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一只幽灵》银弋

8、第⑧章

　　杨来顺圆睁着眼睛，过于惊愕的情绪使得他的眼珠子看上去都要掉下来了：“臭小子，你那会儿躲在哪里偷看，所以是你教唆我姐喊警察来抓我的是不是，你——”
　　就在他预备发狠破口大骂几句的时候，已经不耐烦的警察一把抓住他的胳臂就给他弄出了房间去。
　　“小弟弟，”与此同时，留在房间的那位警官冲着梁希友好地笑了笑，“这次很感谢你的帮助。关于这件案子，你还有什么能够提供的线索么？如果能有更多更完整的证据，我们就能让对嫌疑人的定罪来得更有力些，好还那个被害的小姑娘一个公道。”
　　梁希歪着脑袋仔细想了一想，很快便自信满满地冲着警官眯眼一笑道：“有的！”
　　*
　　杨来顺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会败在一个只有十四岁的小孩儿手上——先前面对警方，他之所以能够摆出那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是因为呆在监狱里的那段时间，他曾听里面的人说起，说是现在犯个案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莫说警方不一定能够抓得到作案的人，就算是说抓到了，若是没有足够的证据，没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那就算是有犯人的亲口供述，也没有办法定罪。
　　所以杨来顺就想，听说那时能够找到自己，完全是因为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小男孩呀，如果真的只是因为这样的一个小屁孩，那能找到自己不纯属走运吗，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儿哪会有那么缜密的思维啊。
　　所以，他压根就没觉得自己会受到制裁。
　　然而当开庭的那一天来临的时候，他却是彻底地傻眼了。
　　只是这样一个十四岁的小男孩儿，居然真的就协助警方找到了许多证据以及证人：那天目击到他和小女孩在一起的小店老板，还有从店里提取的监控录像；那天他慌慌张张遗弃在家附近垃圾箱里的与监控中所着外套完全一致的血衣，并且警方还从上面提取出了他本人以及小女孩儿的DNA；此外还有尖头木桩上提取到的指纹若干，现场大量受害人的血迹以及打斗的痕迹，还有与运动鞋的鞋底完全吻合的血脚印……
　　如此种种，环环相扣，全部都指向了一个冰冷且无可辩驳的事实。
　　在判决被宣布的那一刻，杨来顺的嘴唇变得纸样惨白，张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临了还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杨桂兰在旁听席上失声痛哭。
　　沉重大门外晃眼的光亮，仿佛要成为杨来顺此生所见的最后光明。
　　要上诉吗？
　　毕竟，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居然会这样草草结束的。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了梁希的话来。
　　原来，在生命即将被宣告终结的时候，那个被称作“良心”的东西是真的会出来教训人的。
　　他想起了自己曾是一个不错的学生。
　　想起了自己曾被赞许过会有不错的未来。
　　更是想起了姐姐那张疲惫却时常微笑的脸庞。
　　还有……那双泯灭了希望与光亮的眼睛。
　　车门重重关上。
　　虽处白昼，却是漆黑如夜。
　　*
　　案件终于侦破，一切尘埃落定，希望替小主人复仇的心愿也终是实现了，兴奋的小Q便缠着梁希要他告诉自己他究竟是怎么想到凶手是杨来顺的，以及——当时，他到底是怎么样知道小屋后边的草丛里会藏有一双鞋的呢？
　　问题太多，梁希一时没法全答上来，于是他清清思路仔细思索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答道：“那时候最困扰我的一个问题便是现场的那几个血脚印。就像我和你说的，我想不通它们为什么会那样杂乱无章地堆叠在一起，而更让我想不明白甚至感觉有点儿恐怖的是，为什么除了那几个被踩乱的地方，其它各处都再也没有办法看见带血的脚印了呢？
　　“这是一个关键的问题，也是我认为可以作为突破口的一个细节。而一旦突破口被拿下了，整件事情都会变得豁然开朗。
　　“凶手自然不可能穿着那双带血的运动鞋逃出小屋而不留下一丁点儿痕迹，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现象发生，是因为他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把鞋子脱下提在手里了——这在我和杨来顺对质的时候已经得到了证实。所以接下来的问题就变成了：他会拿这双鞋怎么办呢？
　　“如果你想摸清事情的走向，你就要把自己代入嫌疑人的位置。
　　“所以，如果当时提着这双鞋在大街上走未免也太招摇过市，而且在X镇这样的小地方更是显得明目张胆了，所以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找个就近的地方丢了——而还有什么地方能比附近的枯草堆更合适呢？
　　“所以那天，我很快地就在草堆中发现了那双鞋，这证明了我之前的猜测有很大一部分是正确的，的确有一个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犯罪嫌疑人存在，而且他留下了一件曾经跟随过他很久的私人物品。
　　“这样的私人物品上面，往往会存有许多与主人有关的细节。
　　“就拿我当时想到的一些细节来说吧——这双鞋的款式还算是时新的，拥有它的人，可能出身于小康之家，或是处在一个以小康之家为主的群体之中。毕竟有时候人为了让自己融入某个群体，会费尽心机让自己看起来与他们相近的。
　　“会选择这种款式的运动鞋，还算是有一定审美品位，说是大学生也并不过分。
　　“你应该还记得那双鞋是41码的尺寸，而根据脚长判定身高几乎已经是一种常识了。
　　“还记不记得那双鞋看起来脏兮兮的，即便是有些地方可以被清理掉，主人却也是懒得打理，所以我觉得他的生活一定是相当颓废，才能忍受这样心爱的一双鞋脏到这样的程度——还记得那双鞋破到近乎开线了吧，都到这程度了还舍不得丢，要么这鞋对他来说是有特殊含义要么因为经济太困难舍不得换新的，但无论是哪一种，一个生活积极向上的人总是愿意稍微在意一下自己的仪表的。同理，这样消沉随意的状态，我并不觉得能吸引到什么异性，即便吸引到，怕也是没什么热情去维系的。
　　“上面沾有许多尘土与泥泞——我常常在小镇上走动，辨认出它们属于哪个区域并非难事，而且我知道那里住的人普遍经济状况都不太好。
　　“所以，我基本可以确定他住在什么地方了。
　　“借由咱们那条可爱小狗的帮助，我很快锁定了具体位置，而杨桂兰的出现，再加上那些大婶老太太们的闲谈，我基本可以确定嫌疑人是哪一个了——只是，还需要一些证明。
　　“那可真是辛苦的一周啊，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埋伏在他们家窗外偷听——不过这真是一个很有效的方法，我获取了许多极为重要的信息，其中就有他们预备着要离开X镇的信息。当然，走的只有杨来顺，毕竟他的姐姐还要留在本地出摊为他提供经济来源。知道确切时间之后，我明白时间紧迫，不能再拖延了——所以在那个黄昏，看见杨来顺提着行李离开家之后，我便赶回家翻出那双鞋并带着你一起过去，叩响了他们家的门。
　　“至于之后的事情，你便都知道了。
　　“而其它的一些事情嘛……就显得细枝末节了，但你若想知道也无不可。比方说假如是在本地上的大学，那大家的经济水平都差不了多少，毕业回家也不会有什么落差感，而能考上外地大学的人，多少还是有点野心的，在校表现应该不会太差。不过这种类型的学生，倘若毕业后没有找到满意的工作，是最容易变得颓废消沉的……
　　“为什么是24岁以上？嗯……那只是我一个大胆的假设——一般人大概是在22岁毕业，我想着若是毕业一年之内没找到工作还不至于心态差成这样，而过个二三年的可就不好说了……
　　“另外，能那么快逃走的，体形一般不会太胖；能让你的小主人见到不起疑心也没产生反感，我想他看起来很大概率并不穷凶极恶。”
　　一气说了这样多，梁希忍不住停下来歇歇，同时抬眼瞅瞅小Q，似乎是想确认一下它是否还有其它疑问。
　　而小Q似是看出了梁希的意思，便长出一口气可怜巴巴地问道：“我只想知道，你也不算是大人中的一员，怎么就能对他们的事知道得这样清楚，甚至能做出这样精准的判断来呢？”
　　可梁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看起来并不介意：“我虽然年纪还小，可我身边有得是大人呀——各种各样的大人。而我不是其中一员，反倒是为我提供了便利的观察条件呢。”
　　小Q佩服地点了点头——在过去的那许多日子里，在那些孤单徘徊着目睹世事变迁的岁月里，它所见过的那许多少年之中，梁希确是其中最为聪颖的一个了。
　　也许，这也是他能够看得见自己的原因之一？
　　它又想起了预言师所说的话来。
　　也想起了小主人甜甜的笑容。
　　于是，它再一次感觉到迷茫了。
　　难道又要像从前那样，再次成为一个游荡于世间无人牵挂的孤单幽灵吗？
　　还有梁希……
　　在参与了这样一起惨案的调查之后，他还能像同龄的小孩那样无忧无虑地去听课上学吗？
　　像是看出了小Q眼中的顾虑一样，梁希冲着它笑了笑，开口说道：“小Q，要是不嫌弃的话，不如留下来和我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