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似是故人来 ...

  •   似是故人来
      风吹过树叶的喧闹声,聒噪的蝉鸣,操场上篮球跳跃的声音,心脏杂乱无章的跳动声,耳朵里的嘶鸣,一深一浅的走路声,我……在哪
      入眼是明媚的阳光照在身上,我抬起手遮了遮,看清了周围的环境。白色的墙面,白色的被褥,看来,又进医院了啊,我在被子下伸手抚了抚依旧不安的心脏,深吸了几口气,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一瞬间的眩晕过后,我看清了站在远处的那个背影,白大褂,细瘦颀长,背对着阳光,浑身都暖融融的。
      “嗯你醒了”那个背影似是听到了声响转过了身,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声音温柔关切,好像已经很久没人用这样关心的语气和我说过话了,上一次,真的过了很远啊。
      他走出打在他身上的那片阳光,我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二十七八的模样,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框的眼镜,长长的睫毛在阳光的投射下留下深深的阴影,嘴角挂着温暖的笑意,原来刚才听到的一深一浅的声音是他的脚步声,他慢慢走过来,距离不远,但我还是看出了他的步子里的不协调。
      “叶蓁蓁”他站在我的病床前俯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平视着我,“你朋友以为你中暑了,就送到了校医院,我检查发现你是心悸加早搏,应该是老毛病了吧”
      “是的,我已经没事了,麻烦老师了,我可以走了吗”原来只是校医院,我微微松了口气,掀起被子,穿上了鞋子。
      “当然可以,不过你最好回去再休息休息,平时不要熬夜,最近天气热不要做剧烈运动,喏,在这签个字。”他直起身,拿出手里的档案,递到我面前,我拿起笔签了我的名字。
      “叶蓁蓁……”他看了一眼我的签名,又抬眼打量了我一番,“照顾好自己哦,再见。”
      他的目光有探究和疑惑,但依旧温暖,这种感觉似曾相识,竟让我生出了一些留恋的感觉,我皱了皱眉,转身离开了校医院。
      每年的夏天对我来说都很难过,天气太闷热,于是就在体育课晕在了羽毛球场,我也想好好的,但心脏却总任性的和我做对。不过……我的脑海里忽然回忆起校医对我说这话的样子,“照顾好自己”,我喃喃着重复,好像曾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很温暖,回忆起就像脑海里自带了阳光,可是,是谁呢。

      没想到很快我又遇到了那个校医,周五我准备坐公交回家,远远的就看见他和另一个男人站在公交站前的垃圾桶旁聊天,他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休闲装,一手提着一个塑料袋一手夹了一支点燃的烟明明灭灭,因为呼吸道的脆弱我向来不喜欢人吸烟,但他夹着烟吞吐的样子我竟反感不起来。他抬起头看见了走进的我,对我点了点头笑了一下,然后把手里刚燃了没多长的烟掐灭扔进了垃圾桶里,还看见他和身边的友人说了什么,那个男人也笑着掐灭了烟。我规规矩矩的站到了他身旁,问了一句老师好。
      “叶蓁蓁,叫我尹赫就好,不用叫我老师,我就是一个下了班的校医,你身体怎么样”他双手抱胸,左腿作为重心站在公交站广告牌下,周身在黑夜里散发着柔和的光亮。
      “已经没事了。”我不知该怎样应付这样的对话,回答了一句就攥紧书包带低下了头。
      “你坐哪路车”远远的驶来一辆公交车,他探身看了看,问我。
      “115路。”
      “那一起走吧。”来的车正好是115路,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我走在前面,我上车刷了卡,回头,恰好看见他提起右腿的膝盖,把右腿抬起来放在台阶上,然后双手撑着公交车的扶手,左腿跟着上了公交车,我盯着他上台阶过程中完全没动的右腿顿住了脚步,他刷了卡,抬头看见了愣愣站在原地的我,我飞快地躲开了他的目光,就近找了个双人空座坐在了上面,他抓着公交车上的扶手,走到我身边也坐了下来。
      “蓁蓁,你是学什么专业的”蓁蓁二字从他的口中说出,在这个天色昏暗的闷热夏天,像凉风一样漾开,我的喉咙一下子被哽住,双手不住的抚着腿上的短裙。
      “建筑学。”我低声回答他。
      “蓁蓁你真的去画画了啊。”他的语气轻松又透着熟悉,我疑惑的抬起头看着坐在我身侧的尹赫,他注意到我的目光,噗嗤一声笑了出声,眼睛眯起来被睫毛挡住,嘴唇弯出好看的弧度,“蓁蓁你和我说话很害怕”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咬了咬嘴唇摇了摇头,并不是害怕,而是紧张,我是一个乏味冷漠不会表达的人,我生怕我的沉默会让他厌烦,因为我似乎忽然发现我的生活开了一扇可以照进阳光的飘窗,而他就站在那扇窗子前,明明只是一面之交,我却从心底认定了认识他会给我的生活带来不同。
      原来尹赫家和我家距离这么近,我先他一站下了公交,慢慢在路上踱着步,打开房门,一室的冷清,我一路走进去打开了所有的灯光,又打开音响选了一曲热闹的交响,好像房间也有了人气。把冰箱里上星期剩下的腐败水果扔掉,拿了一小撮挂面准备煮,但看了看面前的锅忽然觉得好疲惫提不起劲头,就把面条放了回去,洗了洗手就仰面躺在了卧室的地板上。看着头顶闪亮亮的吊灯,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尹赫在公交上被来往车辆的车灯晃着的脸。他笑的时候可以看到眼角的一丝细纹,不过在眼镜的遮挡下,要不是坐的近我也看不到,他的呼吸声好像还浅浅的在耳畔,他温热的体温好像还贴着我的臂肘,可是下次相遇又不知在何时了。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我无数次渴望再遇到尹赫,经过校医院会刻意放慢脚步,在公交站四处张望,但他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才发现我们不过是曾经相遇,我只知道他的名字,我连哪怕一个他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夏天和秋天过去,冬天来了,在我都以为再也见不到他的时候,他又出现了。
      我依旧在公交站等车,风很大,我扣上了棉袄后面的帽子,公交车迟迟不来,我冷得直跺脚。忽然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我的面前,车窗摇下,露出了尹赫的脸,一瞬间我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从脚底到头顶整个人都被定住了一般。
      “蓁蓁,上车。”他手臂搭在副驾驶座位上,努力探着头,扬起的唇角也透着惊喜,我顺从的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
      “回家吗”他示意我戴好安全带,我直直的望向他,没做回答。
      “尹赫,你去哪了”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老师也不是医生,而是他的名字,说完这句话我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好像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可以落地了一样。而尹赫听了我的话也微微滞了一下,随后脸上又绽出了笑容,他看到我攥着安全带不安的样子,抬起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蓁蓁,你任性一点也没什么不可以啊。”
      我感受到头顶传来的他的体温,心脏传来了一阵悸动,抬起头看着他的眸子,我看到了鼓励和认同,我……任性一点也可以吗
      “尹赫……”我轻轻地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就再说不出话来,扭过头把脸埋在手掌里。从小父母就忙于生意,往返于全国各地,我一直和奶奶一起生活,但她不喜欢我,我也曾尝试向她撒娇,我努力考出漂亮的成绩,努力做出乖巧的样子,但我得到的不过还是和以往一样的冷漠而已。于是我早早就明白了我应该怎样生活下去,靠自己,不诉说,不请求,沉默就是我最好的保护色。可是尹赫却对我说,任性一点也没什么不可以,原来我也有任性的权利……
      “想哭就大声的哭出来,在我面前没关系。”耳边又传来尹赫温柔低沉的声线,我忍不住让泪水从指缝里流了出来,但却依旧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就这样,我在他的面前卸下了全部的铠甲。他看到我耸动的肩膀,递给我一盒纸抽,然后把车里的音乐打开,轻柔的音乐一下子把我环绕,那扇透着阳光的窗子好像被一双手推开来,灿烂温暖的照耀着我。我慢慢平复了心情,哭着哭着竟然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等我再睁开眼睛时,车里车外都已经是一团漆黑,我坐直身体,发现尹赫并没在车里,但车里的暖风还热热的吹着,我四处张望,发现他正站在车外,靠在车门上,手里忽明忽暗的应该是他点燃了一支烟,我放松下身体,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他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回过头来正好与我四目相对。
      “扑通……扑通……”
      这种心跳的频率我感觉到陌生至极,不同于平时的心悸,这种频率让我耳朵都烧了起来。他看着我一动不动,唇角上扬,我能看到他的碎发在寒风里舞动,世界上好像除了风,只剩下我们二人了,我望着他,他望着我,我的眼里只有他,他的眼里也只有我。不知过了多久,他手里的烟慢慢燃尽,拉开车门,一下子冷空气在车里肆虐,我脆弱的气管经不住刺激,咳了起来,我捂住嘴背过身子,于是就错过了他笨拙的上车的模样,感觉到后背被轻轻的抚摸,我慢慢平息了喘息。
      “还好吗”他的目光关切。
      “没关系没关系。”我摆了摆手告诉他别担心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我们现在在哪”
      “嗯……我家楼下,我只知道你家的公交站点但不知道具体位置,看你睡的香,就只能先停在我停车位了,你家在哪,我送你。”他发动起车子,从停车位倒了出来。
      “这么晚还要麻烦你,你……爱人没关系”我定了定心,一咬牙问了出来。
      “蓁蓁”,他忍着笑意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今年32岁了,还没结婚,也暂时没女朋友,前一阵子我去进修了3个月,刚回来不久,所以,一点都不麻烦。”他笑的狡黠,我感觉到一下子脸就变得滚烫。
      车子很快就停到了我家楼下,我扣住车门准备下车,还是没忍住回身问了出来:“要不要上来坐坐”
      “今天太晚了你早点休息,改天吧,我把我电话给你,你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尹赫似乎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婉拒了我的提议,我微微有些失落,但一想到拿到了他的电话,又释然了。
      与他再次分别后,我又找不到见他的理由了,总不能真的邀请他来家里坐坐,我每天推翻无数个借口理由,但始终还是没能踏出那一步。这时候我该感谢的就是我的智齿了,它忽然肿了起来,最先是吃东西会疼,后来发展到半边脸都肿了起来,我毫不犹豫的跑到了校医院。
      校医院一如既往的冷清,我敲了敲尹赫的办公室门,等了很久也没反应,就试探着推开了门。房间阳光充足,他穿着白大褂趴在桌子上晒着太阳睡着了,整张脸埋在手臂间,只给我留下头发短短的后脑勺。我轻轻地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看着熟睡的他。不知这样过了多久,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伸出手抓起手机,不情愿的抬起头,然后一下子看到了坐在一边的我。
      “等了多久,怎么不叫醒我。”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表。
      “你等我一次,我等你一次,公平了。”我坐到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把左脸偏向他,“医生,我牙疼。”
      “肿的这么厉害。”他远远的也看出了我两边脸的不对称,“去诊室看一下。”他说完话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走出窗前的阳光,我看到他的脸色很差,有着浓浓的黑眼圈,步伐也很跛,右腿无力的拖在地上。
      “没休息好吗”我追上他,和他并肩而立。
      “嗯,最近在写一篇论文。”他笑着看了看我,然后戴上口罩和手套,示意我坐在椅子上,他站在我的面前,我自觉的张开了嘴。
      “智齿发炎了,你这个还不能拔,得等消炎了再拔,我先给你开点消炎药吧,等过几天我带你去医院拔掉就好了,这几天吃的清淡点。”他离我那么近,近到可以感受到他说话时声带的震动,被口罩挡住半张脸的他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本来清澈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额头上还有刚才睡觉压出来的压痕,忽然好想环住他就在我眼前的腰身。
      “我会好好吃药的,你注意休息,别太累了。”他听了我的话笑了起来,露在外面的眼睛弯了弯。

      我谨遵医嘱按时吃药每天饮食清淡,没几天肿真的就消了下来,牙也不那么疼了,但一想到拔牙的疼痛,我就退缩了,于是一直没去找尹赫,谁想到他还记得这事,电话显示的尹赫二字让我愣了一愣,接起来真的是他的声音。
      “消肿了吗怎么没来找我”他好像正吃着什么东西,声音含糊又温柔。
      “消了……”我弱弱的回答了一句就说不下去了。
      “在学校吗今天我休,带你去医院。”我只好顺从的听他的安排,从宿舍楼下来后看到他的车时心情有点微妙。他开车带我直接到了全市最好的医院,也没挂号就直接上了三楼,敲开门我看见里面是一位头发花白的爷爷级医生。
      “尹赫,你小子这是终于把徒媳妇带来给我看了”我走进屋里还没站定,就听见爷爷医生说的话,然后眼睁睁看见尹赫没走稳绊了一下,我在他身后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他站稳后狠狠地瞪了一眼医生,把我推到他身前。
      “这是叶蓁蓁,这是曾经教过我一学期课的老师,陈教授。”陈教授站起身背着手走到了我俩的面前,笑着打量了我一圈,然后点了点头。
      “教授好。”我红着脸小声的问了一句好。
      “好好好,来,去诊室,我看看牙。”教授率先开门走了出去,我感觉到身后的尹赫长长的吁了口气。
      “陈教授有点为老不尊,不过技术肯定没得说,我特意找的他老人家。”耳边一痒,原来是他俯下身在我耳边小声的说话,我讷讷的点了点头,搔了搔红透的耳朵。
      “你坐这儿看着。”教授指了指一边的椅子,尹赫乖乖的坐在了上面,我发现在教授面前他就变成了言听计从不敢顶嘴的小孩子,我偷偷的抿了抿嘴。
      “躺好,一会我先给你打麻药,然后把牙龈切开一点,把牙拔掉,再缝上,别怕,不疼。”戴上口罩的教授忽然严肃起来,我乖乖的躺着,张大嘴,闭上眼。
      打麻药的时候很疼,我把衣服的下摆都捏皱了,忽然感觉双手覆上了一只温暖的大手,那只手把我紧紧攥着衣服的手松开抚平放在自己手心,还轻轻捏了两下,好像是告诉我疼了可以捏他的手。我的手安静的蜷在他的掌心,大概是注意力转移,当我再反应过来时,疼痛已经减轻了很多。
      “最近天气冷了,腿疼没疼。”许是最关键的工作完成了,陈教授和尹赫闲聊了起来,我竖起耳朵认真的听,他的腿天冷时会疼吗
      “我好着呢,倒是您,少喝点酒。”他语气中有关切。
      “好好好,回去告诉你爸,有时间约着喝酒……不对,喝茶呀。”陈教授自觉失言,马上改了口,尹赫的爸爸和陈教授很熟吗
      “喝茶我倒是可以帮您联系联系,喝酒就免了。”尹赫的话里带着笑意。
      “好了丫头,要看看你的牙吗”我正全神贯注听他们两人说话时,教授撤下了他的双手,我撇到了他手里的一抹红,赶紧摇了摇头。
      “医嘱什么的就由尹赫给你下吧,消炎针要打几天,你在尹赫那儿打就行,休息休息可以走了。”我坐起身,看到陈教授正对着尹赫挤眉弄眼。
      麻药劲儿还没过,我哼哼唧唧的道了谢,就穿了外套尾随着尹赫走了出去。他俯下身子与我平视:“要不要休息一会”我点了点头,跟在他的身后在医院里穿行。
      “尹赫”忽然身后有人不确定的叫了他的名字,他回过头,然后表情由迷茫变得惊喜。
      “杜航。”他对着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快步走去。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舍得从资本主义国家回来了”两个人抱在一起,互相锤着后背,尹赫打趣的问道。
      “回来不久,准备结婚之后就不走了。”杜航个子没尹赫高,看起来也比尹赫成熟,但结合尹赫的真实年龄,两人应该是同学。
      “杜主任,有手术。”两个人正聊着时,有一个护士跑来叫杜航。杜航从衣兜里拿出手机,“留个号码,有时间出来聚。”尹赫把自己的手机号码打在他的手机上,然后直接拨了过来。
      “那我们再约,带弟妹一起来啊。”杜航收起手机,急匆匆的走了,没给尹赫解释的机会。
      “杜航,我大学同学,读完研就去美国深造了,没想到还真回来了,现在都是主任了啊,真好。”尹赫看了一眼杜航疾走的背影,转过头看到我好奇的目光,就向我解释,他的语气有高兴,但我同样在他的眼神和语气里听出了淡淡的羡慕。
      尹赫念书时成绩应该也不差,不然怎么会和教授有这么亲密的关系,但同龄的他的大学同学都已经做到了全市最好的医院的主任,而他却只能委身在我们大学做一个闲散的校医,是因为他不健康的右腿吗,那样一条腿站手术台会很辛苦吧,所以他放弃了医院高强度的工作,放弃了上手术台的机会。心脏忽然感觉酸酸的,像浸了柠檬水的棉团,沉重又酸涩。
      我已经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门诊大楼,我的视线移到他的右腿上,那条腿步伐僵硬机械,他的状况比那天稍好一点,但还是一眼就看得出有问题的右腿。
      “蓁蓁,好点了吗”他忽然停住脚步问我,我快速的把目光从他的右腿移到四周,这一眼却让我生生顿住了步伐。
      “这里我记得,以前中间不是一个鱼池吗”我指着现在的小花园问他。
      “对,那是很多年前了,早就改造了。”他环视了一圈,然后目光聚集在我的脸上,眼睛溢着期待。
      原来那不是梦,是我记忆里真实存在的事实,我来过这里,那我本以为在梦里的那个男孩,也是真实存在的吗

      回到学校后我开始每天按时去校医院打针,牙疼的厉害,我每天只能吃流食,粥,牛奶,麦片之类的。每次我打针时尹赫都在一边陪着我,他看书,我就画画,如果正赶上中午他就买来粥,看我呲牙咧嘴的吃下去,而他在一边吃香喝辣的诱惑我。
      打针的第三天下了初雪,我在雪地里玩了痛快才去的校医院,但我坐了很久,也没看见尹赫来,就抓住一个护士问。
      “尹医生请假了,今天下雪了,应该是身体不舒服吧。”听完护士的话我忽然想起陈教授说的,天冷他会腿疼。我再也坐不住,满脑子都是他自己在家里没人照顾想喝水也没人拿的场景,我把流速调到最大,匆匆打完消炎针,背起包包打车直奔尹赫家。
      得益于我强大的方向感,那天车停到了他家楼下,我顺利的找到了那栋楼,并在楼下看到了他的车,可是一栋楼这么多户,是哪个屋子呢我在楼下一户一户辨别,最高层是8楼,8楼的落地窗前挂着几件衣服,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我先上了对面的楼,在走廊的窗子向尹赫家的楼看,8楼窗子前挂的衣服我竟然都认得,一件白衬衫,一件蓝衬衫,一件蓝色条纹的毛衣,这些尹赫都穿过,我兴奋的下了楼,坐电梯来到8楼尹赫家门前,但伸手敲门时我又退缩了。
      我为什么要来呢我来能干嘛呢他自己就是医生,难道还照顾不好自己吗他是独居吗万一他和父母住在一起怎么办我来了要说什么,说尹赫我很担心你我来照顾你吗我以什么样的身份说这样的话呢我放下准备敲门的手,刚刚的兴奋也冷静下来。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这里,推理侦查各种手段都用了,如果就这样离开,我不甘心。我咬了咬牙,敲响了门。
      第一次敲完后没反应,第二次敲过后我听见屋里有些细微的声响,第三次敲门声后,我听见了拧动门锁的声音,然后门打开了。
      “尹赫,听说你请假了,我来看看。”我迫不及待的说出了我来的原因,说完话才定睛看了看站在我面前的尹赫。没戴眼镜,双眼通红,头发凌乱,一副被我叫醒的样子,上身穿了件宽松的白T恤,下身……
      “尹赫……”我轻喃了一句,眨了眨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尹赫的腋下夹了两支拐杖,下身穿了一条篮球短裤,而本该是右腿的地方却空空如也,从走廊吹过的风从门打开的缝隙一直钻到他空荡荡的短裤下,微微的颤动着像一面无依无靠的旗帜。
      尹赫长长的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撑着拐杖让出了进屋的路:“进来吧,外面冷。”他转过身去,走进玄关,撑着拐杖时两肩高高耸起,两支拐杖和一条左腿交替。虽然早就对他的腿有所猜测,但真正看到这个事实时,还是很难接受。我努力控制住自己想从背后抱住他的冲动,静悄悄的随他走进了房间,风吹动大门,“砰”的一声关上,我们两个都被吓得一抖然后从各自的沉思里被唤醒,尹赫转过身来,看着我。
      “对不起,我不该擅自过来。”我不安的低下头,局促的说。
      “哎,过来。”尹赫又叹了口气才开口说话,我疑惑的抬起头,发现他微微张开双臂,目光柔和的看着我,我迟疑了一下,慢慢走上去,抱住了他。他的身上有甜甜的烟草的味道,我贪婪的在他的怀里呼吸着,感受着他的手一下一下在我的后背的抚摸,然后本来纠结心疼起伏不平的心,慢慢宁静。我不舍的从他的怀里退出来,才想起来我来尹赫家的初衷。
      “你哪里不舒服吗正在睡觉被我吵醒了吗”尹赫家暖气烧的很足,又开了空调,我一进屋就开始冒汗。
      “没事,昨晚腿疼一宿没睡好,今天就想补个觉,你是怎么找过来的。”他微微弯下身子打开鞋柜,示意我自己找拖鞋,我找到了一双粉色的拖鞋,询问他能不能穿。
      “这是我妈的鞋,你穿吧,我家就这一双女鞋。”他笑盈盈的看着我换上了拖鞋,引着我坐到了沙发上,又撑着拐杖给我拿回了一罐橙汁,然后把拐杖靠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自己扶着扶手也坐在了沙发上。他一坐下,右腿裤腿瞬间瘪了下去,直到大腿根部才有了起伏,我本就不安跳动的心脏又狠狠地被抓了一把,我悄悄的把目光移开。
      “上次你送我,把车停在了楼下,我记住了楼的位置,然后我看见了你挂着的衣服。”我回答着他刚刚的问题,用手指了指窗前他晒着的衣服。
      “福尔摩蓁啊!”他惊讶的感叹道。
      “对了,你吃饭了吗腿还疼吗”我偷偷撇了一眼他用手覆着的右腿,短裤下还能看到末端一下一下的抽动。
      “不疼了不疼了,饭还没吃,一直睡觉来着。”他扯起嘴角笑了笑,我一眼就看出了他在说谎。
      “你接着去睡一会吧,我去给你做饭,我也还没吃呢。”我站起身,挽起袖子。
      “我们出去吃吧,做饭多麻烦。”他也随着我站了起来,我看到他站起的瞬间皱起了英气的眉毛。
      “你不信我”我神情倨傲的问他。
      “我当然信你”他似是无奈的说。
      “那相信我就快回卧室歇着,饭好了我叫你。”我拿起他靠在扶手上的拐杖递给他,然后轻轻推着他的腰把他推到了卧室门口,他只能无奈的妥协了。
      其实我很会做菜的,毕竟一个人生活久了,生活技能也就满点了。我打开他的冰箱,还好,鸡蛋青菜什么的都有,冷冻室里也有肉,我规划了一下,很快一道青椒炒藕片,一道蛋角煲,一道冬瓜汆丸子汤就呈上了桌。
      他的房间没关门,我望进去,他正靠在床头的靠垫上打着电脑,看到我走进来就把电脑放到了一边坐直了身子。我环视着他的卧室,干净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头是木头打的置物架,放了几本书,置物架最顶端一层放了一个俄罗斯套娃和一只棕色的小熊毛绒玩具。那只穿着背带裤有些陈旧的小熊吸引了我全部注意,电光石火间好像那段模糊的记忆终于被擦拭干净,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2001年春,单人病房里阳光明媚,照耀在病床上那个脸色苍白的小女孩身上,她双眼紧闭,左手吊着输液瓶,睡的极不安稳。
      门外护士站的护士们在闲聊。
      “3床那孩子家长还没来”
      “就见孩子她奶奶来过一次,天天这么烧着也没人照顾,估计那心肌炎都是家长给拖出来的。”
      “真可怜啊。”
      “可不是。”
      “尹主任的儿子也够可怜的。”
      “照你这么说,住院的哪个不可怜。”
      “也对,护士长来了。”
      几个女孩四散开来,住院部4层又恢复了宁静。
      几天后。
      “小哥哥”一个穿着不合身病号服的小女孩,赤脚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她有一张圆圆的苹果脸,披散着长长的头发,两只粉嫩的胖脚丫晃啊晃。
      “你迷路了吗”和小女孩说话的是一个16、17岁的少年,他也穿着和女孩一样的病号服,坐在轮椅上和女孩平视,本来该是右腿的地方却只有蓝白条病号服裤子的堆积,露出了医院公共轮椅的坐垫。
      女孩摇了摇头,迷茫的看着他。
      “你怎么鞋子都不穿,到哥哥这儿来。”男孩不熟练的把轮椅对准小女孩,张开双臂,女孩看了看面前长的好看的小哥哥,乖乖的向前蹭了蹭身子,男孩一把揽住女孩,把她抱起来,放在轮椅上右腿缺失的地方。
      “你坐稳了,我带你去找护士。”男孩更加小心翼翼的划着轮椅,还要时刻看着坐在身体右侧的女孩的情况,只见她好奇的四处张望着,一会摸摸轮椅扶手,一会摸摸屁股下面的坐垫,男孩无奈的笑了笑,真是个小迷糊。
      “晴姐,我在走廊捡了个孩子。”男孩把轮椅停在护士站,费力的抬头看。
      “蓁蓁!你怎么又乱跑!你病还没好,乱跑又要发烧的!”护士董晴看到蓁蓁一脸迷茫的样子,丝毫生不起气来,她走过去抱起坐在轮椅上的女孩,一下子男孩腿部的缺失就明显的呈现了出来。
      “尹赫,这是住在你隔壁的蓁蓁,心肌炎入院的,一直发烧,这几天才见好就往外跑,住了大半个月了家里人都没来看过。”最后一句话护士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的说给男孩听,尹赫抬头看了看趴在护士肩膀上的蓁蓁,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疼。
      护士把蓁蓁抱回了病房,在她们身后的尹赫正好看到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纯真又充满了期待,他忽然感觉心下一动。
      “爸,今天我见到隔壁住的蓁蓁了。”尹赫回到病房,正好看到查房来的尹医生。
      “叶蓁蓁嗯,怎么了”尹医生扶着自己的儿子小心翼翼的从轮椅转移都床上,卷起堆在一起的右裤腿,露出了缠着白色绑带的残腿。
      “她家里为什么没人来”尹赫看到爸爸认真的检查着自己那条已经不能叫腿的腿,撇开了头,看着桌子上放的鲜花。
      “听孩子的奶奶说,孩子的爸妈一直忙生意,老太太又是南方乡下人,重男轻女的厉害,把孩子送到医院就再也没来过了。”尹医生检查完又把裤子一点一点卷下来,看到儿子脸上落寞又强颜欢笑的表情,拍了拍尹赫的肩膀,“你没事可以去隔壁陪她玩玩,那孩子很乖的。”尹赫沉默的点了点头,错过了尹医生眼中跳跃着的希望。
      第二天打完针,尹赫就转着轮椅到了隔壁,发现蓁蓁还在床上昏睡,苹果脸红红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尹赫转着轮椅凑到床边,伸出手摸了摸蓁蓁的头,果然滚烫,于是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晴姐,蓁蓁又发烧了。”
      “没关系,已经给她加了退烧的药了,温度慢慢就会降下来的。”护士见没什么事,就又关门出去了。
      尹赫看了蓁蓁一会,像是决定了什么的样子,划着轮椅出了病房进了尹医生的办公室。
      “爸,一会中午你去对面的超市帮我买一个玩具好不好。”尹赫有些难为情。
      “什么玩具”尹医生好奇的看着自己儿子,已经17岁的尹赫不像是忽然想玩玩具的人。
      “买……买只玩具熊吧。”说完话尹赫的脸刷的就从脖颈一直红到了耳根。
      “给蓁蓁这得你自己选。”尹医生一下子就识破了儿子的想法。
      “可是……我没办法去啊。”轮椅上的尹赫攥了攥拳,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截丑陋的断腿。
      “怎么不能,中午我和你一起去,你来选,我付账,你要是不去我可不帮你买。”尹医生掩饰住眼中的心疼,坚定的说。
      “那……好吧。”尹赫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着牙答应下来。
      中午尹医生来到病房时,看到的是已经换好衣服的尹赫,格子衬衫,牛仔外套,腿上的牛仔裤整齐的叠起来堆在轮椅上,左腿安静的踩在踏板上。尹医生看出了尹赫的不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推着轮椅走了出去。
      这是尹赫自截肢以来第一次下楼,第一次出医院,他看到来自四周关注的目光恨不得掉头回到医院,至少在那里没人盯着他无处躲藏的好笑的右腿看,他恨那场车祸,让他失去了右腿,也失去了自信。尹医生推着尹赫来到了医院对面的综合超市的玩具架,让他自己挑选,他艰难的抬起从出了医院就一直埋在胸口的头,打量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玩具。忽然他被角落里一只棕色的穿着牛仔背带裤的毛绒小熊吸引了目光,那只小熊憨态可掬,两只耳朵圆润可爱,肉肉的腿满满的塞在背带裤里。
      “爸,我要那个。”货架很高,坐在轮椅上的尹赫根本够不到,只能指着那只小熊让尹医生来拿。
      “是这只吗”售货员先一步取下了那只小熊,递到尹赫手里,他把那只熊抱在怀里又低下了头。
      “这是最后一只了哦,你可一定要看住了。”尹赫寻着售货员的声音看过去,看到的是一张带着温和笑容的脸,他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回医院的路上,尹医生发现本来把头埋得很低的尹赫,慢慢可以直视四周了,他怀里抱着小熊,表情如临大敌,但终归不在怯懦。
      尹赫回到医院直接去了蓁蓁的病房,发现她已经醒了过来,但还在输液,盖着被子,圆溜溜的眼睛不住的四处打量,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了头,发现是尹赫,本来没有表情的小脸瞬间绽出了笑容。
      “小哥哥!”脆生生的童音荡漾在安静的病房里,尹赫也不自觉被感染着笑了起来。
      “这个给你。”尹赫把小熊递到蓁蓁没扎着针的那只手里,蓁蓁的注意力一下子就从漂亮小哥哥的脸上转移到软软的小熊身上。
      “给我”蓁蓁伸出小手想触摸,但又迟疑。
      “小熊会保护你,让你马上好起来。”尹赫看到蓁蓁小心翼翼的样子,直接抓住她胖胖的小手,把小熊送到了她的手里。
      “谢谢小哥哥!”蓁蓁高兴的把小熊抱在怀里,捏捏耳朵,扯扯背带裤,苍白的小脸也泛出了血色。
      接下来的日子,尹赫每天都会来陪蓁蓁,最开始蓁蓁烧的迷糊,尹赫就给她念故事书,哄她睡觉,拿水彩笔教她画金鱼,看她自言自语的玩着小熊。后来蓁蓁渐渐好了起来,病房已经困不住她了。
      “小哥哥,我想去看鱼。”蓁蓁扒着窗户踮着脚往外看。
      尹赫把轮椅也划到窗边,看到住院部楼下是一个小池塘,他看了眼踮着脚站不稳还一直努力往外望的蓁蓁,无奈的摇了摇头。
      “小哥哥带你去看鱼,但你不能乱跑好不好。”尹赫把蓁蓁抱下来,让她骑坐在自己左腿上。
      “好!”蓁蓁高兴的抱住了尹赫的脖子,用自己肉肉的小脸蹭着尹赫,他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
      尹赫找出来蓁蓁的棉袄,把她包裹的只剩下一双滴溜溜的眼睛露在外面,然后抱她到轮椅上本来该是右腿的位置,小小的人儿乖乖的坐着,怀里还抱着那只小熊不撒手。尹赫划着轮椅来到住院部楼下的池塘边,把准备好的面包给蓁蓁,教她掰碎面包来喂鱼。蓁蓁学着他的样子,看到池塘的鱼慢慢向她聚拢,也不到池塘边去,真的像答应尹赫那样不乱跑。
      后来,尹赫又用轮椅带着蓁蓁来了几次,看鱼看花,蓁蓁总是乖乖的坐在尹赫的右腿处,然后笑着叫他小哥哥。再后来尹赫要转到康复医院去了,去配假肢,然后继续回去上学。他来和蓁蓁道别那天,蓁蓁抱住他的脖子不撒手,哭的差点背过气去。
      “蓁蓁,照顾好自己哦。”尹赫松开蓁蓁的手,亲了亲她饱满的额头。
      “小哥哥,小熊会保护你,让你马上好起来。”蓁蓁慢慢放下环住尹赫脖子上的手,最后把那只自己一直抱在怀里的玩具小熊塞到尹赫的怀里,就哭着跑回了病房。第二天,本来已经几天都没发过烧的蓁蓁,又是一场高烧。而拿到了小熊的尹赫,顺利的回到了学校,高考后念了医学院。

      “小哥哥。”我把目光移到坐在床沿的尹赫身上。
      “嗯,蓁蓁。”我知道,此时的“蓁蓁”不是现在的蓁蓁,而是15年前那个叫他小哥哥的蓁蓁,5岁时的记忆一直支离破碎的存在于我的脑海,我曾以为那份温暖不过是我太过渴望才会出现的臆想,但此时我终于记起,曾有一个人给过我真真切切的我不断想求得的真实的拥抱,那个人多年后又出现在我身边,他带来的不止有我一直模糊不清的记忆,还有我生命里最璀璨的阳光。
      “小哥哥。”我再次轻唤。
      “嗯,蓁蓁。”他再次笑着回应。
      “小哥哥。”我想一直这样叫着他,我想今生都这样叫着他。
      “嗯,蓁蓁,过来。”他笑着回答,然后张开双臂,我慢慢的走上前去,左膝跪在他本来该是右腿的地方,右腿微曲,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他捧起我的脸,深深的吻了下去,和着咸咸的眼泪和甜甜的喜悦。
      “我喜欢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