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前尘(3) 她后悔、后 ...
-
她将初筠从怀中缓缓拉开,待她平静一些了才道:“你如今是越活越回去了,当年玳乙都没让你如此泄气,如今一个不知打哪里来的小灵物便让你乱了阵脚了?”
初筠一愣,低下头去。
不错,要说当年的玳乙,与荒芜的情分的确要深得多了。
但提及此事,她却反而更加伤怀了,凝着母亲的模样似乎还添了些微的埋怨,只听她道:“玳乙、玳乙,当年那事走到那一步,又是谁的错?若是当初母亲直接便将我送去中洲,哪还有玳乙的事?”
天后一听此言,柔和的脸色陡然消失,眉头微蹙,竟显出一丝戾气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居高临下静静地瞧着初筠,初筠便感到一阵恐惧在心底盘旋——她怎么忘了,她的母亲,是何等人物。
初筠垂下头,如同百鸟朝凤时一样低微,尽管她的原身才是传说中凤凰一族至尊的白凤。她说:“母后莫怪,方才是女儿失言了。”
天后并没有立刻宽宥她,而是让她就那样在地上伏着许久,过了那么两盏茶的功夫才伸手将她轻轻拉起来,让她坐在另一张石凳上,又变作一副温和的形容,道:“母后晓得你如今心中烦闷,但说话要明白分寸,你方才那话当着母后的面来说自然无妨,但若教别人听了去,势必要引火烧身,你明白么?”
初筠低着头,诺诺地:“明、明白。”
天后点了点头,看着姿容秀丽的女儿,隐约从她身上又看到了另一个人,便是那玳乙。
说起玳乙,还要算是她的表侄女,但相互之间并不亲厚,毋宁说从没有见过面,不过见过一次画像,面容与初筠有几分肖似,却远不如初筠生得美丽。因天后曾与母族有些过节,自出嫁之后便再不曾回过丹穴,这番过节说来实在渊源有些长,此处暂且揭过,容后再提,此处要详述的,却仍是五百年前如晦白玉瓶破碎的那一桩秘辛。
却说五百多年前,中洲曾向天帝秘密地发出一道神谕,明言要从六合神族中挑出一个来带往中洲,命格需极阴,请天帝代为挑选。
这番神谕乍一听实在很让人摸不着头脑,但若熟识内情,便会晓得这位尊座如此做的原因。
四极有煞,地有地煞,性属火,蜿蜒于万万里山河之下,极暴烈,一旦泄出,人间焚毁,天地失格。中洲本无其地,数万年前,荒芜尊座以半身修为化出一座灵山,高万万仞,因是自虚无化出,故名曰化虚,镇于地煞命门之上,以此相克。然地煞近年来却蠢蠢欲动,仿佛要冲破化虚山的禁制,那位尊座便在化虚山顶结下法阵,阵中手植菩提一株,是为阵眼,但阵中应有镇灵,这地煞既然性为烈火,便需一位命格极阴的神魔在阵中相克,又因神族之中凤凰一族的命格最为相宜,故而才选择了神族。
此事乃是秘辛中的秘辛,因地煞此物极凶,说来也算是混沌的残余,三位尊神为了避免世人恐慌,素来将此事遮掩,不为外人所熟知,此次透露给天庭,实在也是情势所迫,由不得人。
天帝的意思是,协助中洲镇守地煞乃是功德无量之事,自家幺女又恰巧是凤凰原身,且还是凤凰一族中顶尊贵的白凤,自然应当趁此机会被送往中洲。但天后,却另有一番心思。
五百年前,神魔对峙,彼时魔族势盛、神族式微,已三万年有余。当今的天帝并非雄才伟略的明主,反倒是天后野心无限,若生而为男,必要算一个枭雄。
天后琢磨着,不破不立,神族若要一改三万年来的式微之象,必得要一场大战才能翻身,但中洲那一位尊座掌天地法度,铸造三界门,使神魔各行其道不能开战,这一点却极是麻烦。但天后又得知,镇守三界门的法器名叫如晦白玉瓶,瓶碎、门倾,彼时正是开战良机。说来无巧不成书,因荒芜尊座法力纯阳,这如晦白玉瓶等闲无法打破,唯有至阴命格之人才能打碎,如此,岂非是天赐良机?
所谓妙计,必得一箭双雕。
天后筹谋,在凤凰一族中另选一个孩子送往中洲,既可帮尊座镇守地煞,又可以借她之手打碎如晦白玉瓶,到时既能引发战事,也能将神族从中撇清,岂非两全之策?但天后彼时未曾料到,自己的幺女一颗痴心痴恋中洲浮生殿,却是哭着喊着要亲自到中洲去做那劳什子座下童子,天后被缠得没有办法,才将种种考量对幺女透露一二,并保证:时机一到,便除去那凤凰一族的替死鬼。
这些密谋,天后不曾告与幺女以外的旁人,连天帝都并不知情。天帝对三位尊神极为崇敬,绝不敢私下为神族打算,天后不忍错过此良机,一方面秘密地筹备战事,另一方面用凤凰一族的秘术控制天帝,自己真正走上神族的权利之巅。
步步为营、精细掐算,天后将如此血案瞒天过海,欺瞒了三界六道,甚而也瞒过了中洲的眼。大约天后唯一没想到的是,当年选取的替死鬼玳乙竟跟人私奔了,而由灵昭悄悄顶替,这灵昭却不偏不倚正是与魂魄打交道、命格比凤凰一族还阴的须臾遗族,可见天后此举,实在是连天都在帮她。
天后这边虽然感到万事都很顺利,但初筠这边的感受就全然不同了。
她如今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年顺从了母后的意志,神族翻身又有什么用呢?她不过想要那位尊座眼中心中有她罢了,她所渴望的,与母后全然不同。
她后悔、后悔让玳乙那贱人钻了空子!
她听说有一回地煞炽烈,破出禁制,尊座格挡不及,险些被地火伤了元气,那玳乙不知是什么运道,竟能来得及为尊座挡煞,虽则据说因此在床上躺了一年有余,但自那以后,尊座便一直待她有所不同。
中洲浮生殿那位玄衣尊座,是这天上地下最冷清的神,不关情、不动念,但她就是觉得,他待玳乙有所不同。
道法里讲,一个“妒”字最是有伤清净,佛弟子需恪守纯原,禁妒持戒。她对自己说了无数次,但妒心之所以为妒心,却是半点由不得人。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恶鬼,将那玳乙戕害至魂飞魄散,且到了最后,还不忘诛心——
……
“尊座要的是天下太平,神魔必须制衡,魔族太盛,必以战削之。如晦白玉瓶必须碎,三界门必须塌,这一仗才能打得起。这如晦白玉瓶乃是尊座的得意之笔,等闲难以破坏,必得是我凤凰一族的至阴命格才能破其一二。小妹原打算替天下人做这个牺牲,孰料尊座不舍得我如此,这才择了阿姐顶这个差事——阿姐,小妹不瞒你,为了今天这一仗,神族已经默默筹备了上千年,魔族必败,是你,成全了这个契机。”
……
““玳乙,母族如今已将你剔出族谱,你便不再是我阿姐了。但纵令如此,你仍曾是中洲的人,尊座不能因你蒙羞,他说你犯下的罪责无可赦免,恐难入轮回,不如在伏仙池以永寂谢罪罢。”
……
——其实,中洲一直被蒙在鼓里,何尝口出如此薄情之语?不过是她,妒心使然,杜撰而已。看到玳乙眼中寂灭伤怀的模样,她愧疚、又痛快!总要有人,为她的诛心之痛付出代价。
可惜,斯人已逝,她还是未能走近浮生殿——哪怕一毫一寸,也没有。他有时会看她,却又不在看她,她晓得,不过是因为她与玳乙的模样有几分肖似罢了。
若是当年,被送往中洲的是她,那……
可是,永远没有这个如果
天后看着这个幺女脸上的神情千回百转,神色有些闪烁,道:“你这孩子既如此痴心,母后也不好再苛责你,也罢,他日若有机会,母后定然为你一争,可好?”
初筠抬头默默看了母亲一眼,乖巧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想:那一位,连四时晦朔都不能令他心神动摇,母亲的这所谓“一争”,又能有多大效用呢?
她心中越发沉重一些,强打精神与母亲用了一些茶果,便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