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一只幽灵》银弋

1、第①章

　　春日初至，微风里还透着些冬日的清冷味道，推迟了棕熊的苏醒，打搅了蟒蛇的出洞。
　　所以，从某个方面来说，人比起毒蛇猛兽，是要勤快上许多的。
　　今年升了初二的梁希，刚刚结束补习准备回家，脑子里还盘旋着方才老师布置的那些习题，一双眼睛也因近日频繁的熬夜和刷题而有了模糊的迹象，眼下那持续的酸痛使得他极度渴望一小瓶眼药水，或是一个睡眠充足的夜晚。
　　“还说什么儿童是祖国的花朵，有像我们这样常年照不到阳光闷在屋里刷题的花朵的吗？”梁希揉着肿胀的眼睛暗自嘟囔，又想起补习袋里还装着成堆的试卷要去完成，一时心里烦躁到不行，不由得又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在X镇，补习并不只是差生才需要去做的事儿，就算是优等生，也少有幸免的——课后的补习，就像是鸡汤补品，落个一顿两顿倒是不打紧，可若是长期空缺，那么仅凭着没有荤腥的素食式课堂教学，除非是天赋异禀，不然想要竞争过恨不得不吃饭不睡觉来学习的同龄人，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了。
　　因此，在这样一种高压的环境下，再加之处于对世界有着强烈好奇心与探索欲的年龄上，胡思乱想便成了梁希在回家路上再欢喜不过的娱乐——
　　“呀！”
　　可就在他想得入神的时候，却冷不防被惊得叫了一声。
　　虽说鬼神之事不可尽信，之前梁希也偶有幻想过会在路上撞见类似的场景，但是眼下这……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只见一个形如果冻的小幽灵正在空中上下翻转着，整体的透明中带着点儿乳白颜色，看样子好像有些着急，就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但忽然间发觉梁希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它那黑漆漆的瞳孔便也向着梁希转了过来，转瞬定格住了。
　　“天，也许我该去配副眼镜了……”梁希在心里暗自思忖，“或者是该好好地补上一觉……大白天居然出现这样的幻觉，我也是……”
　　可没来得及等他把心里暗暗想着的这句话给填完，那小幽灵竟嗖地一声向着他直飘过来，冰凉凉的小手一下就握住了他的——虽说这种感觉有点儿奇特，因为那触觉虚无缥缈，并不似普通的□□一样有着一种实在感觉。
　　“来不及了！”那小幽灵慌兮兮地叫了起来，“你能看见我对不对？好，你不用回答——从你的表情里我能看出来你可以。快，跟我走……小主人危险了，救救她……现在能救她的，就只有你了！”
　　梁希自然没听明白这些没头没脑的话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但是一股蛮力已是拽着他没命地在大街上飞奔起来，使得他压根连挣脱的机会都没有。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道旁的树木像幻灯片一样飞速切过，而梁希直到现在还在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一场梦，可是鞋面与大地产生的摩擦感觉是那样真实，使得他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上，免得让脚上穿着的这双鞋提前报废。
　　*
　　也不知被这样拽着跑了多久，拉着他的那股蛮劲儿才终是稍稍松了点儿，渐渐缓过神来的梁希这才发觉自己正身处X镇的远郊地带，眼前正立着一个废弃的小屋，而此时手表上的指针，正走在傍晚五点整的位置。
　　天色已经渐渐发暗，又因着处在远郊，四周的一切看起来倍显荒凉，尽管梁希今年已有十四了，但他毕竟还只是个少年，因此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他自然是不免感到有些发毛的。
　　就在他犹疑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拽他来到这里的小幽灵已是如火箭一般蹿进了眼前的废弃小屋之中。
　　是啊，就是这个家伙莫名其妙地就把自己给带到这个鬼地方来的——要想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务之急自然是赶紧把这讨厌的家伙给抓住才是！
　　就算……
　　就算对方看起来像幽灵，也非这样做不可！
　　于是梁希深呼吸一口便毅然决然地追进了小屋，就在他把袖子一撸打算抓住小幽灵好好问个明白的时候，却被小屋内部的景象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小屋的正中央正横卧着一个倒在血泊之中的小女孩儿，美丽的双眼因绝望而圆睁着，感觉到有人来了，她费力地转动着已然变得有些涣散的瞳孔，喉咙里含混不清的声响似是想向来人表达一些什么。
　　尽管眼前的景象着实是有些骇人，可鬼使神差地，梁希向着那小女孩儿慢慢走过去了，微微发抖的身躯在她身旁慢慢地蹲了下来。
　　她生得很漂亮，模样看上去约莫十一二岁，脖子已是被鲜血浸透，话音微弱到近似喘息：“小……哥哥……救我……救、救……我……”
　　这句呼救，和方才小幽灵絮叨的话语出奇地吻合，一些模糊的想法掠过了梁希的脑海——也许他该做些什么，或是安慰她，或者叫辆救护车来，或是报警……
　　但已经不再有机会了。
　　小女孩的呼吸断了，握着梁希的小手也失了力气。
　　慢慢变得冰凉，却有着真实的触感。
　　梁希完全懵了。
　　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他……近乎连思考也不敢了。
　　眼前的景象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该叫他如何承受——他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虽说是男孩子，却也实在是难以接受这样鲜血淋漓的场面，更是难以接受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女孩就这样在自己的眼前死去。
　　就在他觉得自己的精神都有些接近崩溃的时候，却忽然间听见自己的耳旁传来了带着些沉痛却很清晰的声音：“她是我的小主人……那时我预知到小主人会有危险，可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我只是一个幽灵。小主人是我遇见的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我碰见的预言师告诉我，只要我能找到第二个可以看得见我的人类，那么就算他没来得及赶上救我的小主人，也会是抓到凶犯的最佳人选——”
　　可没等小幽灵说完，梁希便打断了它的话——在此时的梁希听来，他的声音都有些不像是自己的了：“我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不明白你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你让我缓一缓……
　　“对，我们得先找个邻近的地方报警，我也正好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在等待警察抵达现场的那一小段时间之内，你再来和我说说详细的情况，好不好？”
　　他的脸色发白，看样子的确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小幽灵寻思现在再和他说什么怕的确也是难以消化，便点点头表示同意了。
　　*
　　小幽灵的叙述浅显，尽管因为掺杂了灵异的元素总使人感觉有些难以置信，可梁希总算是明白了眼前的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眼前这个像是小果冻块一样的小幽灵很早之前就开始在这个世界上游荡了，只不过就是像这样一直在空气中飘呀飘呀，目睹了无数恋人的分分合合，无数家庭的聚散悲欢，甚至朝代更迭、世事变迁……
　　不过，这些之于小幽灵来说，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因为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人能够看得见它，也就没有人会牵挂它，它就像是空气中浮着的一粒微尘一样，影响不了这个世界，也不怎么会被这个世界所影响。
　　它本以为情况会就一直像现在这样继续下去——直到这个小女孩儿的出现。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小幽灵仍像往常一样四处游荡，只是今天它的注意力被一个小女孩儿吸引了——她穿着一件小蓝棉袄，正蹲在墙根瞅着不远处的小狗狗，脸上的笑容像是清晨的阳光一般美好，充满希望。
　　小幽灵飘到了她的身旁停下，呆在她身旁和她一起静静地看着躺在阳光中沐浴的小狗狗。
　　“你好。”
　　可是她突然说话了，并向着小幽灵转过头来，笑得甜甜的。
　　“你好～”
　　可才刚回，小幽灵便感觉到哪儿似是有些不对劲。
　　“你……能看得见我？”它问，只觉得有些喜出望外。
　　“看得见呀。”小女孩儿笑着回答，“你简直就像是妈妈昨天买给我吃的小果冻一样呢，甜甜软软的，好可爱呀！”
　　这是这样长久以来，小幽灵遇见的第一个能看见它的人儿，而且对方似是一点儿也不害怕，或是感觉到奇怪。
　　这使得小幽灵如何不喜欢她呢？
　　所以自此之后它便陪着她上学放学，看着她和朋友们玩笑嬉闹，或是为了妈妈准备的丰盛晚餐欢喜得咯咯直笑……
　　它把她称作是自己的小主人。
　　而小幽灵最开心的时刻，便是晚上和小女孩挤在小床上一起偷偷看故事书，顺便扮鬼脸逗她开心了。
　　“你是从书里跑出来的吗？”小女孩常常这样笑着问它。
　　“我也不知道，可是在遇见小主人之前，没有其他人能看得见我呢。”小幽灵也笑着回答。
　　这时候她便会象征性地摸摸它的脑袋，道一声“晚安”。
　　没办法，谁让它是个小幽灵呢，尽管看着可爱，却是没有触感的。
　　“晚安，我最喜欢小主人了～”
　　当灯熄灭的时候，小幽灵总是会和小女孩说这句话。
　　于是小女孩儿也会甜甜地回它一句：“我也是。”
　　*
　　但是甜蜜的日子总是不会持续太久——就在这个周六，就在小幽灵欢欢喜喜地陪着小女孩去楼下小店预备帮妈妈买些酱油和醋的时候，一个把脸深深埋在衣领中的男人喊住了女孩儿，询问车站在什么地方，并说自己正忙着赶车，担心快要赶不上了。
　　小女孩儿本就善良热情，一听说对方赶时间，也没多想便回答自己可以帮忙带路，反正车站就在不远的地方。
　　可直觉告诉小幽灵那男人可能会给小女孩儿带来危险，于是千方百计想要阻拦，可女孩儿只是冲它笑笑说自己很快便会回来，便带着男人往车站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