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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   紫英微微侧了身,身体随着抽剑的动作缓缓舒展拔高,当剑身离了剑鞘,手臂一挥,剑尖掠过剑鞘边沿,剑身平直扫出光弧,一头乌发一起一落,鬓角掠过眼帘,收于脸侧,静止伏帖,瞳中逼人的锐利光芒更亮一层。
      仰头直视的,是规律挥舞双翼的白羽巨鸟。庞大的身躯,腹部、脖颈、头部、喙,有着优美的曲线,如此悬在半空,忽扇出的风压着紫英面部,若非那名骑于巨鸟背上女子,紫英便只当这只美丽的巨鸟嵌于初晨薄亮中——是幅美景。
      跨坐在鸟背上的女子,长靴紧紧包覆着她修长结实的小腿,暗红的色泽隐藏在白色的鸟羽下,而那身裹了深黑盔甲的枣红衣装,更衬得她那头红发耀眼。薄亮有一束射破了浓云,在风中飞舞的红发映了亮泽,女子缓缓举起手中的长枪,枪头指了紫英,一抹光晕顺着深棕的枪身滑过,在枪尖上聚了一点。
      “慕容紫英,你是要阻我吗?”赤曜笑了笑,看着紫英握剑的右手,“漠垣刻下的封咒未解,用不了仙术,运不起剑气,你要如何阻我?”
      紫英动动指尖,让剑柄在手中转了个角度。用笔墨加注的封咒如今已若身体的血脉般分不出界限,虽能召唤少量仙灵,确是要忍耐冲撞全身的刺痛。
      “漠垣……完全不相信你们。”赤曜只是陈述,没有挑拨离间,也没有讽刺嘲笑。
      “不管是漠垣还是你,就算换成我,也会这么做。语言的交流根本不可靠,如果不付诸武力,永远不能换来平等。”紫英默看赤曜片刻,那位英武的女子,眼中没有杀戮留下的半点猩红,“自古争权夺势的王侯将相,均是要打得筋疲力尽,才会坐下平等商讨。交流不可靠,武力的结果却是为了交流,赤曜……你应该不会做此等多余的事。”
      “如果是定律,说不定我也会去做。只是……我这般做是否定律,便是后人评判之事!”
      赤曜双腿一夹寒炎侧腹,寒炎啼鸣一声,双翼猛然震得似乎陡长一寸,头随身体一仰,若入水之鱼往下狠扎。赤曜的枪卷着热风,伴着寒炎的冲势,似要破开大地的振颤着杀气。在对话间恍若退散的冲杀之声又席卷而归,天边的红光是初阳乍现还是混杂着血肉的仇恨,已经无从得知。
      芳角兽人的起义军冲杀而入,漠垣赶回去指挥角军抵御,太阳照样升起,迎来与昨日完全不同的今日。此刻身后的纹阵仍然照常亮着事不关己的幽光,一直以这光芒取乐的幽角人民,若是见了,也许会毛骨悚然吧。那个纹阵是幽角人民下意识地认为自己着高一等地位的幻境,如今看清了,该看清了。这光根本就不带任何感情,它不是等级的分界线,它只是冷眼旁观者所有的丑恶。
      骗局,骗人的、被骗的、想揭穿谎言的。
      紫英不觉想笑。漠垣、幽角的人民和兽人、赤曜,如今这群人分担着这个骗局的不同角色,全部聚在一起。每个人想要的是什么结果?是真实还是欺骗?而结果不是站在真理的一边,而是站在力量的根基上。
      天河,这就是现实的丑恶。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能分辨对错,你想支持真实,可你没有力量。所以,你的努力,马上就要付诸东流。
      一切都白费了,一切都是徒然。本来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可是紫英却觉得不甘、气恼。天河是那么努力。他比你们任何一个都笨,为什么他努力去改变,你们却是去破坏。让这个世界美丽一点,有那么难吗?非要让那双清澈的眼睛遍布丑恶……
      紫英感到整个身体弱被啃噬一般疼痛,大脑已经痛到麻木,眼睛直直瞪着赤曜逼近的枪头,脸上火烧火燎的干涩,仿佛要被那热风炙烤到碎裂成灰。握剑的手松了,失去支点的剑掉落,却在落地之前瞬间爆出剑气,紫英抬脚,剑便若附了灵性,往他脚底一冲,仰头射入高空。
      赤曜勒紧缰绳,目光追着御剑的蓝光,枪身震回,霎时迎了一股阻力,不是正面硬碰,而是擦过对抗的锋芒,切削一般滑顺切入,轻轻一别,穿到赤曜掌中的却是麻痹十指的震颤。深吸一气,阵脚不乱,薄红的热浪环绕全身,未成型,已见一抹剑光刺破火红的雾气,听得寒炎愤怒地啼叫,凉风陡起,以那剑为缝隙,吹开密布的热风。
      白衣蓝衫的青年,一脚踏在寒炎头上,一脚压在赤曜枪身上,瞳中是怒意,用那柄直刺喉头的剑不偏不倚地传达着,而勉强运起剑气的伤痛,忠实地反映在他密布的薄汗和急促的呼吸间。赤曜横着长枪,身体微往后仰,感觉紫英踏在枪上的毫不客气。喊杀声还在响,战场上特有的炙热感在赤曜体内奔走。在战场上便是浴血,每一个武将、士兵都是杀红眼的恶鬼,即使刚开始刀尖相向时有着大义的名号,一旦习惯了兵器切削的畅快,便是毫无深意的杀戮工具。
      而面前这位青年却不一样。初晨的风鼓了他的衣袂,穿越发间的气息没有半点血腥。闻他修炼成仙,若是御剑而飞,那身素净衣衫,在云中便是穿云的雁。闻他擅长铸剑,若是熔炉剑锤、荧光矿石,墙上映的影,挥臂汗落若雨点也是惹眼。
      这般的人,已是超脱尘世,与凡人不同。所以那双会逐渐映了晨光而化至深蓝的眼,在簇起的眉下蹦出怒气,是最单纯的。
      竟有些羡慕。
      心中自嘲,淡淡一笑,牵起唇角,若不是那身战场杀人的装束,此刻的赤曜便像少女一般的嬉笑。紫英眉心深锁,脸上不悦,脚下猛然一空,却是枪身利落一抽,不得犹豫半分,手上剑当下递出,又劲风扫上,扭转枪身挑起的风击偏紫英剑路。枪尾摆过眼角,紫英已瞥见紧随而至的枪尖,长剑换到左手一格,脚下勾过缰绳奋力一带,头部被扭向不自然方向的寒炎剧烈挣扎着,震颤中化了枪击力道。
      枪剑相持中,赤曜心中赞叹紫英剑法及应变,直盯了他黑中略带蓝的眼,长长呼了口气,热浪从她的发间悠悠腾起,卷上紫英。
      “慕容紫英,你知道环角是何地方?”

      “祭龙之地。”
      虹燧倚在半山石洞洞口,洞壁异样白皙,衬了他藏青衣衫色,若水墨勾画。山风抚来,乱了发,虹燧指尖一捋,目光落了山脚那头白石所砌的建筑,喉中哼出一笑,又抬头,只见一根孤零零的柱子不知从何处一耸冲天,白日未上中天,只在侧面照了一条背光黑影。
      方才道出那四个字,雍佑听了只是沉默,静待虹燧细说,却不显半分急迫。虹燧更是不急,看着柱子,渐显回忆之色。
      那双异样的蓝瞳,到底看的何物?
      一股好奇没来由地涌起,雍佑也将目光移上柱子。那便是世间所称的盘龙柱,是透过祭龙过头顶的结界所看到的呈现在另一个国家的样子。雕刻着无数纹饰的盘龙柱,在祭龙国不过是一根高耸的圆柱,而冲破那层结界,显示在人前的却是巨大到高不可攀的样貌。曾经盘卧在这根柱上的龙,藏青的鳞片,流光的龙须,威风的鬃毛,还有偶尔喷出的沉重鼻息,都被祭龙国的人民所敬重。
      那是神,是保护我们、为我们带来幸福的神。而如今,那位神已经不在了。
      “如果真是我们的神明,为何会自顾自地升神?”雍佑先是带了些许埋怨,转向虹燧时,却又忍不住想笑,“我实在不明白,为何要将一条龙祭为神。”
      龙确实强大,只得敬畏,可它不过龙尾垂至王城地下养剑潭,龙头慵懒悬于环角之上,既未呼风唤雨、也未颁布神喻,在雍佑眼中不过,盘旋在祭龙国上的巨大生物,也许唯独一只,便被供为神灵。
      “好笑吗?本座也觉得好笑。人类……确实很有趣。”虹燧指着那栋白石建筑,笑意更浓,“每个角会选派虔诚之人送至环角,那些人不生产不劳动,每日只在那栋白石建筑内向龙神祈福,他们传达祭龙国人民的愿望,殊不知……在如此矮的地方向高高在上的龙神许愿,如何能听得到?”
      雍佑似赞同地点头,悠悠拉回话题:“那……‘祭龙之地’如何说起?”
      “雍佑,你听好。‘祭龙’并非祭奠龙神,而是‘祭出龙使’。”虹燧眼内的色泽因雍佑身体一颤而些微改变,他满意地眯了眼,让那丝变化若流光般在眼内兴味昂然地转动,虽然表情未变很是可惜,但这更增添了虹燧的乐趣,“将龙使作为祭品,献给龙神,以此交换新的王、新的龙使、新的国家和希望……那群日日祈祷的人是这么念叨的。”
      “龙使是祭品……你是要何人屠龙?”
      雍佑想装出轻松。虹燧的话只是玩笑,只是没有根据的胡言乱语,可是虹燧没有辩解,而是迈步走入洞中,转瞬便只听见没入黑暗的脚步声。雍佑犹豫着要不要跟上,虹燧的话在洞中撞了几撞,传出来,听着扭曲,却听得真切。
      “进来吧,本座让你看看龙使们的死地。”

      年幼的时候,母亲要去环角。那是为龙神献上所有虔诚的地方,只要去了,便不能再见家人、朋友,只能看着龙神,不断地祈祷。
      “赤曜,只要相信龙神,不断祈祷,龙神便会一直注意我们,一直保护我们。”母亲简直是要去到无限幸福之地般,笑得明艳。
      不断地祈祷,那只在盘龙柱上呆卧的龙便会保佑我们,无论如何想想都觉得是单方面死乞白赖地要对方帮助。我一直认为,得不到回报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我是那条龙,我也只会为无谓添加在身上的期待所困扰。
      母亲走后不久,那条一直占据着天空一部分视野的龙不见了,没有人觉得恐慌,仍然一如既往地敬重着龙神。王依然由龙使选出,尽管那些王在我眼里越来越无能。频繁地更换王、迎来龙使的岁月越来越多,没人觉得异状,日子照样过去,无王的空白期越来越长,我加入王城军后,看到最多的是被妖兽肆虐过的村镇和凄惨的人民。
      为什么会这样?如果龙神是神,为什么要选那样的人做王?如果是我的话,如果是我来选的话……
      不,我没有选择王的权利,因为我不是龙使。
      尸体被燃烧腾起的烟熏入我的眼内,辣辣的、涩涩的。我是臣民,是生长在祭龙国的臣民,王是我们的领导者,为什么我没有权力来选择?那段时间,脑中一直被这样的问题充斥着、折磨着。答案明显的便是“我不是龙使”,同时这个答案也无法说服自己。
      不知道如何冲入了环角,甚至用枪指着自己的母亲逼问。我的手在抖,可那不是害怕,害怕已经变成厉鬼凶残的我,而是愤怒,愤怒所有稀松平常接受命运的人们。
      为什么会选那样的王?为什么保佑我们的龙神会选那样的王?为什么我们不能选择?为什么要让人民受苦?
      一连窜的问题冲口而出,那时候的我一定面目狰狞,而母亲只是流着泪,很温和地回答:“赤曜,龙使……并不知道该选谁做王。可是,原谅他们,他们很可怜。”
      那是母亲的遗言,在我走后,母亲便自杀了。家人连她的尸体都无权收回,最终她连骨灰都奉献给了龙神。
      我记下了母亲的话,当璞寒做了灵角角侯,将骑长位置传于我时,我想通了。我不是龙使,我便不能选择王。那便不要龙使、不要龙神,让这一切束缚都不存在,我来立自己为王。

      胸口被枪身狠扫一记,旋即运气抵御,封咒的痛楚再度遍布全身,也只是手脚皆软,感觉不到更甚的疼痛,紫英便直直坠落,落入纹阵,穿过地表,坠向地下的兽人城镇。赤曜舞动长枪紧追不放,甩出的热浪一遍遍撞击着难以抵挡动作的紫英。
      “不知道该选谁为王……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赤曜大喝一声,热浪在枪头聚集,膨胀成型,便若张口咆哮的龙,“如果不知道,为何要选择!龙使可怜,那么人民呢?弱小的人民怎么样?他们就不可怜吗?”
      赤曜的热浪照亮漆黑的城镇上空,若地下的兽人抬头,定会觉得战神随着太阳一起陨落。那鲜亮的红色,不是战神驰骋战场的神威,而是仇恨。恨着这样的国家,恨着盘在天空阴魂不散的龙神。
      闭口,不再言语,方才还近似扭曲的面容平静,赤曜瞬间转入肃杀的寂静。紫英觉得降落的感觉停了,抽痛的右手似乎冻僵,勉强催动的仙灵就这样停在当口。寒炎束着双翼,赤曜高举长枪。让人窒息的停滞感,紫英慢慢张口,强迫自己呼吸呼吸呼吸……
      胸中一口淤积之气吐出,静止破了口,寒炎奋力长啸,赤曜挥出缠绕枪头的热浪,紫英能够感到那热浪急迫要撕破身体的执念。避无可避,挡无可挡,也许这就要死了,要结束了。如果就这样去了鬼界,如果菱纱还未投胎,我该如何向她解释?还有我伤害了天河的事,该如何解释?如果我不在了……天河,天河你也会照顾自己吧?
      心中某一点有着期待,期待天河能够回答:“不会。我不会照顾自己,所以,紫英要陪着我。”
      闭上眼,总觉得自己已经丑陋自私得无地自容。那么多年,伴着天河那么多年,原来只是想让他依赖自己,只依赖自己,离了自己便不行。天上的众神,如果你们真的英明,为何让我这等人修得成仙。
      扑到面前的热浪将焚毁身躯,认了。背后是即将粉身碎骨的危机,认了。可一股温暖撞入怀中,违逆紫英赴死的心情,急速上升的感觉传来,紫英惊讶得睁眼,见那热浪擦身而过,在撞上兽人城镇之前被赤曜撩拨而回,不自觉松口气,心一跳,却觉撞上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膛,隔着肌肤,有同样频率的心跳在共鸣着。
      那是忐忑不安的、极度恐惧的心跳。
      “紫英!”就像试探着对方是否还活着,几乎是豁出去的乱吼,“紫英!紫英!”
      想回抱,却怕自己的碰触让对方产生更畏惧的反应,紫英只好垂了双手,微微低下头,下巴触了那头柔软的发:“我没事,天河。”
      天河双手抓着紫英的衣衫,双臂抖了好几次,总算把握得发紫的十指放松,身子却不愿拉开距离。他仍记得那晚的事,方才只怕紫英要死,头脑空白地御剑冲上,可一旦怀中感觉到紫英满满的体温,闪现在脑中的便是那晚的疼痛。他怕跟紫英靠得太近,他想退开,可刚离了点间隙,平日完全不会注意到的空隙立刻扩散成这几日身边的空洞,那种不适的空虚感,让他实在很想珍惜此刻清晰感触到的温暖。
      紫英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烫,虽知现在不合时宜,却仍止不住呼吸着天河身上带着的淡淡味道。那是钩起回忆的诱惑,不断刺激着。狠狠咬牙,让飘忽的意识回复,紫英双手按到天河肩上,刚要推开,天河以最快的语速蹦出一句话。
      “剑上很窄,紫英不要乱动。”
      听着有点强硬,有点急躁,不由推拒的感情充分表达出来,令紫英一时错讹。他下意识地认为这是天河看重自己的表现,是自己在天河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表现,天河身体微微的颤抖传递过来,紫英便知那只是头脑发热的妄想,不由得想自嘲地笑,更多的是追悔莫及。
      “天河,你不帮我吗?”
      赤曜驾着寒炎,斜提着长枪,说话时会不经意翘起的唇角,让人觉得含着笑意的表情,此刻仍是不变。已经沐血的女子,仍然从容。她唤天河时,带着一点柔和,不同于她直击豪爽的战斗风格,是有着柔软感情的女子。
      天河紧贴着紫英,脸埋在胸口,话音闷闷的:“赤曜,你要我帮什么?”
      “当然是告诉幽角的兽人,他们被骗了,被漠垣骗了。他们一直被残酷地对待着,被幽角所有人民。”
      “告诉他们……我会告诉他们,可不是现在!”天河猛然抱紧紫英,似乎要窒息于对方胸前的用力,“紫英说,如果现在说了,得来的只有恨。大家相互仇恨,相互报复,没有止尽……赤曜,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报应。”早已有定论的答案,赤曜只是以最平静的语气道来,而天河哽了一声,赤曜舒了口气,“天河,有生之年作恶多端,死后便下地狱烈火备受煎熬。这是因果报应,在你们国家,也一定有这样的说法。恶有恶报,如果说罪恶之人可怜,那被伤害的人又如何?”
      天河没有回话,紫英感到一冷一暖的乱流在胸前混乱的搅动、撞击。天河不稳定的情绪激烈地反应着,他不知该如何表达如今的愤怒,他不知该不该对着赤曜发火,他不知这些在自己眼中是错误的东西为何到了别人眼中却如此正确。当年面对心性成狂、魔心深种的玄霄,那一句“你做得不对,我不要你当我大哥了!”如此简简单单,完全出自于心,不想那俗事名利,而如今……那么多年过去了,你懂得多了,想得多了,已是既害怕又后悔吧?
      害怕自己一番话伤了人,也后悔伤了人。
      紫英不由得抬手拍了拍天河的背,感觉他一愣,微微松开紧抱的力道,便低声道:“思前顾后的,不像我认识的云天河。”
      天河不解地抬头看紫英,见紫英已然目视前方,直面赤曜,缓缓转过身,有些干涩的眼中映了赤曜的红发,不觉往后靠了靠,触上紫英的胸口,一股安心的温暖。
      “赤曜,漠垣确实做了角侯不该做之事,幽角的人民确实罪不可赦,若果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仇恨相交,你道何时是尽头?”紫英的手动了一下,因为天河不自觉地握了他手,一阵停顿,默默感触那股信任的温暖,再度开口,“要想无争无斗地结束,确实难于登天,然并非没有可能。就算要花上数十年,又为何不试?你是害怕麻烦?还是害怕失败?”
      “害怕?”赤曜“扑哧”一笑,捋了捋滑落的额发,“是啊,我害怕。我害怕我死了,这个国家仍是毫无改变!我害怕被我杀掉的人,却是如此白白的死掉!”
      寒炎随着赤曜一扯缰绳,迅速竖起双翼,带着赤曜若坠落般直直冲向兽人城镇,紫英脑子终比天河转得快,立马沉喝一声“天河”,天河则动作先反映,御剑直追,应答之声在后。
      御剑之术天河熟捻,加之心急交迫,运足了剑气,划了一道凌厉的蓝光,不一会便拉近距离,正要伸手去抓,紫英猛地一勾他腰部,一下乱神,剑气散了些许,速度减慢,距离一开,便见赤曜弯弓搭箭,弓弦破风之声一响,数箭齐发。
      “天河,龙息!”
      紫英在天河背上轻拍一掌,天河也未多想,冷暖两息一齐蹦出,攻势逼人的箭悉数震开。紫英抬手抓了一箭,塞入天河手中。
      “将龙息化成弓!快!”
      眼见赤曜已到城镇上方,若是喊话,谁人都能听到,天河也没想办不办得到,收了寒冷龙息,让炽热龙息按着脑中弓的形状扭扭曲曲地聚集。紫英从天河身后探出手,按着他两臂,右臂的封咒又开始啃食身体,而一股股细小的剑气汇入龙息,若引路般,将一切扭曲导入正形。
      若半月的弓,交汇着红蓝的光泽,紫英的头靠在天河肩上,紊乱而痛苦的呼吸声撞击着耳膜,汗湿浸透肩上的衣衫,但那双手仍有力地握着天河的双臂。
      紫英就是这样,即使自己再痛苦、再受伤害,也绝对会帮我。不管我多么任性,多么胡闹,也绝不会丢下我。
      爹曾说,若看一个人顺眼,便是喜欢,所以要娶她,因为想一辈子疼她爱她。那时我小,不懂什么是疼是爱,爹也只是笑笑,过了良久,摸摸我的头。
      “天河,要疼一个人,爱一个人,亲亲她就好。”
      我怎么那么傻?爹的话都牢牢记住,却没有好好理解。
      拉满的弓,脱了指的弦,笔直射出的箭夹带着火红的龙息,手上残余着热量,而握住双臂的手松了。赶忙勾住,揽在怀里,对方很明显地挣扎了一下,终是筋疲力尽,只能任两人的体温毫无间隙地传递。紫英在身边,这是真真切切的,天河鼓足了劲,冲着赤曜大叫。
      “赤曜!躲开!”
      赤曜闻声回了头,眼见着射过来的箭有着龙的气息,强大到不可阻挡的气息,赤曜没有躲闪,偏了偏头,从未有过地嫣然一笑。箭擦身而过,撩起赤曜的头发,火红的尾巴远去,而头部冲向城镇。天河的脸变色了,整个人僵硬,而赤曜则闭上眼,发丝拢到耳后,敛了笑,若默哀般,等着天崩地裂的那一刻。
      城镇中的兽人都仰着头,多年未见过如此明亮的光芒,本应兴奋,却只能恐慌的迎接烧红脸的灼热。那燃烧着的熊熊火焰,像要燃尽生命宣判死刑的天火,连逃跑的意识都烧灭殆尽的气势,让兽人们只能将惊呼哽在喉头。在这生死之间,突然意识到的不是死的恐惧,而是自己从来没有幸福过、快乐过,却要这般不明不白地死去。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们生来便如此?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爆发出来的愤怒突然被划破黑暗的白色抑制,若白色的鸟,若带来一切希望的神。那只鸟儿冲向天火,猛然闪出的亮光是它尖厉的爪,将天火撕成两半,斩成碎片,在黑暗中寂静地烟消云散。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就像梦醒一般,那只梦中的鸟儿渐渐在眼中呈现原形——白色衣衫的少女,背生蝙蝠般的双翼,乌黑的长发若被夜色浸染,手中的剑闪耀着光芒。
      突变,再突变,事情峰回路转,直面之人只能归于沉默。沉默中响着迦陵的呼吸声,方才的举动已经耗费了她过多的体力,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却被地底散发的阴湿霉味呛得连连咳嗽,耳边响起悠长的叹息,那是赤曜的声音,迦陵赶忙捂住口鼻。
      “龙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迦陵看着赤曜,唤的是龙使,可赤曜眼中只有那名少年。
      “龙使,方才那一击,你知道能杀死多少兽人?”赤曜的声音高亢嘹亮,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上天有好生之德,天下万物皆有活下去的权利。既然上天给了兽人生的权利,为何你要剥夺?难道……龙神的旨意是如此?”
      赤曜逼问的视线、责怪的话语让天河不断往后缩,而渐渐领悟的兽人们也将视线齐聚在他身上。每个人都在问为什么,每个人都想凿穿他的身体,寻求答案。视线就是密不透风的剑林,在天河身上刻出道道痕迹。第一次觉得被人注视是如此恐惧,觉得大家都在责问自己的失败,觉得自己无论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想逃避,于是侧过身往紫英胸前靠,紫英却牢牢制住,不让他回头。
      “天河,不要逃避。你并没有错,所以,面对大家,对大家说实话。”
      紫英的语调中有不忍,要逼迫天河做这样的事情,要天河去面对伤害……
      “紫英……”
      不想猜测天河是否快要崩溃,不待天河说完,紫英急急道:“天河!我在你身边!”
      脸上感到天河的双手覆上来,而天河闭上了眼,看不见他那双清澈眼眸的紫英有些慌,天河移动手指,指腹在紫英脸上细致地抚摸、描画,像失明的日子里感触着紫英存在的时候。激烈的心跳平复了,激烈的颤抖停止了,开始觉得好笑,为什么我要害怕?如果是我的责任,面对就好,只要不逃避就不会害怕。
      天河放开紫英,毫不畏惧地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我叫云天河,我不是龙使。还有……”天河笑了笑,习惯性地介绍,“他是慕容紫英。”
      也许过于简短,没人有反应,也许过于突然,没人反应过来,赤曜没有反驳,盯着天河,静待着,耳边却响起翅膀扇动声,让她神经紧绷地握紧了长枪。
      迦陵开口了,她先拍了拍手,吸引了众人目光:“是的,他不是龙使,他是假的,是骗子。”
      兽人再次被搅得迷糊,连议论都做不到,只能用询问的目光来回张望。迦陵举起剑,微微运出内息,刻着符文的剑身喷射出熊熊烈焰。
      “这是龙剑!是能斩破一切的剑!是王者之剑!所以,相信我!我是龙使!赤曜!我是龙使,而你……”
      “龙使吗?真正的龙使吗?”赤曜没有看迦陵,握着枪的指节发白,红色的长发被散发出的热浪鼓动着,她的音调有些飘然,听着略沉的声音终究带着女子的细柔,“那么,为什么你要选那些昏庸无能的人为王?为什么我们要让你来选择?为什么要在无王的时候让人民受苦受难?为什么要让兽人出生?为什么要将兽人弃之不顾?”
      赤曜的语速很平缓,恍若春风宜人的季节在闲暇之日回溯着往事,可那些“往事”对迦陵来说,却是让她退尽满脸血色,双唇颤抖的咒语。她将整个身体缩得小小的,双翼扇动得不正常,摇摇晃晃。
      “不……不知道。”一大堆的问题,迦陵只能挤出这句话。
      “龙神……”赤曜举起长枪,直指高空,那里有一头龙,有一头曾经盘卧的龙,“我们敬你、祭你,你却给我们送来一个只会说‘不知道’的废物!”
      “赤曜!不是的!我知道,你是王,你是这一代祭龙国的王!”
      赤曜放下长枪,似乎连挺直的双肩也有点垮了:“是龙神这么说的?”
      迦陵搅着双手手指,在那个“是”字念到一半时,赤曜先一步开口。这次,她对着兽人:“你们被骗了,你们只不过是娱乐幽角人民的工具。那群人每天从上面扔垃圾给你们,你们全若得到恩惠的感谢……就像我们一样。龙神不过鄙夷着我们所有人,随随便便派来的龙使却被我们当成恩惠来敬供。我看到了自己所认为的真相,所以我决定反抗。现在我告诉你们事实,但你们自己认为是如何,便自己去判断吧。牢门已经打开,要出去,还是要留下,你们自己决定。太没出息的话……就去死。”
      一长段话说完,赤曜大大松了口气,将长枪轮了一圈,“呼呼”的声音让兽人内心难以平静。静静看着聚集在城镇中的兽人,赤曜握紧缰绳,寒炎似乎领会了赤曜无声的命令,扇动翅膀,往洞顶飞去,天河不禁追逐她的红发,而赤曜只是微微别过脸,什么也没说。寒炎平滑地飞入高处的黑暗,迦陵扑扇着翅膀,不依不饶地跟上,经过天河身边时,她咳了一痰血,随意抹了抹血痕,不由分说地拉过紫英的手,往封咒上一阵乱擦,紫英顿时觉得锁住道道血脉的堵塞感消除。
      “你这个冒牌货,快点滚回去吧!雍佑的中军已经包围了幽角,你们出去的话,赤曜……赤曜一定会放你们出去的,所以快点滚!”迦陵抿了唇,狠狠吸吸鼻子,“还有,你没做错,你什么也没做错,你那种脑子,做好事都要绞尽脑汁,哪可能挖空心思做坏事!”
      天河觉得喉中挤了无数的话语,奈何大脑硬是整理不出,口张了又闭,踉踉跄跄地只能唤:“迦陵……”
      “赤曜也没错!她是王!王不会做坏事!”
      已经虚弱的身体受不了声嘶力竭的嘶吼冲击,迦陵喷出满口血腥,染红了一半的前襟,双翼像要折断地抽痛,身体旋转了,便只看到高空的白点晃成模糊的影。

      果然如迦陵所说,没有人阻止天河和紫英离开幽角。守城的士兵已经换成兽人,当他们走过城门时,只低头看了一眼,便继续警惕着压境的中军。雍佑挂着不变的笑迎了上来,饭食洗漱已是准备停妥,见到浑身是血的迦陵也不多问,只叫下人速速安顿医疗,待天河换了衣衫,有一口没一口地吃了半饱,方严肃道:“天河,不要多想,先做歇息。”
      天河呆呆地点点头,见紫英也站起来,才推门出去,脚步虚得紧,似踏了棉花,眼前景物也朦成一团,因而见了那名斜倚着廊柱的藏青衣衫的男子,天河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紫英拉了天河,先一步跨至男子面前:“请问阁下何人?”
      “本座虹燧。”虹燧的眼虽看着紫英,天河却感到他蓝色的瞳穿透了一切,“小鬼,长命百岁的感觉如何?”
      天河不答,紫英也不知此人问的何意。
      虹燧双臂环在胸前,右手食指在臂上敲敲,仰了头,若读了天河心思:“看到了很多,知道了很多,遇上了很多,这个世上就是有着许多‘很多’,若只有几十年的寿命,根本无须如此烦恼。小鬼,你也终究知道人力微弱了吧?”
      不甘的情绪涌上来,失魂落魄的感觉一下便散个没影,握了拳,语气已是自有主张:“就算微弱,我能长命百岁,慢慢去做,总有一天能做到。”
      短促一笑,虹燧摇头:“天真,天真。有毅力就可以做到的话,蚯蚓怎么就成不了龙?本座说了,世上有着许多‘很多’,就算你某天做成了一样,那还有多少样等着你做?神也有做不到的事,何况你区区一个只是命长了点的小鬼。”
      “这位公子,在下虽不知您说这番话意欲为何,但今日可否请您稍微缓缓,改日再论。”
      紫英说得恭恭敬敬,眼中却是不折不扣的恼怒,虹燧上下打量一番,似在记忆中搜索片刻,立马笑得欢,口中念叨“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只当这人有些疯癫,紫英拉了天河就要走,虹燧双手环胸,不拦不阻,只说一句:“小鬼,想东想西,不如想想眼前。”

      也不知在房内坐了多久,天河脑中一直想着虹燧的话。“想想眼前”,眼前眼前,哪里是眼前?赤曜的事?迦陵的事?雍佑的事?祭龙国的事?天河越想越头痛,越想越停不住,直到房中的薄暗猛然被火光点亮了一层橙红,惊醒地抬头,见紫英站在高脚油灯旁,拨弄着灯芯,地上拉了长长的影子。白底蓝色花衬的衣衫,素色的发带,染了橙红的晕色,果然适合紫英。
      紫英……眼前……
      天河顿觉双颊发烫,赶忙抬手拍脸,“啪”的一声响,引了紫英目光,那双衬着漆黑睫毛的瞳,若烫了天河的眼,赶忙别开。紫英没问,坐回桌旁,两人隔了张圆桌坐在房内,天河却发觉这样的距离实在太近。
      “天河。”
      闻得紫英一唤,天河立刻正襟危坐,头却不抬,像是等训。
      “天河,对不起。”
      紫英的道歉让天河慌了,抬眼见他一脸痛苦的扭曲了五官,天河心中更是痛,身体不安地动动,却不敢动作。
      “我不该让你用箭射赤曜。我知你不会伤人,想你会去射那只白羽巨鸟,谁知……”紫英捏紧拳头,紧得天河都怕他掌心溢出血来,“都是我考虑不周详,天河不会伤害人,这不是你的错,不要在意赤曜的话,你……”
      “如果迦陵没有赶到,确实会有很多人受伤,说不定还有人死。”天河并不想逃避责任,紫英的判断没有错,自己想阻止的心情没有错,只是方法错了,出现了差错,有错就要承认,一味的逃避只会产生惧怕,“一直以来我什么都不怕,菱纱说那叫‘天不怕,地不怕’,今天,紫英让我知道了,我什么都不怕,是因为我敢作敢为。”
      紫英微微睁大眼。天河时常语出惊人,可这番异于从前的成熟,让紫英有些许落寂,随意“嗯”了几声,便不再言语。
      天河偷偷埋下身,贴了桌面,想看紫英表情,正触了对方视线,忙搔头笑道:“我……敢作敢为……这个……这个没用错吧?难道是……‘肝做肝为’?可是……可是听起来像一道菜。”
      “没错,用对了。”
      紫英露了笑容,天河拍了胸口的安心,却又感到紫英的视线,不经意地低头,让自己的目光沿着桌面爬行,先是看到自己放在桌沿的手,再往前,不远便是紫英的手。紫英的手指很长,握剑的时候又牢靠又漂亮,可是这双手,现在离自己的手只有,一寸、两寸……
      天河在心中丈量着那短短的距离,房内气氛开始有些古怪。方才还开心说话的天河现下便只耷拉着脑袋不声不响,真让紫英想不通透。这些日子自己已尽量不靠近天河,以免他想起那不愉快的事,如今隔桌而坐,却见天河偷望自己,可一旦回望,那清澈的眼眸中就有藏不住的惶恐。
      便如……现在这般。
      天河偷偷侧了脸,飘渺的视线渐渐聚于紫英脸上,猛然发现紫英看着自己,赶忙更低下头,搭在桌上的手也缩回来,似怕紫英握住。
      紫英望望屋内,屋内四角点了灯,将窗外的夜色淡化了些许,四下清静,只听得夜虫低鸣。叹口气,心道自己怎这般不小心。这番情景,恰似天河最恐惧的那晚,自己却还没事人地坐在这里。许是今天太过靠近,让自己有些得意忘形。
      天河还是怪自己、怕自己,我怎能忘记。
      “不早了。”紫英站起来,天河身子又颤了一下,他更在心中骂了自己百遍,沉了声继续到,“你快睡吧,我回屋里。今晚好好休息,不要多想。明早我会来叫你。”
      “紫英!”
      手还未触到房门,天河却猛然唤了一声,回头,便见他站了起来,面对着自己,一双清目晃了橙红火光,似有虹彩流动。
      “何事?”用词精简,语调平淡。
      “紫英……我……我已经知道了。”天河语气犹豫,似不肯定,搔搔头,支吾片刻,突然大步绕过桌子,冲到紫英面前,“我已经知道了!”
      被天河突如其来的大声宣布震得一愣,紫英将他的话颠来倒去地想了许久,仍无答案:“你……你知道什么了?”
      “我……我知道……”
      方才的气势又没来由地消了。天河的视线在紫英和地板间来回移动,两人间的气氛越来越尴尬。天河的不对劲让紫英立马注意到两人不自觉挨得过近的距离,抽身退了一步,不料天河却猛然抓住他的衣襟,视线如烛地聚集在紫英脸上,让他的瞳中映着自己的坚定。
      “我知道!”
      天河再度鼓足气,连双颊都涨得绯红,紫英更是不明他的反应,身子却被他拉近,唇上贴了对方的灼热湿润绵软,眼前就只有一双颤抖的眼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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