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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琳琅(5) 她实在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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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昭虽感这女子有趣,但也没有什么闲工夫总去记挂她,只因她自己最近腿脚是越发不灵便了,躺在躺椅上的时候越来越多起来,若是旁人早就能发现不妥,只是玺惠是个心粗的,只道灵昭是犯了春困,并没察觉出什么异处。
但时间一久,玺惠也觉得她是太懒,便对她道:“你瞧瞧你,如今是越发懒了,整日便躺在这里,也不怕身上发霉么?”
灵昭闷闷地翻了个身,又是困了,不耐烦地摆摆手,打发玺惠道:“去去去,自己找乐子去,别扰人清梦。”
玺惠气闷,觉得她这样不是办法,便铁了心要将她闹起来,凑到她身边蹲下,道:“我瞧着这人世着实有几分有趣,街上便很热闹,你不是一贯喜欢热闹的吗?咱们一块出去瞧瞧,好不好?”
灵昭闭着眼皱着眉,道:“不去,你自己去。”
玺惠站起来,瞪了她半晌,全然已失了耐性,忽而眼睛一转、计上心头,施了一个术,将灵昭变成一把扇子拿在了手上。
灵昭大惊失色,道:“你、你这是做什么呢!”
玺惠哈哈大笑,一个遁地穿墙之术,人已经在乔府之外,正站在人声鼎沸的街市上。
这一日春光暖融,阳光正好,街市上人尤其多,很是热闹,玺惠因此心情也很好,便对手中灵昭所化的折扇道:“你这小扇子忒的不识趣,整日囚在那把小破躺椅上,竟也不觉得闷?我琢磨着,咱们两个既然是掉进此境中了,不妨就快意恣意一番,正所谓是白日放歌须纵酒,明日事来明日愁嘛。”
灵昭:“……你确定这两句是同一首诗吗?”
玺惠皱眉道:“如此押韵,自然是同一个出处了。”
灵昭:“……”
于是这日玺惠便带着灵昭四处瞎逛,听了许多市井流言,什么东家有女自称罗敷,诓了一个外地的富商娶进了门,结果洞房花烛一掀盖头才晓得罗敷是东施,那富商连夜也没过便去找女方家里讨回彩礼,还有什么哪一家的员外在外头养了外室,被家中悍妻晓得了,连夜将外头的窝端了,还将那员外脸上抓出五条血印子,次日员外便顶着此伤去上了朝,如此如此云云。
偶尔也会论及如今京都的风流人物,乔家大小姐琳琅便赫然在列,说是京中第一风流绝色,再者便是谈论如今大皇子与三皇子二位,但因皇室多秘辛,不太敢明言。又说,最近宫闱之中出了一件大事,说是这老皇帝虽则快要命归西天,但为人很不安分,为了显示自己老当益壮,还很喜爱流连后宫,如今有一位圣眷正隆的萧贵妃,前儿日里出了宫到寺庙中去上香,哪晓得却碰上了不长眼的山贼,要将人掳了去,适逢此时,佳人落难,必要有英雄来救,传说这山路中间忽而蹦出两位壮士,一位是公子,一位是家臣,那家臣据说生得孔武,武艺很是了得,独自一人便将山贼杀了一个屁滚尿流,将萧贵妃救下了。
这事可不得了,这萧贵妃回宫之后,感念恩公救命之恩,在老皇帝跟前吹了不少枕边风,哄得老皇帝将那两位请进了宫去,如今是奉为座上宾,一说还轻飘飘得了封爵,赏赐了多少多少田宅金银,享受了多少多少荣华富贵。
这样的传说么,在人间是很容易流行的,人人都爱做富贵梦,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如此风光惬意,谁不爱如此做梦呢?灵昭和玺惠听了这种故事,只在心中哂笑凡人们见识短浅,并不多上心。
虽则如此,灵昭依然觉得今日过得很尽兴,但晚上回到乔府化回人身后,却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问玺惠道:“我听西天梵珂尊座讲,像咱们这种神仙灵物若是落在此境之中,灵力什么的不过只能剩下十之二三,我瞧你今日又是变幻又是遁地,恣意得很,难道功法不曾受限么?”
玺惠愣了愣,道:“没有啊,我觉着,身上还爽利一些呢。”
灵昭有点懵。
玺惠如今模样不像说谎,但西天梵珂尊座自然也不会打诳语,那这是怎么一回事呢?灵昭想了许久,未果。
但她毕竟是一个很开朗的灵物,得了这个消息又只觉得暗暗高兴,想着,荒芜若是对上混沌那畜生,身上功力不减,定然要安全一些的。
一想到荒芜,灵昭的心情又很复杂。
她那日喝酒喝得有些断片,但记忆还是残存了一些,隐约能想起她自己似乎借着酒劲很是在荒芜跟前上头上脸,更可怕的是似乎还不知羞地向他说了一些……那样的话!
这真是夭寿了!
俗话说这喝酒误事,实在是金玉良言,只可惜她明白得太晚,酒气上头办了荒唐事,如今是覆水难收,再也抹不去了,她只盼着荒芜贵人多忘事、万不要记得那夜她说的昏话,纵是记得,也不要再跟她计较了。
灵昭如是想着,一面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一面心跳又禁不住有些快,但快着快着,又想起他那日是去给初筠过生辰的,心里又开始有些闷了,心情实在要算很复杂。
但是灵昭毕竟是一个很开朗的灵物,素来很擅长开解自己、兼而很擅长为自己遇着的困境寻出路,从不会放任自己的心情阴郁太久,她想,她好歹也是一族的祖奶奶,曾经端着架子教育过许多小辈,勉励他们要在不如意中给自己逗闷子,如今她们一族的小辈们个个是善于逗乐的好手,她自己又怎么能那样不成器呢?
灵昭近来大约因为寿数将尽,竟将许多当年异常执着的事都看得很开了,譬如她想,她曾那样尽力在荒芜那里隐瞒自己就是玳乙的这桩旧事,仔细推敲来,实在很没有必要。当年之事早已时过境迁,她已经跳了一次伏仙池,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不要说她从没有将如晦白玉瓶打碎,就是她当真曾经打碎了,怕是也将这罪过受尽了。她原来担心荒芜识破她的真身以后,会责难始作俑者岐瀛和真正的玳乙,但如今想来,这个忧虑也很没有必要,这俩人如今尚且不知道在哪里逍遥快活,哪里会受到牵累呢?
灵昭如是这么一想过,只觉得心境是豁然开朗,如同走到绝境却突然发现康庄大道一般,心里那是再快活也没有、再敞亮也没有。
她筹谋着,等她下一次再见到荒芜,就喝两口小酒壮壮胆,去找他将当年的真相一一道尽,若是他不宽宥她,大不了她就再去一趟女茕山、再跳一次伏仙池,若是他宽宥她,她也能在生命的最后与他走在一起,岂不是很完满么?
这么一想,她的心中竟涌起一种难言的激动,愈发迫切地想见到他,愈发迫切地想与他相认。
她抬起头来去看天上的明月,银辉漫天,就像他的银发,偶尔闪耀的星子,像他深邃的眉目,她目之所及,竟没有一处不见他的影子——他在哪里呢?
她实在已经很想念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