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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后戏 ...

  •   未等顾青杖完,戚顺已着人递了消息出宫门,魏方是哭奔着回去报的信,“铮哥,三姑娘,大人被廷杖了!”

      颜铮霍得立起,颜姚急道:“怎会如此?伤得可知多重?”

      不待魏方细说,颜铮已经奔了出去,昨晚的事颜姚他们不知具体,然,那官儿是他杀的,顾青若真是因这个被牵连……

      颜铮赶到宫外时,晋南王府的下人正帮着轻搬顾青,一条厚被垫在下头,顾青发根皆湿,脸色白得像张纸,趴在上面一动不动。

      晋南王见着马不停蹄而来的颜铮,忽得就想明白过来,他是什么身份爵位的人,心里一不舒坦,口里话便难听得很,“一个以色事人还不够,还养着个以色事人的东西。”

      颜铮跪在当地,攥紧了手心。

      既然来了人接应,晋南王转身回府,上了轿子经过跪着的颜铮,看着那张坚毅年轻的俊容,只觉自己老了,忍不得话,又抛下一句:“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你家大人硬要替你扛这二十杖,我等着瞧你这出戏怎生往下演。”

      颜铮挺直腰板,低着头恭送,等人转出弯去,颤着手去看顾青。

      掀开裹着的锦被,顾青腰部往下衣衫都碎贴在肉上,宫里随手倒的止血药,如今血污污糊作一团,不忍卒睹。

      颜铮面上无波,眸子深似寒潭,手上极轻地将锦被重又裹了起来。

      魏方此时方与车夫一同赶来,颜铮像怀抱珍宝,将顾青小心翼翼挪到车上,一路行去,顾青都浑浑噩噩,只在颠簸之时,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吟呻。

      到府时,姜岐已在屋里等着了,要清创面,颜姚自然避了出去,姜岐原是指着魏方动作,颜铮上前一步道:“还是我来吧,大人身子沉,力气不足多折腾几下也是受罪。”

      姜岐不过是下意识没把颜铮当下人看,见他自个提出,也确是这个理,当下点头。

      清创,上药,包扎,一碗药下去,顾青昏睡到深夜,独自醒转了过来。

      他略动了动,只觉腰后火辣辣地疼,简直觉不出腿来。口干舌燥,想叫人,又觉得发不出声,正感气馁,有人递着温水送到他嘴边。

      顾青侧过脸,便见了颜铮,熠熠星目在上,他在下。

      颜铮挺身跪在床侧,伸出左臂将他的头略抬起来,顾青则就着他的右手喝了半杯水。

      “唉,那板子可真的疼。”

      里屋没有点灯,不过外间的烛火映进些微光。颜铮右臂一伸,身不摇,左手托着顾青不动,杯子已掷到了正中桌上。

      “我知道。”

      颜铮的声音原就好听,在这静谧黑暗中,愈叫人心动。

      顾青多少起了感伤,话就有些多,“你怎么知道的?也挨过?”

      “吃过军棍,比廷杖更厉害,最严重的那回近三月没能下床。”

      “犯的什么事?”顾青皱起了眉。

      颜铮静道:“冒进袭敌,不听号令。”

      顾青又问:“败了?”

      颜铮不紧不慢答:“大胜,歼敌于己三倍。七十二骑,七十人回营。”

      “哈哈,你小子很得意?”

      “是。”颜铮至此再不加掩饰,嘴角难得勾起笑意。

      顾青望着他,只觉莫名又有要被那眸子吸入,不禁下意识转开眼,道:“姜御医说要躺多久?”

      “一个月能起了。行刑的人留了分寸,外头看着吓人,里头并没有打实。只是大人身子弱,别人十天半个月能好,大人伤得到底重些。”

      顾青叹气。

      “大人歇吧。” 颜铮指节修长,给顾青掖了掖被子。

      “你也去歇着吧。”

      “我守着大人。”

      那张年轻认真的脸近在跟前,绷得那样紧,顾青不知怎么就起了逗弄的心思。

      “能守多久?”他语带笑意。

      颜铮闻言有些意外,无声静望顾青。

      很快,时间与身处何处都在对视中忘却,久到顾青忘了自个先前问话,久到错觉自己成了兽目中的猎物,这才被话语猛然惊醒。

      只听颜铮道:“死生相随,以命守之。”

      顾青跌趴在床上,戏弄当了真就无趣了,他抛开心头异样,闷声道:“还是咱们先头约定的,你先复你的仇,完了还有命在,再还我不迟。”

      “是。”

      顾青听了这句是,莫名就松了口气。

      廷杖第二日,刘阔就急着上门。心情不好,顾青不耐烦应酬他,有颜铮在,刘阔怎么闹也进不了门了。

      顾青听着外头的声觉得好笑,心里倒松快了不少。

      京城的西南片,聚集着不少巨商富贾的宅子,里头有栋不起眼的中等宅院,叮叮锵锵,正忙着造些时兴的江南小景。

      王安自升成了皇帝的贴身近侍,置这宅子也有十来个年头的,只从没机会享用过。如今不用整日跟着皇上了,他这才有闲心来住上几日,正经住上了,又要翻新添些物件,方才舒坦。

      近来本都是喜事,皇帝不成了,投靠了太子接上,等太子登了基,他便识相告老,在这宅子里安度晚年。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能给他送终的亲侄儿竟死在顾青手里。他们老王家那原是猫鼠都不屑进的地儿,不然也不能将他送进宫里。为了给底子薄的侄儿弄个前程,他可是花了大工夫才谋到太仆寺的七品官。

      一个侍宠的,哪怕今儿扳不倒,没了皇帝撑腰,被太子厌恶,明儿后儿,总不过一年半载,叫他死无全尸!

      夜里倒春寒,冷得很,王安吃着热锅子,喝着小酒,跟前两个美婢小猫似地蜷着他,他伸手左抓右掐,办不成事儿,哼哼几句也乐呵。

      “啪!”正屋的门被踹开两边,寒风刺骨地卷了进来。

      三人一呆,着绿衣的美婢才回过神低头,只见有个明晃晃的剑尖自自个的心口穿入,她双手颤着想去握住那剑,那长刃已无情抽离。
      另一侧黄衫的美婢刚张嘴要呼,寒刃已刺破了柔长的颈脖,血从那张樱桃小嘴里倒灌出来。

      王安瞪着眼,惊看向来人,“你,你要什么?!我都给,给你。”

      来者即是阎君,索命而已。

      王安看着横剑闪过,自个的视线随即就飞起升到了半空,很快又贴上了青砖地,他眼前最后的一幕定格在了高高的门槛挡住了新修的园景。

      正月里又起风波,京城街巷都在议论,溜出宫的大内侍王安被人用自家的宝剑枭了首,两个新买的婢女一并陪了葬。

      顾青记者的直觉何等敏锐,唤来颜铮只一句:“是不是你做的?”

      颜铮不避不闪,“是。”

      真得了准信,顾青刚撑起半个身子,又想趴下算了。他汲汲营营想要寻几条生路,这小子倒好,一出手就索命,这都四条了,再多的活路也给他堵成死路。

      顾青忽地就对颜铮的上司心心相惜起来,他是积了多大的怨念要打得这兔崽子三月起不来床啊。

      颜铮见了顾青挫败的样子,难得先开口道:“杀不得?”

      更难得的,是顾青晓得他所指的事,“我知你意思,太子和我本就是死局,倒也不差个王安,且王安不是他亲养的人马,半路投靠的,不如腾出位换了自己人。”

      顾青索性趴下道:“到底太张扬了,而且那两个婢女……”

      “下次我会蒙脸。”虽然颜铮心里觉得只有死了的才安泰,但既然顾青不喜,他自会改了。

      顾青能说什么,和个古人谈他现代人的生命观,谈他作为记者的许多理想,谈前头的王都冉罪不至死,他多少有些遗憾没能救他出火场。

      这是什么社会环境?!

      但叫顾青改了自个的三观,立身的信念去迎合古人?把为了他出头的这个英俊得不像话的少年郎送去受死?哪一样也不成啊。

      “啊——”顾青长吼了一声,惊得魏方,颜姚都冲进屋里来。

      “没事。我现在容易生浊气,姜御医说喊喊就好了。”顾青编起瞎话来也是没边。

      待人都退出去,顾青对颜铮道:“去你屋里跪着,除了吃饭睡觉按吩咐出门,跪满十天。”

      这事不能让人知道,也只能背着人罚他。

      “以后再要做什么,都先来报我。”末了,顾青还是只罚了他有事不告。

      颜铮恭敬应了。

      *

      晋南王府,王妃接过新熬的春羹递给王爷,看着戏台上明晃晃的宝剑满场飞,奇怪地问道:“王爷怎得好兴致叫了戏班子来演这出?”

      台上《刺客传》正演至《葬母》这折,聂政已受了严仲子之恩,葬母嫁姐,了无牵挂了,此时正要往韩国刺杀恩人的仇敌。

      晋南王指扣桌角道:“我前儿和人说等着看场好戏,谁知道呈上来的是这出,我想着戏是好戏,可不是我想的那出啊。”

      王妃听了笑起来,“王爷啊,谁敢不照着您点的戏演?”

      “可不是,这戏子胆儿肥得都上了天了,还能是戏子吗?”

      “王爷,您慢慢看,后头那结局我年纪大了,受不住。”王妃缓缓起身,优雅地退了出去,留了晋南王独自看聂政刺韩相成功,剜目剖腹,落得身死,被弃市集。

      戏终了,晋南王起身喝道:“赏!”

      转头对前来搭手的内侍道:“你说要是那聂政半夜悄悄地跑去杀了韩相,无人见着,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王爷说得是。”老内侍几十年专攻这句,台词都不带换的。

  • 作者有话要说:  聂政刺韩相的故事,可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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