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之长生世》缤果酱

39、入境（4） “可是我也

　　大约，他实在有些想念那只小凤凰了，乃至于片刻之前，他可以对另一个女子冷言冷语，此刻待她，却说不出什么漠然的话来。
　　她的话匣子已经打开，便再也合不拢，只是情绪好了一些，不再哭了，又道：“你不要瞧不上我，我么，进去以后保证不会拖累你，我就只是跟着你、帮帮你，再没有别的了。你之前说你不一定出得来，你不晓得我有多怕，我想我得跟着你，一直看着你才放心——嗨呀，你，怎么那么让人不放心呢？”
　　荒芜忽然说不出话来，看着她在礁石上东倒西歪的模样，又禁不住想起他在北海之北的须臾谷第一次瞧见她的时候。她那时倚靠在一朵硕大的、叫不出名字来的白花上，神色寂寂，眼神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了无生意。他渡与她灵息的时候还在想，怎么竟有灵物如此孱弱幼小，好似只是吊着一口气，立刻便要羽化了一般。
　　可是如今她说——“嗨呀，你，怎么那么让人不放心呢？”
　　竟是连这一点也与玳乙一模一样。
　　当年地煞逢阴烈，突然从阵中破出，那小凤凰便飞身扑到他身前来，将那地煞挡住。她本就是再弱小不过的，那一次差点要了她的命，他调用了不知多少灵息去吊她的气，若非她命格特殊恰好与地煞相克，彼时便是她魂归西天之日。
　　他永远记得她朝他扑过来的那一刻，衣袖翻飞，身后就是万丈地火，她的眼中是他的倒影，而他眼中是整个世界。
　　“你是谁？”
　　荒芜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神色没有了一贯的锐利，相反的，有些迷离和恍惚，大约他心中忽而冒出了某种荒诞的念头——或许，她还活着，且此时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灵昭如今是个醉鬼，不知天地是何物，并不解他的意思，毋宁说根本不晓得他在讲什么，听了这一问，只呵呵地笑，道：“我是谁？我是谁？怎么，你又不记得我的名字了么？我又没有央你像待初筠那样给我过生辰，只是稍微记一下我的名字，对你来说也这样为难么？”
　　荒芜没有说话，只沉重地注视着这个西海之上东倒西歪的少女，见她孱弱的模样仿佛就要被浪头掀走，一颗心竟沉得像一个铅块。
　　她露出一个很凄清的神色，道：“可是初筠有什么好呢？她固然是很漂亮的，固然也能称得上是对你很痴心，可是我也能待你很好呀，别的我不敢说，但若是说喜欢你，绝没有人能胜过我了……而且我有一个优点是别的女子比不得的，便是我不要名分，并且、并且大约也不会烦你很久……我只要一点点时间就够了，十年？二十年？时间一到，不需你赶我，我自己就会走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有种沉闷的哀伤流转在她的气息里，她又像是那时在须臾谷中时那样了，竟有些死气沉沉的。
　　荒芜那个时候想说，女子的皮相于他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一样浮华的东西，从不会成为他的迷障，何况若当真要论美貌，她早已是最漂亮，无须再与旁人相较。他心中只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越发走近了某种真相，她的感情做不得假，似乎真的对他痴迷入骨，这样沉甸甸的感情，哪里能一蹴而就？
　　他又追问了她几句，她却稀里糊涂听不清话，只嚷嚷着：“我不管，我就是要跟你一起进那混沌境，我跟你说我赖定你了，我已经打算好了，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你身边的……”
　　这个“死”字让荒芜的眼角跳了跳，竟下意识有种不吉的预感，心中无端生出一些郁气。然她这样毫不设防的执着模样，有种孤注一掷的悲壮，又让荒芜感到心情有些复杂起来，竟对她说不出训斥的话来。
　　月亮渐渐升高，西海渐渐不安分起来，算来，这开境之时，竟已在不知不觉间迫近了。
　　荒芜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依然满嘴胡话神智不清的灵昭一眼，默了很久，才说：“你不必再说，混沌之事本是上古的遗留，轮不到你一个后世的小灵物操心。北海是个好去处，你且回去罢。”
　　灵昭听了这话，恍惚间很着急，正要跟他辩驳，却见他伸手捏了一个诀，过不多时空中传来一声长啸，紧接着看到一只背生双翼的白色瑞兽从天边飞来，可不正是白泽。
　　它飞来一瞧，见荒芜和灵昭都在此地，不觉有些讶异，再一瞧，那礁石上还躺着一个白衣的青年，不过这不重要，它自动略过了。
　　荒芜一边踏月而去，一边对白泽说：“代我把她送回北海去吧。”
　　灵昭见他就这么施施然走了，很着急，却忘了腾云御风之术，不晓得该怎么飞了，便赶紧跳上了白泽的背，揪着它头顶的毛，说：“快走快走，追上他追上他！”
　　白泽懵了。
　　从它懂事以来，便是一只很威武的瑞兽，向来没有谁敢骑到它身上来，荒芜也是不把他当坐骑来用的。今日这小灵物竟就这么骑上来了？它同意了吗？？
　　它轻轻一甩就把灵昭从背上甩了下去，且正要发脾气，突然听到“咦”的一声，那昏睡在大礁石上的青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此时正醉醺醺地指着白泽道：“你怎么也是白的？小爷不是天上地下独一份么？”
　　白泽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兽身有没有眉毛，但还是感到它抽了抽，感到很词穷，心道：老子从上古时候就长这个样子，难道还轮得到你天上地下独一份么？
　　但跟醉鬼是没有道理可讲的，玺惠小龙王此时已没有什么理智可言，正从大礁石上爬起来，还豪气冲天并酒气更加冲天地道：“白色？白色也是谁都能用的么？你这小畜生，今日小爷便让你开开眼。”
　　白泽：“……”
　　小、小、小畜生？？？？？
　　它实在是怒极反笑，又见那醉鬼青年忽而化出白龙原身，龙啸之声甚是威武，又因这四海龙王本是水龙，极善水性，此时是忽而潜龙入海，忽而又是飞龙在天，对月长啸，很是风骚。
　　白泽面无表情，心道，这青年的人身长得一副娘娘腔，不想原身倒有几分可取，它自己的兽身虽然也很漂亮，但它这个物种天生身量并不很大，不如白龙那样看起来伟岸，是以……比原身这件事，它好像输了。
　　那白龙天上地下飞得恣意，呈着醉态十分风流快活，却被灵昭一嗓子吼了下来：“死玺惠，你快过来！”
　　在天上飞得正欢的白龙被这一嗓子吓得差点跌进海里去，不晓得她哪里来的火气，便飞到那大礁石旁，盘卧在灵昭身边，还没等着说话，已经被灵昭攀住龙角骑到了身上，且她还踢了一脚他的肚子，颐指气使地说：“你快跟上他！”
　　玺惠如今虽然醉得晕晕乎乎不知天地为何物，但因自小被灵昭欺负长大，心底里有些畏她，此时脑子一团浆糊的状况下竟然还能记得要听她的，便长啸一声，飞龙摆尾，直朝那玄衣神祗追去。
　　白泽在原地愣了一愣，才想起荒芜召它来乃是为了将这小灵物打包送回北海，它若是纵她去痴缠荒芜，他定然饶不了它。白泽意识到事情不妙，遂振翅而走去追那白龙，却没想到这青年一醉，飞得倒还挺快，白龙如电，破空而去，它竟有些追不上，心中不禁反思起来：莫非它这些年果真是长胖了，乃至于飞不动了么？
　　白泽今日的过失果然是很大的，竟叫那白龙追上了荒芜，且那小灵物仗着醉酒，很不着调，对荒芜痴缠道：“我今天就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你是怎么也驱不走我的，不如痛快些带着我一起进去——喂、你听见了么？”
　　荒芜却并不看她，只见西海一改方才的平静，怒涛席卷、阴风怒号、乌云蔽月、异象丛生，分明是一副大变将生的模样。
　　玄衣的神祗掐指一算，果不其然，混沌，要开境了。
　　他玉面肃冷，衣袖一拂，将灵昭与白龙挡到身后，虚空之中玄佛神剑显出身型来，剑身长鸣，不需主人催动，玄光闪动，破空而去，直插西天梵珂尊座的灵印。
　　“砰——！”
　　灵印破碎，化作万千金光闪闪的碎片，竟是被这玄佛一招破去。
　　白泽这时已飞到近前，看到玄佛很是诧异，不知何时荒芜竟将它从沉渊海提了出来，又见它刚一出世便刺破了梵珂尊座当年下的灵印，不禁咋舌，玄佛，不管过去多少年，还是这么炫酷。又道，三位尊座共掌天地，本应是功德相当，然今日看去，若论功法，便是西天梵珂大造化也无法与这中洲玄佛相较。
　　上古杀神，今如旧矣。
　　却说那灵印破碎之后，西海上方的虚空一瞬扭曲，自虚无中破出一个硕大的黑洞来，瞬时狂风大作，带着上古时期特有的混沌之气，扑面而来。
　　狂风猎猎，荒芜收了玄佛，正要提步而入，却听“啊”“啊”两声，两道道人影人仰马翻地从他身边越过了他，被那大洞卷了进去，竟是头一个进了混沌境。
　　荒芜：“……”
　　白泽：“……”
　　——？？？？？？？？？
　　白泽感到一时语塞，竟没想到这白龙和那小灵物竟如此不中用，连个大风都经不住，脚下无根，居然能被开境的狂风卷到洞里去么？？？
　　荒芜沉默了片刻，眉头舒了又紧、紧了又舒，神色全可以称得上是变幻莫测了，终也只好无奈地叹一口气，缓缓提步而入。
　　白泽在原地踱了踱步子，长啸一声，也提步跟上。
　　在他们步入之后，五百年一开合的混沌虚境，再次，闭拢了。

作者有话说

　　剧情要进入新阶段啦～～～灵昭与荒芜什么时候才会在一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