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师》昶萤

1、第一章

　　秦明坐在奔往县城的牛车上，回头凝视着那个在记忆里称得上是生他养他的村落，不说一句话。

　　绿染的山麓，泥水淋的路，坑坑洼洼一路颠簸，闹腾的娃子此刻也趴在了一堆行李的上头，哀怨地鼓着腮帮子。

　　收起那有了些许留念的心，秦明转移过注意力，轻淡地抚了一下幼弟的呆毛。

　　他这一动，小子不买账了，套着新鞋的脚不知轻重地踹了一旁的小包袱，脸蛋儿呼哧，气恼地道：“哥，你人忒坏了，害得我以后都见不着二丫、狗子了，以后都不要再理你了。”

　　末了，生得隽秀可爱的秦易扬手去抓自家大哥的手，可惜没拿住，“你也别碰我，哼。”

　　被幼弟嫌弃了的秦明哭笑不得，不知该不该给才五岁的幼弟普及一下常识。

　　这个世界虽开化了千年，也改朝换代了几番，但，这山头、丛林之中，还是虎豹盘踞，更有一种名为爪兽的怪物存在。

　　三月初旬，便宜父亲就是在上山狩猎时遇了爪兽，才丧了命。

　　虽说他这个鸠占鹊巢的家伙给人一家报了仇，但这柳氏每日依旧以泪洗面，不懂事的幼弟也还是处在童年睡梦中。

　　“小易，别给伯陇添乱了。”

　　柳氏且歇了几天，脸色恢复了一些血色。

　　说过这话，她伸出手给这小破孩整理了一下衣裳，随即侧过头，眼神发散地注视着远方。

　　“我才没有添乱呢，”秦易撅着小嘴，不开心地嘀咕，“说的都是实话。”

　　孩童不知愁滋味，至于柳氏……她则是过于在意丈夫的生死了。

　　顶梁柱塌了，这生活还得接着过啊，你就此消沉了，谁来养这个家？

　　依靠十四岁的秦明？但，这家伙死了！

　　若不是他借尸还魂的话……一寡妇，一幼童未来的命运也不知道该是怎么样的悲惨。

　　这秦家先祖背井离乡，扎根在此氓山之中，到秦明这一代也不过百年。

　　几代人辛勤劳作，在山区开垦了几亩田地，还没享受初成一年的免赋税，这土地就归了公家。

　　在这读书可保社稷的时代，读书人的地位崇高，为了扎稳根，先辈将土地投献公家，是无奈，也是明智的选择。

　　然而，这仅仅是对嫡系后代而言，旁系只得自寻出路。

　　爪兽纵横山野，也造成了人人自危、自顾，村里人都闲自己过得不舒坦，想来是不愿做接济外人的事。

　　就是登门拜个访，也少不得被人嫌弃。

　　一家人搬去城里居住，秦明本着好心想去告知，哪知刚进门，大伯就用防贼人般的眼神盯梢。

　　他愣是一口水没喝大伯的，话也不说了，转身就离开。

　　秦明可算是知道了，在这物资匮乏、教化不成的山村，可没有什么淳朴的民风！

　　就说这牛车也是要钱的，谁要是讲村里人义气，这王大牛就跟谁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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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头毁村级的爪兽可换来的钱不少，但除去了替便宜父亲举办葬礼的那一部分，也不过够在县城租下一座小院。

　　当家者，理应知柴米油盐贵，但是迫于生计，也是为了一家人的安全着想，秦明还是毅然选择了入县城。

　　这一路少不得轱辘滚动的声响，小家伙秦易也就生了一会儿的闷气，耐不住困意睡在了柳氏的怀里。

　　“儿子，你当真是要弃了那几亩农田？那些人的要求虽说是紧巴了点，但……”柳氏说到这里神色有些动容，欲言又止。

　　秦明也明白，她在担心些什么。

　　农民若是没有田，只能进大山里跟那些爪兽讨生活，再厉害的人也难免有个意外的时候，更何况在柳氏看来他不过是“侥幸”替父报了仇。

　　“娘，这不只是人家给多少粮食的问题。”秦明苦笑道，“爹为了这个家不惜性命上山为的是什么？还不都是为了让我们为了自己而活！”

　　“如今，我有这个实力，娘，上回孩儿可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你就放手让我去做吧。”

　　柳氏听秦明说完，不住地摇头道：“伯陇，你也听为娘一声劝吧，这提着脑袋去山上打猎的事，真的是做不得的买卖呀。”

　　人进大山，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踪迹，是死是活，令盼望着的人是何等的牵肠挂肚。

　　她是人，不是一块没心没肺的木头。已经接到过丈夫的噩耗，要她如何再亲眼看着孩子陷入生死未卜的绝境。

　　“娘，你别担心，孩儿在猎到了足够多的资金就不去了。”秦明退让一步，信心满满地说道。

　　“资金？”

　　从便宜母亲眼里看出这个时代还没这个词，秦明忙说道：“呃，就是本金的意思，孩儿准备在城里开一间铺子做一些生意。”

　　“开一间铺子啊，这倒是一件正经的营生，唉，孩子真是苦了你了……”说到后一句，柳氏眼眶忍不地红起来，心酸的泪水默默地往下流了起来。

　　“你爹就这么去了，直要你一个半大的孩子撑起这个家啊，唔……那个死没用的人呀，你于心何忍啊，抛下你妻子！”

　　柳氏的悲恸，秦明无法去感同身受，他终究是个外来人，占据了这具身体，给此人安顿好家人也不过是良心所使罢了。

　　驱赶着牛车向东北边行驶，不久之后，由于坑洼的山路被修饰平整的石子路代替，这赶往绍兴城的速度也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绍兴是出了名的江南古镇，即便是秦明在前世也有所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