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之长生世》缤果酱

35、混沌（6） 灵昭，你竟

　　这么傻的问题灵昭果然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笑了笑。
　　灵昭自幼就是个爱笑的人，玺惠作为她半个发小，见过她各种没心没肺的笑，如今这种文静的笑，说起来倒还是第一次见，很新鲜，也很赏心悦目。但大约是因为不习惯吧，玺惠虽则觉得这笑很漂亮，私心里又觉得颜色实在太寡淡，不大适合她这种活泼的性子，在这一点上，他和雁寒的想法很肖似。
　　他道：“你笑什么，雁寒跟我说，你的长生花落了两瓣，是……是寿数将近的征兆——你说，你笑什么呢？”
　　灵昭撇了撇嘴，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右颈上的长生花花纹，正好也掉落两瓣，只剩下五瓣了。
　　灵昭抬头看了看月亮，说：“唉，寿数这个东西么，总是这样的，我又并非正经的神族，寿数总是有限嘛，且你晓得，我们一族总是很短寿，能活到我这个岁数的少之又少，我已经算是活得极够本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很清淡，一副早就做好准备的模样，仿佛当真是不放在心上的，看上去举重若轻极了。但玺惠却觉得很难接受，他想了想，若是有一日，偌大的北海，灵昭不在了，雁寒也不在了，小时候的朋友就剩他一个，他该如何自处？他只是大略想一想，就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喘不上来。
　　他忧心忡忡道：“你们一族是什么情形还要我提醒你么？若是旁的生灵，纵是死了，也能到幽冥府去轮回转生，偏生你们，死了便是死了，再也不会转生不是吗？”
　　玺惠此言诚然不错，这须臾灵族的运道说来很特别，他们一族因为生时摄人魂魄，随着那些魂魄看尽了旁人的前世往生，自己的魂魄便不能再入轮回，就像他们的长生花一般，只能开一次，谢了，便永远都谢了，死了，便永远都死了。
　　灵昭很安静地点点头道：“不错，正是如此的。”
　　玺惠的神色显出几分哀戚来，道：“雁寒说，你如今应当尽快回须臾谷，古稀泉中的灵气能延长你的寿数，他托我找你找得很急，想来便是这个缘故。”
　　灵昭不说话，玺惠越发急切了，道：“你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回北海去？”
　　灵昭坐着没动，抬起头来望着玺惠，凝神想了片刻，道：“我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之前这五百年，我都是怎么过来的。”
　　灵昭这话一出口，玺惠便晓得她要说什么。
　　她那五百年的确过得很艰辛，因为魂魄碎裂被重新粘合，精神委顿，一双腿又废了，哪里都去不得，只好躺在古稀泉中的长生花中艰难度日，对她这种爱热闹的性格，那种冷清的日子全可以称得上是酷刑了。
　　果然，灵昭继而道：“我如今回忆起那一动不能动的五百年，心里实在有些怕，不愿意再回想，更别提再经历一次了。这话我其实早已与雁寒说过，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能活一日便活出一日的味道来，这样才好、这样才值得。他是懂得我的，你也懂得我，是么？”
　　玺惠被她的话咽住，一时语塞，但他并没有这么好糊弄，道：“我自然是懂得你的，但也不能由你逞能胡来。如今这光景，你还不知能活多少岁月，怎么好再在外面胡闹呢？话说到底，若是你就这么在外面……，我们到哪里去寻你？你还要做个颠沛流离的鬼不成？”
　　灵昭被他这个话逗笑了，是很活泼、很有活气的笑，可她虽笑着，眼神中又仿佛很有深意，道：“我自然不要做个颠沛流离的鬼，只是我如今还有心愿未了，必须将这个事情了结，否则黄泉路上必也不得安生。”
　　玺惠闻言嗤笑一声，道：“心愿未了？你有什么心愿未了？耗在这西海等中洲荒芜尊座，你是想了结什么心愿？”
　　灵昭听了这话有些发愣，继而闷闷地道：“有、有那么一件事，我要帮个忙。”
　　玺惠又嗤笑了一声，道：“帮忙？中洲那位是什么修行，你又有多少斤两？他的事，你能帮上什么忙？”
　　灵昭本想回一句“术业有专攻，我也能帮上忙的好不好”，但想起之前荒芜赶她回北海，似乎也并不需要她帮忙的模样，就有些无言了。
　　她怔愣愣地想：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要赖在这里呢？为什么要在此等荒芜呢？
　　都已经五百年了，你还没有清醒过来么？都已经五百年了，你还惦记他么？灵昭，你竟然如此不争气么？
　　一连五问，灵昭把自己问住了，她已经晓得她不该再等在这里，应当跟玺惠回北海去，但一双脚却仿佛在这大礁石上扎了根，恋恋不舍似的。
　　灵昭在心中为自己辩解道，这并非是因为她动了妄心，只不过因为她寿限将至快要不久于人世了，才想再见他一面，这是很正常的，就像人远行之前要最后看看自己旧年的故交一般，是很正常、很正常的事。
　　——并非是她思慕他，并非是她比五百年前还更炽烈地思慕他。
　　但她虽这么自欺欺人，神色上却不自觉流露出一些哀色，一旁的玺惠瞧见了，以为她是怕死，也不愿再勾她伤怀，遂刻意做出轻松的模样来，只问道：“我听那小珊瑚精说，你一个人在这礁石上待了有七八天了，且近几日似乎还有些伤情，我原本还不信，只当她胡诌，然今日上来一瞧倒觉得有几分真切，你可愿意跟我说说这是发生了何事么？”
　　灵昭闷了闷，把腿抱紧了些，道：“也没什么，等人罢了。”
　　玺惠“唔”了一声，问：“等中洲那位？”
　　灵昭又把腿抱紧了一些，点了点头：“嗯。”
　　玺惠笑了笑，道：“那你可得在此再多等上些时日了，我听说三日后是天庭初筠帝女的生辰，中洲那位尊座往年都不曾屈尊，今年却听说接了帖子，要去贺寿的。”
　　玺惠感到他身边坐的灵昭似乎僵了僵，却也没瞧真切，只听她愈加闷闷地“哦”了一声，面上倒是显得颇为平静。
　　但灵昭心里的想法却比脸上的情绪多出许多来。
　　她想，荒芜往年不曾去给初筠贺寿，今年却去了，想来自然有其道理。依她的揣度，大约是因为荒芜晓得此去混沌境凶多吉少，说不准便出不来，于是便再也顾不上拿乔，要去天宫与帝女求一个圆满，贺寿，不过是个名头罢了。
　　灵昭想，这是一件好事，她应当大度些，打从心坎里祝福才是，她们一族向来是宽宏大量的，总不好因为她自己孤孤单单，就瞧不得别人比翼成双吧？但她虽明白道理，做起来却又全然是另外一回事，譬如她想起荒芜前脚打发她回须臾谷，后脚就急匆匆腾云而去的模样，心中还是不禁有些泛酸，又有些无力地想：若她是初筠，能得荒芜如此青眼，又能有那样长的寿数与他相伴，怕是怎么都甘愿了吧。
　　她不禁又感到一些愁苦，对玺惠道：“你方才说是来西海吃你小侄子的满月酒？你瞧，你我二人也有许多年的交情了吧，想来你小侄子这满月之喜，我虽没有按照礼节给一个红包，但凭与你的私交也应当可以沾上一沾。我听说西海的佳酿四海闻名，早就有心尝上一尝，不晓得你今日能不能为我提一壶上来？”
　　玺惠听言愣了愣，复而笑道：“你要吃酒？可我此前不曾与你一起吃过酒，不晓得你的酒品，若是喝多了要闹事，那我岂不是很难办？”
　　灵昭闻言踹了他一脚，直把他踹下海去，道：“西海渺无人烟的，我便是耍酒疯能耍谁身上去？我水性不好你晓得，你总不能让我闹到水晶宫去吧？”
　　玺惠冷不防“噗通”一声掉进水里，很气不过，但他自小受灵昭欺凌长大，习惯上也一直不大敢忤逆她，怕这女人豁出去以后办出什么荒唐事来，因而只得粗声粗气地说：“等着。”
　　于是便钻下海去取酒去了，古人云，借酒消愁愁更愁，想来今夜少不得一场酩酊大醉。

作者有话说

　　生来寿限如此，说来也是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