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一只幽灵》银弋

5、第⑤章

　　天色尚未完全暗透，梁希却走得很快，就好像慢了一步便要赶不上什么似的。
　　他们就这样穿过马路，跨过稻田，又绕过了几条弯弯曲曲的黄土小路，眼前便现出了一排被黄昏的稀疏光线所笼罩的泥灰色的农家小屋来。
　　小Q深呼吸一口气惊道：“这里不是——”
　　“嗯。”梁希点点头，便走到了其中一间小屋的门前，停顿片刻后小声说道，“我想，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说完他抬起手，轻轻在门面上叩了几下。
　　一阵脚步声随后从里头传来，踩得木制的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不一时那脚步声便近了门后。
　　梁希低头看了看表——时针正指六点，这个点还不算太晚，对方应该会给他开门。
　　这想法刚结束，门果真就如意料那般打开了，后头现出一个女人疲惫的面容来。
　　梁希认出了这就是那个叫作桂兰的，前几天又探听出来她姓杨——只不过她较之初见那天是更为憔悴了，人似也是瘦了一圈儿。
　　发现门前站着的竟是个陌生的小男孩儿，杨桂兰的脸上现出了疑惑的表情：“你是……”
　　“啊，你好，大姐姐。我叫梁希。”梁希冲着她礼貌地笑了一笑，又将手里的塑料袋打开递到了她的眼前，“前几天我在一个废弃的小屋旁边捡到了这双鞋——大晚上的让您看到这样一双有点儿瘆人的鞋可真是抱歉——但眼下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把它交到警察局去呢……所以我总觉得，还是有必要让您瞧上一瞧。”
　　杨桂兰死死地盯着那双鞋，脸色已是变得如纸样惨白，语气也变得十分不友善：“我不知道你们在盘算着些什么，可是我绝对不会允许你们再找我弟弟的麻烦！而且，明明是你们有错在先，就算我弟弟动手打了你们又怎么样，你们现在这是想反咬一口么，这到底还有没有天理了！”
　　说完她便想把门给带上，却被梁希一下死死抵住。
　　“大姐姐，”梁希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很是认真，“有个小女孩死在那间小屋里了，她的年纪可比我还小。我想您也看出来这双鞋就是您弟弟的了，而我今天来这里就是想告诉您一声，这案子已经立了，警察正在四处奔走调查这件事呢。人命关天，他们绝不会放任不管的。而且，这是一桩谋杀案——更糟糕的是，您弟弟恐怕还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你胡说！”杨桂兰几乎是大叫着说，脸上的神情因震惊而变得僵硬，“我弟弟只不过是正巧在那个地方和人起了纠纷，情急之下动手打了人而已——他后来还不是打不过人家想逃，结果慌慌张张地就把鞋给落那儿了，后来想着不如把一双都给丢了就不会被对方找到……真的！我弟弟亲口这样和我坦白的……你——你和那群家伙是一伙的吧，这样污蔑我弟有意思吗，还是想让我弟给你们当替罪羊啊，你们还是不是人啊！那天……那天我弟被你们打得伤得可浑身都是血，我吓得差点儿没晕过去……你们……到这地步了，你们还不肯放过他么！”
　　眼见着杨桂兰又想伸手带门，梁希索性向后一靠把门堵死：“实话告诉您，当天那个地方没有发生任何纠纷。这一点勘查过现场的警察可以很清楚地回答您。恕我直言，您实在是太溺爱您的弟弟了，以至被他欺骗了都还浑然不觉。如果您不愿意冷静下来听听事实的真相是怎么样的，那么无异于将您的弟弟亲手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我知道我的出现很唐突，不过为了证明我所说的话都是真的，而且对您和您的弟弟来说十分重要，先请您看看这个如何？”
　　杨桂兰低下头去，只见梁希向她亮出了一部手机，而那发着亮光的屏幕上，正赫然显示着一个年轻男子向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儿搭讪的画面。
　　尽管有点儿模糊，但是那年轻男人的身形、样貌，甚至举手投足间的小动作，已经足够让杨桂兰辨认出来了。
　　那的确是她的弟弟没有错，可为什么……
　　见她脸上终于现出了自己期待已久的神情，梁希便顺势问道：“咱们可以进去详细说说吗？”
　　这一次，杨桂兰没有再拒绝。
　　*
　　房间里的气氛有点儿压抑，杨桂兰一直坐在木椅上一言不发，不过会时不时向着梁希所在的方向瞥上一眼。
　　这小屋从外边看来就已是十分简陋，没想到里面更是破旧，连地面上的裂缝都似是在向外溢着腐烂的味道。
　　梁希就这样打量了小屋的内部环境几分钟，也不说话，这使得杨桂兰愈发地焦躁不安起来，一双粗糙的红手近乎要把衣服的边缘给搓烂了。
　　“那天，当您的弟弟光着脚狼狈不堪地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和谁发生什么纠纷。的确，那时候，他的身上、衣服上，甚至手里提着的袜子上都有血不假，可能也的确是受了伤——但那并不是因为和谁产生了矛盾大打出手所致。事实上，他残忍地杀害了一个无辜的小女孩儿——就是刚刚屏幕上的那一个。所以，他的衣服上才会溅上那样多的血。而他的伤，是因为小女孩儿的反抗导致的。
　　“是的，大姐姐，您的弟弟欺骗了您。
　　“那天他在外头闲逛着，大约在下午四点左右，在一家小店门口遇上了那个小女孩儿——也有可能他早就盯上她了，只不过一直在暗中尾随——但无论如何，他借口问路将这个天真善良的小女孩儿拐进了那间废弃的小屋，在里面他们发生了冲突，于是被惹恼的他顺手从堆砌在小屋角落的那些尖头木桩中抄起一根，用它残忍地杀害了小女孩之后就匆匆逃跑了，大概在晚上六点左右回到了家里。
　　“以您弟弟那样聪明的头脑，他自然知道这模样会引人生疑，所以就谎称自己是因为和人产生纠纷所以弄成这副狼狈的样子，还说了他们仍对他穷追不舍，怕是只有离开X镇才能保住小命，而您作为姐姐，自然不忍心不对自己的弟弟伸出援手。
　　“以上这些，或许在细节上有所出入，但我想大多数应当不会偏离事实。”
　　许久的沉默过后，梁希终于是开了口，而且竟一气说了这许多，说完后便看向杨桂兰，眼神里有着锐利的光。
　　这会儿的杨桂兰目光里盈满了恐惧，双手紧紧地抠住木椅边缘，一双眼睛更是死死地盯住梁希不放——她自然不知弟弟回家前都做了些什么，可是之后，从弟弟敲门到进屋和她说的所有话，居然和梁希眼下所说的分毫不差——她不明白梁希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更不清楚他究竟还知道多少，所以她的直觉让她感觉到，如果她再和眼前的这个少年对着干，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同时，她也感觉到内心一阵阴冷刺痛——如果这个少年说的都是真话，那么这也就意味着，她的弟弟的确是欺骗了她。
　　可是，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她最亲最疼爱的弟弟，难道真的会欺骗她，难道真的会向她隐瞒这可怕的实情吗？
　　再过一个小时半那开往Y市的汽车便要启程了，如果顺利的话，弟弟就可以安全地离开X镇了——
　　“怎么，难道您想让自己的亲弟弟成为逃犯吗？”
　　但就在这个时候，梁希忽然开了口。
　　杨桂兰不由得一惊，抬起头来凝视着这个一脸沉静的少年，心砰砰跳得厉害——他到底知道多少，在他的面前，她是不是任何事情也隐瞒不了？
　　“如果说，您的弟弟真的问心无愧；如果说，真的是我冤枉了您的弟弟，那么往警局去一趟又有何妨呢？我想，无罪的人不会被冤枉的。不知道您有没有想过，假如这一次您的弟弟欺骗了您，那下一次他难道就不会继续吗？而另一家人失去了女儿，您觉得他们会这样简单就放过凶手吗？如果您弟弟真的无辜，那么他有什么可以感到害怕的呢？再说了，如果您弟弟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因纠纷而有性命之忧，那您这样放他一人孤身在外，不反倒让他更容易成为对方的靶子么？”
　　许是被最后一句话触动，杨桂兰的身子颤了一颤，紧接着慢慢低下头去，看起来正在进行着剧烈的思想斗争。
　　“X镇的汽车站，汽车开往Y市，8点准时发车。”
　　沉默片刻过后，杨桂兰终于开口说道，临近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已是漫上了哭腔，于是她索性把脸埋在巴掌里，开始低低地啜泣起来。
　　梁希和小Q交换了眼色，便起身打算离开。
　　“等等。”
　　可身后却传来了杨桂兰的声音——这会儿她站在发黄的灯泡下，本就难看的脸色看上去是愈发憔悴了，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晕过去一样。
　　“我和你一起去。”她顿了顿，终于这样开口说道。
　　梁希朝着小Q吐吐舌头，很快正色转过身子来，点点头表示了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