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昙》迟栖烟小号

1、闻昙

　　那日是极好的一个晴日，霏霏太久的古刹久违了烈烈明光，险些逼出我一痕泪光。
　　岁至十五，极好的一个日子。
　　那个人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经阁罚抄一卷经书，并无任何人罚我，也已无人可罚我，我仍是来了此地，翻来一卷素经，一页一页抄下去。
　　那样的淡然，总令我疑心我方才闻言时那手一抖不过我飘渺幻觉。
　　那样的一抖。
　　却，也只是一抖。

　　我已经许久不曾有过动摇了，自我如我所愿侍奉佛祖青莲之畔，我始终冷淡肃然，仿佛心底当真封冰了平湖千里，凋零了一瓣花朵。
　　所有弟子奉我师尊之名，所有民众赠我脱俗之名。
　　我日日焚沐檀香渺烟，我夜夜点灯经卷佛谶，当真以为修出明镜无尘一颗菩提心。
　　唯独我知，我心底菩提台上，到底何物。
　　不是佛前青莲，却是人间桃花。

　　我记得，我站在修竹暗影里，掌心佛珠压入掌纹，于纷沓而来进香的蓊郁人群里，一眼看到她。
　　如昔的娇俏粉衣，背负凛然双剑。分明明艳丽色，分明艳烈芳华。
　　分明，一如初见。

　　我看着她步上十二青阶，踏入古旧庙宇，跪上青郁蒲团，拜下恭谨一礼。
　　对着观音大士。
　　我看着她求下姻缘签文，递给身畔眉目温文的男子。
　　当真很好，她，确然找到了能解得了她那一卦签的人。

　　而我，我遁回暗色，容色依旧冷定，笔尖墨色在素色宣纸上竟仍然走得极稳，铁画银钩的笔锋，一寸一寸，以强大到可怕的冷静，圆满一笔一划。
　　眸中冷寂月色，倒映纸上轻飘书行。
　　半页般若，半页，一句诗。
　　似此终年恨，梦长君不知。
　　梦长，君不知。

　　那夜，我并未如常青灯古佛，却是于观自在菩萨面前长跪一夜。
　　观自在，观自在，观了万人欢喜，也终究观不了已身自在。
　　点起烛火，我定定看着那几行墨字，一寸一寸，终究笑出声来。
　　你盼着我忘了，我也求着我忘了。
　　如你所愿，我终于忘了。
　　包括那些初见，那人桃花里扇底打起的柔软涟漪；包括那些流连，那人流水畔长剑拂动的三尺月色；包括那些牵念，那人画檐处眸间扶摇的淋漓柳烟；包括那些离别，那人长风里琵琶牵绕的平生青丝。
　　你愿我忘了，我便当我忘了。
　　对你，我终究只得忘了。

　　我记得你的笑，樱琢的颜色，挑着狐狸狡黠的弧度，合在你素爱伪作的温柔端华竟也是分毫不兀。
　　你道我可知你此生唯独看见昙花时最快活。
　　那时，我答了什么？
　　是了，我只漠然，指尖颤入血肉，装作不知薄薄皮肉下恣肆游动的，该叫喜色。
　　只因我知，那昙花，是我种于你。

　　如今想来，当真一语成谶。
　　昙发一夜，情深一世。
　　一世，也不过一夜。
　　那夜星汉灿烂，昙香扶摇，你醉在我膝，呢喃一句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我那般的欢喜，又那般的绝望。
　　我愿付我一生，却不得负你一世。
　　菩提为台，困我浮生，早已，再不得出。

　　只我不知，你也会那般决然。
　　答应允过的风月，果然，只许了一夜，昙华一谢，便归回残忍。
　　如昙一夜，如你爱恨，皆收得一干二净不留余地。
　　至了终局，到底，你是我的南柯。
　　而我，只能梦醒，醒回无你的红尘。
　　似此终年恨，梦长君不知。
　　那一曲昙花，我错过了一夜，错过了一生。

作者有话说

　　剑三最爱的BGcp就是佛秀了，所以我毫不犹豫来虐大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