一丝一毫也没有老去的迹象。美得像一朵孤零零绽放在夜里的昙花,就像她当年无助地摔倒在庭宴上,他便像是受了蛊惑,就那么走向了她。
天帝微微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声音加重了些,带着不怒自威的神情,道:“你怎么能够背叛我。”
静妃摇头,她的辩解从来都是沉宁的,她从不会哭哭啼啼悲悲切切,就连搬入冷宫的那时候,她也是这般无声无息,他才无法相信她到底受了多少委屈。她说:“皇,我从来没有。”
“你撒谎!你和老八之间的事情,还要瞒着我什么?沐涯就是你们的孽种对不对?”天帝终于从皇座上霍然起身,手直指向沐涯,“他要替你们来杀了我!他今□□我如此地步,你们可满意了么?”
“皇……”静妃流了泪,他可以不相信她,可他不能怀疑沐涯的身份,“沐涯是你的孩子,六儿也是你的孩子……我跟王爷之间清清白白,天地可鉴。你亏待我不要紧,但你不可以亏待你自己的骨血。”
天帝冷笑:“是么?那倒要叫老八来验验真假了。”他突然向他们身后叫了一声,“你出来吧!”
黑暗里,八王爷缓缓走出来,眼睛紧紧盯着殿中那个美丽的幽魂。饱经风霜的白发、白须,面容憔悴蜡黄,俨然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静妃看到他顿时静得低“啊”了一声。由不得她不惊讶,这还是当年那个清秀内向的小八王爷么?那时天帝初登帝位,她以他妾室的身份入宫为妃,却是宠冠六宫。他给她引荐了这个与他最为亲厚的八皇弟,八王爷一见到她便羞了个满面通红,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皇嫂……
那时候三个人多么要好。人生若只如初见,终不能如愿。
“静……静妃。”八王爷看着她,喃喃地唤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去,全然没有那气定神闲的风采。
天帝道:“老情人相见是不是别有一番滋味?亏我当年那般信任你们,你们却可以做出那样的事情,呵呵,你们简直是连畜生都不如啊。”
“你这个混蛋!”沐涯挥刀怒道。
“住嘴!”静妃立即大声呵斥沐涯,“这里没你的事情,不要说话!”
天帝笑了笑:“果然。你们的儿子到底是向着你们的。哈哈——”他突然收住笑容,咬牙讽道,“你们可真生了个好儿子!”
“皇……”静妃语气悲切,她连连退步,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只是落到空中,便瞬间消失得无踪。这天大的冤屈就连死也无法抹去。
“皇兄!”八王爷一步步向着皇座走过去,无畏地盯着曾经无比亲密的兄长,“皇兄,你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其实那日庭宴之前我便见过她,我比你爱上她的时间更早更远。只是你出现在她面前的时机正好,而我,终究是错过了……她爱上的是救她护她的那个嫡皇子,当初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站出来的你。她为你至死不渝。但你、你却将她的一片深情辜负得那么重。”
天帝闻言怔了怔,眸中突然现出异样的神色:“你……”嗫嚅着唇,看着静妃,却终究说不出话。
八王爷继续道:“你将她打入冷宫,她便已经死如死灰。我曾经要将她带走,可是她不肯。皇兄,事到如今我不必瞒你。当日倘若她肯,我便是豁出性命也要带她逃出去。我到底也是退缩了,因为我……”他说到这里神色异常地暗了暗,“我没办法让她幸福。”
天帝眉目猛地抽动。他风一般从座上起身,在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缓缓地坐下来。这一路他在想什么?像是又回到了那一日,他也是这样缓缓地走向了舞败的她,那时的他又在想什么呢?
“皇兄。”八王爷见他心转,知道他已经开始相信了,又道,“你知道静妃临死前叫我去说了什么?”
天帝果然看向他。不错,静儿临死前要见的人不是他而是八王爷,这着实是他从未解开的心结:“什么?”
“她说——想让你记住她曾经的模样。冷宫里凄凉度日的她已经衰老残败了,她不想让你见到那样的她。你想想看,只有对于心里真正在意的人才会有这般顾虑吧。那么她在乎的人又会是谁?!”
她原来这样想?他以为她亏待了他的爱,却原来是他辜负了她?
天帝愣住,久已干涸的眼眶也仿佛是湿润了,这是真的?还是……欺骗?在这样的位置上,身边总是围绕着各种谎言和欺骗,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了。
正当他靠近静妃之时,“唰”地一声!龙吟清响!斩云刀跃然出鞘,在他毫无防备之时,硬生生地抵在天帝喉头。刀握在沐涯手中,他的眼睛里只有对他的厌恶和仇恨。像是一壶冰水浇在头顶,天帝从先前的动容里醒悟过来,眸中情意一点点散尽,终于又只剩下冷漠。
“哈哈,好一个一往情深,居然又是个骗局?”天帝大笑,“好。既然你们这样无情。那就休怪我无义!”
话音刚落。天狼团迅疾地从黑暗之中各个角落一涌而出。才一瞬的功夫便将众人包围其中。而两名顶级天狼杀手已经以鬼魅般的速度扼住了八王爷和静妃——静妃的脖子里赫然多了一道枷锁,竟是连幽魂之身也不放过。
“皇兄!你放开静儿!!!”八王爷再没有昔日的斯文,狂狮一般怒吼起来。
“静儿?”天帝一笑,“你也叫她静儿。还敢说与她没有紊乱纲常么?”
八王爷哑然。是情急之下,才将心里无数次唤过而从不敢叫出口的称呼,就这么赤裸裸地喊出来了。
天帝轻轻抬手,将架在自己颈间的斩云刀一点点挪了开去,沐涯顾惜静妃二人的安慰,放松了握斩云的手:“沐涯,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沐涯看了看母妃,她纤细的脖子已经被这副施过术法的枷锁勒出红色的印记,而八王爷也被天狼杀手的利爪要挟着。天帝此刻全无情意,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的。他恨一咬牙,终于放下了斩云刀。就在这同时,另一个天狼杀手趁机挟持住他,他本可以反抗,但此时反抗又有什么意义?
“皇……”静妃双手痛苦地抓住枷锁,“你放了沐涯,他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啊!!!皇!皇……饶了我们的孩子吧……饶了他吧……”
她哭着,绝望地瘫倒在地。这时的她,多么像那天崴脚倒地的少女……而今时今日,还会有谁来拯救她呢?
是那个曾经抱起她的人将她推入了更加无望的深渊。
天帝片刻失神之后,眸中恍惚立刻被恨意覆盖:“我们的孩子?谁说他是我们的孩子?这个孽种,他根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不!不!皇——”静妃在地上绝望地向他伸出手,像个发疯的妇人,丝毫没有了她特有的高雅温静。她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和折磨都不愿解释辩驳的,可今天为了她的孩子,她终于无法再沉默了!“沐涯他真的是你的孩子,你看他的眉眼、他的表情……与当年的你多么像……他出生的时候你也这样说过不是么?你忘了?他的名字——‘沐三界恩泽,若海之无涯’,所以他叫做沐涯。你全忘了么?”
沐三界恩泽,若海之无涯。
天帝突然沉默起来。
那时候她贵为皇妃却素衣素服,只带着一支碧玉簪子,怀抱着初生的七皇子,笑容和婉而静美。这是他的第七个孩子,是他们两个人的的第二个皇子。他已经不是初为人父,却还是显得格外的高兴:“你看这孩子长得多像我。一见就知道跟我投缘,等他长大我封他做太子。”静妃笑了笑:“他还没有名字呢。”年轻的天帝道:“他象征着我们独冠天下的爱,‘沐三界恩泽,若海之无涯’,就叫他沐涯吧!”
今日,那个叫做沐涯的婴孩已经长大成人,以无比仇恨的眼神狠狠地盯着他。
天帝又笑了:“谁能证明他是我的儿子?静儿,无涯的是你跟谁的爱?你沐的是又究竟是谁的恩泽?”
“皇……你……”静妃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将话说到那样不堪的地步,到底要置她于何地!
天帝冷一挥手,立刻有天狼杀手端来一个银盆,里面盛的清水冒着诡异的白气。他道:“血浓于水。如果沐涯的血与我的血融在这水中,我便相信。”
静妃缓声问:“这就是你要的证明?”
天帝点头:“我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
静妃向沉默的沐涯看过去,她看得见沐涯眼中极度的愤恨和羞愧。那样的证明是一种对尊严的侮辱,她怎会不知?对骄傲的沐涯来说,断然受不了这样的屈辱。果然,沐涯挺拔的脊背如山一般沉稳,他立如青松,比往日站得更加笔直:“不。”他说,“我拒绝这样的证明。血浓于水是一种情感,像你那样冷血的人是永远不会懂得。融了也罢,不融也罢,你早就不是我的父亲了。”
天帝笑了笑,看向静妃:“你瞧。我给了你们机会,可你的儿子并不配合。恐怕他早就知道了什么内幕吧……”
“皇儿!”静妃急了,她从来淡泊别人的眼光,她可以身受着委屈到底。可她最最不愿见到他们父子误会,“皇儿,你证明给他看……母妃求你……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她说着竟是缓缓俯身要给沐涯跪下去。
“母妃——”沐涯抢先一步跪在她身前,将她扶住,“母妃,孩儿宁愿没有这个父亲!证明结果无论是与不是,孩儿都会因此蒙受永远的创痛,您怎么忍心啊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