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之长生世》缤果酱

14、颠倒（3） 真正的神，

　　灵昭终于晓得为什么迟御那么久都不回来找她了，因为商音尊座居然又碰巧来找荒芜串门子了，且此刻正在与荒芜下棋。这位尊座千好万好，就是棋艺欠佳，比棋艺更欠佳的是棋品，一贯很爱悔棋耍赖，偏生很爱下，而且尤其很爱找荒芜下，下一次输一次，输一次下一次，不得不说很顽强。荒芜为防他抵赖，在下棋的时候一向要找一个见证，这个任务一般就落在了迟御头上，迟御这么久不来，原来是在给二位尊座的棋局做见证。
　　要说荒芜与商音下的棋，却并非是什么世间的寻常棋，他们下的这种棋有一个名字，叫做“颠倒棋”。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状似棋盘，实则是幽冥府掌下的黄泉界的缩略，看似小小一块，实则包罗万象，蕴含一个大千世界。至于棋子，也并非什么黑白二子，而是幽冥府黄泉界中无数罪孽深重的鬼魂。
　　这颠倒棋看似一个玩物，实则却是商音尊座亲手打造的一个法器。
　　商音尊座主渡化，常与幽冥府黄泉界往来，渡浮世万千罪孽生灵，渡一切苦厄，这颠倒棋就是这样一个主渡化的法器。
　　商音尊座素来觉得，这世上的生灵，素来对神，有一些误解。
　　譬如他们以为，神么，便应当是大慈大悲，便应当宽容仁爱，实则并非全然如此。神，与其说讲道义，倒不如说讲规则，就好比这颠倒棋盘上，有数不清的等待渡化的恶灵，全指望着商音尊座的垂青，但最终果真能被商音渡化的，不过十之二三，剩下的，打哪来回哪去，该干嘛干嘛，还是要做永生永世罪孽深重的恶灵，在黄泉界受业火焚烧之苦。为什么？因为颠倒棋盘中，下棋人给的不过是造化因缘，做选择的，还是棋子自己，这是一盘活棋，棋子们面对抉择，有的人对，有的人继续错，所以有的飞升有的堕落，全看自己罢了。
　　但既然是下棋，执子的便有两个人，那就要分出一个高低胜负来，因此颠倒棋的规矩，却全在一个“赌”字。
　　荒芜和商音二位尊座分别造出两重不同的幻境，幻境中有前世今生不同的因缘巧合，于棋盘中合二为一，再将罪魂投入其中，且看他能否飞升，若是能，便看他是因为谁造出的幻境才被渡化的，谁造的幻境最终渡化了罪魂，便是谁赢；当然，若是罪魂未能飞升，便算一个和局了。
　　商音下这颠倒棋很有些年头了，大多时候他是跟自己下的，但偶尔也会找梵珂或者荒芜，他尤其爱找荒芜，因荒芜下得好些。梵珂是他们三位尊神中下这棋下得最差的，几乎是次次输，商音总结了一下原因，认为原因在于梵珂太慈悲。他给的幻境太柔和，往往难以真正触动那些恶灵，而荒芜正相反，他是他们三个里最冷最狠最犀利的一个，造出的幻境直插人心，将七情六欲爱憎会一股脑儿都引出来，逼得那些恶灵一则生一则死，虽则严厉无情，但不可否认，他的法子似乎的确颇为有效，至少，他经常赢。
　　白泽和灵昭走到菩提树下的时候，棋正走到僵局。
　　两位尊座各自手中拿着一个茶杯懒懒地靠在椅子上，时不时地看一眼棋盘。荒芜全然是一副不在意的做派，时不时地拿起杯子喝口茶，商音尊座就显得谨慎些，盯了棋盘半晌，这才微微叹一口气道：“这恶灵好生糊涂，恐是飞升无望了。”
　　荒芜“嗯”了一声，道：“造化未到，百年之后你若得空，再渡他不迟。”
　　商音尊座点点头，袖子一挥，颠倒棋盘便被他收回。
　　灵昭一直默默从旁而观，看到此处有些感触。
　　她想，此刻坐在树下的这两个男子看起来不过在闲话谈天，但他们指尖拿捏的却是一个魂魄的前世往生，一则生一则灭，于旁人来说是大过天的事情，于他们而言，渡与不渡不过全看一时的念头罢了。
　　真正的神，真是好生无情。
　　这当口，商音尊座眼风一扫，扫到了灵昭和白泽，眉毛一挑，很兴味的模样，对荒芜道：“原来今日你这儿不止我一个来客。”
　　荒芜虽早晓得有人造访，但听商音如此说，还是回过头，玄黑的眼迎上灵昭。
　　灵昭来中洲前，实际早已经给自己做了许多次心理建设，总结起来也就那么几个字：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就好比如果荒芜做什么说什么，她就不要看不要听，如此内心就能管保平静，求得一个安稳，但此刻荒芜这一眼却来得有些突然，且笔直地瞧着她的眼睛，虽说不过瞧了她一眼就收回去了吧，但灵昭还是觉得自己有点受不住。
　　但她最近很长进，虽然被这一眼盯得有些发慌，但表面上大体还挺从容，赶紧作出一个诚惶诚恐的模样，向二位尊座行参拜礼，俨然一个初次叩见尊座的乡巴佬。
　　商音尊座一向是好脾气的，见她行礼便夸她懂事，连道了两声“好说”，便让她起来了，荒芜的反应倒是淡淡的，不怎么管她，径自在喝茶。
　　白泽却很不甘心没人理睬它，雄赳赳地扇了一下它漂亮的大翅膀，果然很引人注目，商音尊座把它招过去，它便很温驯地伏在商音脚下，被商音摸了摸头顶的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哪晓得商音为人太耿直，竟道：“唔，我不过八十来年没来看你罢了，你竟又长胖了么？”
　　白泽僵了一下，一颗兽心很受伤，大翅膀又扑了一下，很愤恨地冲商音叫了一声，转而到荒芜脚下趴着去了。
　　商音：“……”
　　灵昭心道，不仅白泽胖了，她当时第一眼瞧见白蛇庾陶的时候，也觉得它胖了，可见中洲的灵物们日子实在过得很顺遂，不晓得什么人间疾苦，一个个的都心宽体胖了。
　　她正这么乱七八糟地瞎想着，却听商音“咦”了一声，朝荒芜道：“这孩子腿上，怎么却有你的灵息？”
　　商音尊座眼力自然是一等一的，一眼就瞧出灵昭的异处，看出她一双腿分明了无生气的样子，此时却意外能走动，再一察，便能见出是荒芜的灵息在她腿上流转。
　　诚如北海的玺惠小龙王所言，灵昭这厮，的确是不懂得抓重点，譬如商音这句话，谁都晓得重点在她的腿，孰料她本人却只在意前面那一声“孩子”。灵昭实在是被这一声“孩子”给惊了一下，不仅惊了一下，确切来说，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因这五百年来身边的人一般称她“祖奶奶”，习惯了做长辈，突然被人这么叫，灵昭觉得异常别扭，心中想：都七千岁了，莫非还能算年轻么？但转念一想，天下女子最在意的无非是两件事，第一是体重，第二便是年纪，虽则她实际上已经是祖宗辈的人物，但女子谁不喜欢装嫩呢？她今日在两个不晓得多少万岁的上古真神面前装一装嫩，想来也不能称的上是错处。
　　如此一想过，灵昭觉得心情分外明朗，便乐呵呵地听迟御代他家尊座答复道：“商音尊座好眼力，这一位乃是须臾遗族的后代，招魂之术很是了得，此次延请她来中洲，却是为了当年那只如晦白玉瓶。”

作者有话说

　　听说评论了并收藏了宝宝会让荒芜和灵昭早点相认［doge］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们要不要试一下［do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