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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追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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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源左卫门慢慢地饮下一杯温酒,半闭着眼睛斜靠在锦垫上,示意侧坐在下面的乐师继续弹奏。
一时兴起领回府来的乐师并不是什么名艺人,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抱着一把半旧的琵琶,坐在这样华丽的房间里颇有些羞怯,也不大敢抬头。虽是贫家女子衣饰朴素,容貌却颇有几分清秀,拨弦的十指纤白如玉,配上几分楚楚的韵致,也算得上美人了,只可惜目不能视,却是个盲女。
初时还听他颇有兴致地以指扣案,偶尔问几句话,不久却语声渐沉,没了声响。那女孩子悄悄止了琴音,迟疑着唤了声:“大人?”
半晌不答,只听得鼾声匀称,已经是睡熟了。
那盲女仿佛不知所措,静静坐了许久。听得上座毫无醒来之意,忽然起身,轻轻走向墙边,双手沿墙一寸寸摸索,遇到箱柜、几案,都将所置物品细细检查过,动作虽慢,却是轻巧无声。搜寻了一遍没有发现,迟疑了一下,慢慢绕到中源侧后方,去摸索刀架。
摸到最下一层,出乎意料地手底一空,刀竟然不在上面。顿觉不妥,连忙往后退时,右手忽然被人扯住,狠狠向案上一砸,她目不能视,痛呼一声,摔倒在地上。
耳边鼾声已经停下,右手被紧紧按住,忽觉一道锋锐的寒气压在腕上,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呼吸顿时一滞,僵住身子不敢再动。
“卫……卫督大人……”
中源左卫门毫无怜惜之意,将刀锋向下压了压,见那盲女全身颤抖,满脸惊恐之色,方冷笑一声,开口道:“乐家女子自幼贫苦,哪有这样雪白细腻的手?我虽喜欢美人,却也不会随便带个来历不明的人回府。你若不老实回话,我就将你这只手切下来,再让刑房来问。”
那盲女僵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你可是为着五日前抓到那人而来?”
“……是。”
中源左卫门目光一沉:“你怎么知道他在我这里?”
“我不……不知道……”怕他恼怒,连忙又道:“只是上面所令,要找回被搜去的东西,别的我真的不知道。”
中源略一思索,便即微笑道:“那小子倒是硬气得很,打了两日,连一声都没出过,手下的一个没看住还被他自杀了。我按下消息这几天就等着你们再来人,幸好所料不差,现在他不说的,就只能着落在你身上了。”
手上微微用力,道:“不想跟他一样受苦,就老老实实说,你们是雷之国还是风之国的人?”
那盲女默然片刻,语气忽然有一丝奇异的缓慢:“您问我们,是雷之国还是风之国的人?”
中源为她奇特的反应皱了皱眉,道:“难道不是?”他被这句话所引,注意到的却是另一个地方,这盲女明显受过训练专为细作,年纪不大,说话却是地道的土之国口音,忽而厉声道:“休要挑拨,莫非你要说是本国之人派你来的?”
“您果然不知道。”
中源一怔,那盲女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朗低沉,再不是刚刚带着轻颤的怯弱纤楚。
“我故意留出破绽,又作此可疑行径让您揭破,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中源眼睁睁看着那盲女坐直身子,脱开自己掌握,随手一拨,就将腕上的刀锋撩在一边,纤白的肌肤上竟连一丝红痕也没留下。而他不是不想阻止,却在动念的瞬间猛觉心脏狠狠一震,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滞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要杀您并不难,但在此之前确定您是否得知了什么才比较棘手,毕竟证据是实在的,猜测判断却在您心里。”白衣女子淡淡说着,睁开了眼睛:“万幸您没有怀疑到我们的真实身份,这就好办了。”
中源骇然瞪大了眼睛,这行动始终如盲人没有区别的女子睁开在他面前的,是一双连瞳孔都一色雪白的眼睛。
“你是……”中源冲口欲言,却发现嘴唇只是微微颤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女子不再看他,自行起身,双手结印,目中瞳孔骤缩,眼旁浮起淡淡经络。
中源身为土之国兵卫府臣,与岩隐村忍者多有事务往来,对各国忍者村并不陌生,自然也听说过火之国忍者世家独有的白眼。此时见这女子开眼四顾,随即盯住一个方向审视良久,心中不由得暗急,她所看的方向一道回廊相隔就是自己为防不备,提前伏下的侍卫。不过是个细作女子,本以为自己的准备已经过于慎重,哪里想到此刻竟会连声音都无法发出,听说白眼有透视之力,这一招怕是无用了。
那女子不动声色,目光又逐一掠过房中物品,凡有涉及机密文书便上前仔细翻看,却小心不使其移动位置,而装有机关的箱子和角落里的暗格,更是窥看之余连碰都不碰一下,最后站在刀架旁良久,旋下中间木隔的右端,从里面抽出几张薄纸。
中源看着她条理分明的举动,心中渐有一股凉气透了上来。先前抓到那人咬死了一言不发,而此人潜到自己身边费尽心机只为了确定身份是否被察觉,那之前无意破获的那个地方,必是火之国暗谍所建极为要紧的情报枢纽。可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把这个发现告诉给别人?
这女子听到己方同伴死讯居然毫无悲戚愤恨之色,制住自己也不曾以斥骂讥讽泄愤,显然心志极为坚忍,不轻动摇。那么毫无疑问,她坦然在自己面前睁开这双眼睛,那是有十成把握让自己没有说出去的机会……条理从容,谋算镇静,生手断不能如此,这是不知取过多少人命的老练杀手!
惊惧和焦急顿时如同一团火从心底烧上来,中源奋力挣着四肢,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一定要动一动,一定要动一动!绝对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卫督大人……”
中源难受得心血直愈呕溅出来,终于惊喜地发现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凝滞的血脉仿佛也有了一丝松动时,忽听那白眼女子开口说话。
“若非万不得已,我等忍者不会轻易行刺别国大臣,毕竟对抗岩隐村的报复不是易事,挑起战争的后果更是谁都承担不起。”声音顿了顿,又道:“所以我亲自出手,又再三确定,就是为了保证……绝对没有人查得出您是怎么死的。”
中源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曲折,只盼她再多说一会儿,自己就能活动过来,只要能开口唤来外面侍卫,她今日逃得了,火之国也逃不掉。
正咬牙想着,那女子已看完几张纸上内容,细细折起来收入袖中,转到他面前,近身跪下,两指在他颈侧按了按,道:“时间差不多了。”
她抬起眼睛,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我日向家柔拳法伤势独特、无可掩饰,所以我只能使用最轻微的禁制,并且等待它在您气血冲涌下自然消融后才能动手,借更强烈的激荡将最后一点痕迹掩盖掉。现在您应该可以动了,那么非常抱歉,请为我自杀殉职的部下偿命吧。”
中源全身汗湿、双目尽赤,头发都在颤抖,就在一声狂吼就要冲喉而出的时候,猛然一丝尖锐地疼痛伴着窒息的闷苦阻止了一切,无声地张开嘴,喉头“嗬嗬”几声,伸出的手徒劳地在对方衣服上滑落,最后的余光停留那人手中的凶器上……琴……弦。
白衣女子托住他倒下的身躯,慢慢放到地板上,没有发出声响。不再停留,迅速收起琵琶背在背上,将琴弦在腕上缠好,轻轻拉开通向后园的纸门,侧身滑了出去。打开白眼,在假山和树木的掩映下闪了几闪,整个人便如一道残影消失在围墙之外。
暗杀成功却没有放松心神,特别挑在大雪停止之后的时间,就是为了让线索更加飘渺。将查克拉的流转提高的极速,飞掠在雪地上,足尖轻点,只留下梅花瓣大小的浅痕,衣袂带起的清风拂过,立时无迹。一路避开视野内不多的行人,翻过城墙仍不停留,直奔到主城范围之外没有人烟的树林里,方才停下脚步。
轻轻呼出口气,脸上不由得微微潮红,静立于雪上不陷落并非难事,但在飞奔之间不留痕迹就困难得多了,这样一路屏息凝气下来,查克拉的消耗竟比一场战斗不差多少。但如此一来,中源左卫门被勒死在房中,四周却没有丝毫痕迹,查询死因的人必定要先把注意力放在搜索宅子,和内部是否有奸细上,一天找不到那个不知来历的盲艺人,就更会把兵卫府的政敌对头一一怀疑到。
缓步走入林深处,站定道:“出来吧。”
五个人分别从各自的隐蔽处现身出来。三个是木叶暗部标准装束,只没戴面具,外袍翻出白色一面,见到他明显松了口气,前面一人急切问道:“队长可有受伤吗?您单身潜入实在太冒险了。”
另外两人却是一作农人、一作行商打扮,走到近前,同时单膝跪地,俯首行礼道:“日向大人,我等行事不谨,出了这样大事,还劳您仓促赶来,实在惭愧。”
做情报一行,改变音容、掩饰形迹乃是必须精通的,此间五人都是易容术和变化术的行家,辨得声音无误,并不以他容貌装束为异。只是三人为暗部下属,而另两人则是归外事部联络的暗谍,故而一称队长,一称大人。
日向宁次只着一件单衣,赤足站在没胫的积雪里也不畏寒冷,虽易容未卸,眉宇间已是一片刚毅凛冽之色。向三个下属示意一切顺利,探身扶起行礼的二人,道:“这次的事的确是意外,若说未能防备万全,责任也该由我来担。前川前辈、藤宗前辈,二位辛苦了。”
做行商打扮的藤宗连连摇头道:“怎会是您的责任,谁也想不到中源左卫门竟会无巧不巧撞到……”语声一顿,深吸了口气,低声道:“大人既是独自回来,赤泽君他……”
宁次犹豫了一下,道:“抱歉,我来晚了。”
两人心中戚然,都是一声长叹,半晌却是一贯沉默寡言的前川先开了口:“日向大人已经尽力了,若非您亲自赶来,我们还是得束手无策。”
暗谍时时行险,落入敌手实是不可避免之事,若脱困不能,为不暴露身份,则会在神智无法保持清晰之前力图自尽,以防被幻术趁机而入。故而情报人员殉职的,绝大多数倒不是战死的,而是自尽的,与其被人从术法中获得信息,不如一死断绝一切。反过来说,长于情报工作的,大多精专易容、变化、隐蔽、潜行以及暗号、语言和时势判断等,战斗也的确不是所长,遇到这样的事,只能迅速隐蔽、打探消息,同时向木叶求援。日向宁次赶来时他们也才查出赤泽被关的地方,那时已过了三天,对于能救出人,其实已不抱什么希望。
“扫除痕迹一事处理得如何?”
暗部一人答道:“都清理干净了。赤泽先生原本的联络地点已经废弃,所有和他直线联络之人全部得了紧急潜伏令。”从袍子中拿出一只木匣,道:“明面上的文字都已销毁,这是赤泽先生放在地下暗格尚未传回的定期汇报,只是本月未过,没有标注所用密码的代号。”
宁次没有去接,反而自袖中抽出几张纸,递给他道:“都放在你那里,回去给暗号班处理。”
他说的轻描淡写,那人接过略一展目,面色却是倏然一变,郑重应道:“是。”
宁次转向行商打扮的人道:“藤宗前辈,这半年来岩隐村内部混乱,连带土之国形势紧张,木叶既然不欲趁机开战,我们也不用太多行动,以防殃及池鱼,与探听消息相比,还是以隐蔽保全为上吧。”
“是。”
“两位前辈潜伏在此都已经超过十年了,对土之国情况的了解不用我来置喙,潜伏期内发生任何变故,木叶不及回信的,两位尽可自作主张。”
两人一起称是,前川想了想还是问道:“以日向大人预计,潜伏期要到什么时候?”
宁次道:“这个冬天就足够了,若无意外,明年春天我会再过来一趟。此前会派人以兜售种子之名与前川前辈联络,到时再由藤宗前辈传达解除潜伏之令。暗号就定为……‘春汛’。”
两人领了命,知道该说的也都说了,便告辞离去,临行想着兵卫府臣被刺,无论如何土之国全境搜查都会严密起来,又叮嘱回国的几人务必小心。
暗部下属将宁次事先留下的衣服、忍刀和面具交给他,将双面的宽袍翻出白色一面披上,戴上面具,无声无息暗杀了兵卫府卫督大人的刺客就化作了一只雪枭,和同伴一起消失在了茫茫林野中。
* * *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时,里面几个人正坐着聊天,见到来人绘着鹰隼的面具,连忙站起身道:“您回来了。”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摘下面具,只向身边下属说了句:“在这里等我。”便进了侧门更衣室。
三个下属肃然答应,待得他一进去,第一个动作却都是就近找张椅子瘫在上面。
一人抚额长叹:“天啊,队长他怎么可能还有力气站着?”
另一人跟着哀叹:“就算是不喜欢露宿,队长他也不用这么着急往回赶吧?”
最后一人则是怔怔地看着天花板,恳切地道:“我只想知道,队长他这么积极回村,他怎么就不积极回家,顺便也放我们一马呢?”
原本坐在这里聊天的也都是熟识的同事,顿时一片大笑,便有人问:“哎,日向队长这次出去不是说土之国那边出了大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难道谁又在这儿胡说八道害我们白担心?”
瘫在椅子上的人懒洋洋道:“不是胡说,就是事情太大了,所以队长决定亲自去办,所以我们这就非常有效率地跑回来了。”
众人哑然,就听到旁边幽怨的声音道:“我们可不可以申请明天再开始整理资料和报告?谁能让队长放我一个晚上,我感谢他一辈子。”
“那个……”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显出对此刻房间内气氛的不太适应,勉强插言道:“刚才那位,就是日向队长?”
累得太惨还没顾得上看,仔细瞄了一眼:“这孩子哪儿来的?”
同事漫不经心地道:“过来传话的,反正快下班了,就在这儿聊了会儿……”忽然想起,转头道:“你找的不就是日向队长吗?人都回来了还留什么话?怎么不直接跟他说?”
那孩子甚觉冤枉:“他戴着面具我又不认得,刚听你们说才知道是谁啊。”
众人正叽里呱啦说得热闹,门声一响,日向宁次已经从更衣室里走了出来,那孩子有些急切地转目看去。闻名已久,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手上提着行囊,鬓边似乎还挂着些水迹,与刚刚的肃杀不同,换了一身白色长袖单和衣的少年,乌发垂顺,举止闲雅,若非暗部之中只得这一双白眼,定要怀疑刚刚进去的和他是两个人。
几乎在他凝目注视的同一瞬间,日向宁次的目光便扫了过来,知道久经战斗的上忍们对周边环境都有着惊人的敏感,立刻起身行礼道:“日向前辈,我是临时被调到任务处和参谋室帮忙的小原。今天送文件时,奈良先生让我来问一下您什么时候回来,请您回来之后到他那里去一下。适才正在托人转达,就碰上您回来……呃,您现在要过去吗?”
日向宁次闻言倒是想了想,才道:“他什么时候说的?”
“中午的时候。”那孩子答完忽然想到现在已经是快下班的时间,脸上一红,道:“我……我先去看一下奈良先生还在不在……”
“等一下。”宁次拦住他,道:“奈良先生今天在哪里办公?”
“哎?啊,是在参谋室……”
宁次平淡地道:“那就不用看了,他已经走了。”那家伙除非被火影大人抓在眼皮底下,否则到这个时间肯定早已溜之大吉。
小原哑然无语,见他似乎有些踟蹰,片刻方道:“把资料送到暗号班,今天就先这样吧,大家辛苦了。”
知道是对自己身后的暗部下属说话,连忙往旁边让了让,结果一回头就见那三个刚还一副怠懒样子瘫在椅子上的人,此刻全然一派肃穆机警,正齐声答应……自己眼睛没花吧?
看着那传说中被称为天才的少年队长在所有年长于他的暗部精英恭敬的目光中离去,小原还没来得及分辨出自己心里的感受,忽然就被两个人分别用力握住双手,一阵猛摇。剩下那个没有第三只手可握,正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好兄弟,以后常来,哥请你喝酒!”
一时头晕眼花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那三人已经夹着世界被解放的幸福气息狂风般卷门而去,后面还有人拍桌大笑:“那帮混蛋是不是谢错人了啊?”
* * *
鹿丸坐在书房里,面前图纸摊了一桌子,人却在神游天外不知想些什么。宁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叹道:“就你这样,小偷进来了怎么办?”
鹿丸懒洋洋道:“我好歹是个忍者,就至于连气息都分不清楚?”忽觉不对,抬头看着他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宁次没有回答,走进房间,在侧面坐下来,有些疲惫地按着额头,道:“你让人找我什么事?”
鹿丸目光随着他移动,听到这句话,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你……你没事吧?”
他们工作上的来往就算不是每天都有也差得不多,只因宁次隶属暗部,许多行动都是不经过参谋室的,鹿丸知道他出去,却不清楚他什么时候回来,所以有事的时候就带句话过去,如果他在下班前回来就可以过去处理。这完全是因为某人严重抗拒加班,不想回到家之后讨论工作的缘故,宁次也清楚得很,这……这……为这种小事提前下班……虽然只有十分钟……他没事吧?
宁次挑起眼角瞥了他一眼,问的这叫什么话?
鹿丸见他一副连话都懒得说的样子,想了想道:“要不要先洗个澡?我去准备水。”
宁次没什么精神地闭上眼睛:“等一会儿吧,有点儿累。”
绝对有问题,鹿丸万分肯定!他出去这么些天,回来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去洗澡,这问题不是一般的大!
见他不想说话,便去看被随手放在旁边的行囊,常用物品都是见惯的,就把那把琵琶拎了出来。看了一会儿,凑到情人身边,挑起衣袖看了看他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脸颊,最后贴到他颈侧闻了闻。离开时发现宁次终于睁开眼睛,脸上有些红:“你闹些什么?”
鹿丸微微一笑,移到他身边,双手扶在他肩上,拇指用力沿着肩胛按了下去,听到他轻轻“嗯”了一声,暗自皱了皱眉,口中却只是徐徐道:“缩骨术最是耗乏筋骨,这次的事很棘手吗?”
宁次双手、脸和颈上的皮肤有些泛红,带着轻微的硫磺气味,那是用过卸妆水的缘故。普通的易容药粉用温水就可以洗掉,只有用了胶,才需要专门的卸妆水。情报工作不同于普通战斗任务,在掩饰伪装上要更加谨慎,适用于战斗中暂时性迷惑的变化术就显得不够完备了。一般的易容只需用服饰的伪装和改变肤色的药粉,使自己在所处环境中不引起别人注意即可,用易容胶改变脸型、手型和肤质,那是需要绝对慎重的接近任务所用的精密易容,通常都会同时使用缩骨术改变体态,鹿丸已经看到行囊里几件不同服饰中有一件女装。
因为眼睛的颜色太容易露出破绽,宁次虽然统理国外情报,却极少亲自接近任务目标,所以但凡不得不亲自出马的,都是最困难棘手的情况,而且接近目标都必是一击绝杀。
宁次早已习惯他的敏锐,对于被看出来毫不惊讶:“也没什么大事,明天报告就会送到火影大人那里,你想知道就自己翻吧。”
“我要知道那些事干嘛,嫌麻烦不够多?我只要知道你为什么心情不好就行了。”鹿丸说着,手上慢慢加重力道,揉按着他颈后到肩胛骨下的部位,缩骨术是所有迷惑忍术中最不易被感知的伪装,几乎可称天衣无缝,但相对给身体带来的负担也是最大。
“我哪里心情不好了?”
“连你心情好不好都分不清,你当我这么多年眼睛里都看什么呢?”
宁次无话可答,谁知道这人一天都看些什么没用的东西?只得打起精神睁开眼睛道:“我这刚死了人又杀了人,消沉一下不可以吗?”
鹿丸无语望天,半晌叹了口气,手按在他肩膀上,诚恳地道:“虽然怀疑你的伤感之心不太好,但说实话,火影大人也是有所根据才对你做出评价的。”
“冰雪之心,金石之志”,这是五代火影将年仅十七岁的宁次编入暗部并直接任命为分队长时给予他的评价。视战斗为手段,不因胜负而执着,视敌人为妨碍,不因衅扰而动怒,是为冰雪之心;为守护而杀戮,不因功成而骄悦,清楚战场的本质,不因牺牲而颓唐,是为金石之志。
那孩子身上有着日向家族上百年勘磨积淀承载下来的,传统观念中优秀忍者的素质,五代火影用让两位顾问老人家心惊胆战的任命表示了自己的赏识和器重,而承担重任的宁次也没有辜负她的眼光。鹿丸后来想,果然自己是没有当火影的才能的,因为就算再怎么明白好铁是一定要放到烈火中才能炼成钢这个道理,他也不会有五代火影这样不知让多少人心脏停跳上半年的魄力。
宁次有些恼火地道:“你怎么不直接说我铁石心肠?”
鹿丸睁大眼睛,道:“拜托你分清楚,我说有根据,可没说就赞同她了啊。嗯,不过那时候咱俩不熟,等后来我想反驳也来不及了。再说……”声音慢慢低下去,按在他肩上的手很是顺当地沿着颈侧滑到领子里摩挲:“……我就算诚心告诉她,其实……柔如春水,温如腻玉……的……她也不能信啊……”
宁次终于受不了,用力把他从身上扯下去,道:“行了行了,我没有心情不好,大白天的,离我远点儿。”
鹿丸本来就是引他分心,见他不再独自沉闷,便也不纠缠,笑着让他推到一边。顺手拿起那把琵琶把玩,注意到琴弦少了一根却没有问,勾了几下,道:“这东西我怎么没见过?你从哪儿拿来的?”
“主宅借的。”
鹿丸深感匪夷所思:“我以前看你吹笛子就够奇怪的了,莫非你家族有收藏乐器的传统?”
宁次本来一直看着他把玩琵琶,听到这句话不禁诧异地抬起头,看了他半天,不确定地道:“你在开玩笑吗?”
鹿丸莫名其妙:“我说了什么笑话吗?”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宁次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你真的不知道?”
……的确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宁次摇了摇头,最后竟忍不住微笑起来,叹道:“天啊,你住在这里这么久,竟然……竟然没听说过。”看向他道:“大概是和我住在一起,两位小姐又经常会来,都以为理所当然反而没人提了吧。”
鹿丸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有意无意接触过的日向族人也的确不能算少了,不禁也好奇起来:“到底是什么事?”
宁次想着该怎么说,最后道:“在木叶村建立之前,奈良家行于世间,用以掩护的身份是草药师吧?”
“没错啊,怎么……”鹿丸随口应着,转瞬反应过来:“乐师……不,盲乐师?”
宁次点头:“必须有个正当的理由挡住这双眼睛,而同样出入各个阶层,盲乐师可以进入的地方还会更多一些。从以前开始,家族弟子三岁开蒙,都是要学习音律的。”
鹿丸才听说这事,也不禁有些好笑:“难怪你家里存着乐谱,我居然也没想过。”
宁次微笑道:“乱世之时不知有多少人死在盲眼琵琶乐师的琴弦下,只是我们选择雇主比较小心,那些事大概都在权势的掩盖下成为妖鬼索命之类的传说了。”顿了顿,颇有些向往地道:“这手段近年也不常用了,土之国不知会不会有人想起来把这次的事也当闹鬼,那就真给我们省事了。”
鹿丸看着他清浅的笑容,这人在谈论杀人、研究茶艺和计划菜谱时可以用同样优雅从容的神情语气,早知道刚才听他说消沉时就应该咬他一口。
宁次从他手里接过琵琶,轻轻拨了一串轮指,鹿丸不太懂得音律,不知道少了一根弦有没有影响到弹奏的效果,只是看着他手指熟练灵活的动作道:“以前只听你吹笛子,都不知道还会弹琴的。”
宁次摇头道:“已经十多年没弹过了,七岁时被送去忍者学校,兼顾的太多,负责家族训练课程的长辈就让我把音律停了。”
虽然是在正常不过的理由,鹿丸却并没有完全相信,许多年过去,他会自己照着书学吹笛子,却不碰幼时学过的琵琶,当初停了这方面训练肯定还有他主观的意思,试探着问道:“你不喜欢琵琶?”
宁次没有回答,良久才轻轻按住琴弦,道:“这把琵琶是日足大人借给我的。”看着鹿丸惊讶的神情,微微笑道:“日足大人可是木叶当今首屈一指的乐理大家,尤其擅长七弦古琴和琵琶,我以为你知道的。”
鹿丸无奈道:“拜托,我多少年前就避着他走了,到哪里去知道?”
宁次不禁一笑,道:“这次就是日足大人建议我带上这个身份备用的,小时候学的东西早不记得,还是临时听他弹了几首曲子,记了拨弦的力道和顺序,才勉强不露破绽……”
“等等,”鹿丸打断他的话,瞠目结舌地道:“那个,你家里琵琶都是这样学吗?”
宁次看了他一眼:“当然不是,我是练过点穴法,十指能感力于微,拨弦才没有困难的,不然日足大人怎么会让我这十多年连琴都没摸过的人去扮乐师?”
鹿丸按了按额头,当他没问,点穴法打底,还不如直接练琵琶,毕竟这辈子还有练成的可能。
宁次却仿佛有些心神不属,没有过多留意,慢慢道:“……临走的时候他问我,回来之后想不想跟他学琴?”
“跟他学琴?”
宁次拨了拨琴弦,低声道:“虽然都是从小就学,毕竟只是为掩饰身份所用,真正有所造诣的不过寥寥……先父在日,与日足大人一擅管、一擅弦,俱是百年不出的天赋之才。”
鹿丸不觉怔住了,宁次几乎从来没在言辞之间提过故去的父亲。他过往的生命里有太多沉重复杂的感情,而要面对现在和将来的道路,里面相当一部分是必须要深藏起来不去回顾的。生长于温暖平和家庭中的鹿丸不敢说自己能够了解他的心情,但却可以理解他一步步跨过那些过往,走出来到现在的坚强,所以他陪伴他的心情,却从来不追问他的往事。
难怪他独特地钟于长笛,鹿丸拿起日常就放在书桌上的那管笛子,抚摸着已成淡黄色的古旧光滑的竹身,忽然想起以前他来这里拜访的时候,经常会见到宁次惊人耐心地对着乐谱试音的情景,心中不觉一动。
“这支笛子,就是先父的遗物。”
鹿丸抬起头与他目光相接,犹豫了一下,在此刻淡淡沉郁的气氛中说出了一直隐于心底的看法:“我想,你并不恨他。”
凝视着他深邃莹润的眼睛,虽然没头没尾,但宁次知道鹿丸说的是谁,也知道他所指的是什么意思,他说的是“不恨”,而不是“不再恨”。他一直都有着这样通透的智慧,看透一切,然后善意地保持沉默,在自己需要的时候才轻轻地告诉自己:“我知道。”宁次觉得数日来压在心里的一团繁杂思绪就像被浸在温水中,慢慢融化开来,是的,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才在听到他名字的时候忍不住放纵自己罕有的将工作丢到一边,急切地回到家里。
“我以前很恨他,但后来才发现,那不过是为欺骗自己而找的借口。”宁次慢慢地说着仿佛已经隔了一个轮回的往事:“很明白的事,我再怎么对自己说恨他,其实却完全没有向他挑战的勇气,我是在惧怕他……而恨的,是自己。”
“他很强,我至今无法凭借自己的眼睛看到他的极限,他对于我来说,就像一座山一样无法逾越。作为忍者,他拥有力量、智慧和经验,作为族长,他有无上的权威。他在发出一道命令的时候不需要作解释,却没有人会怀疑和质询。家族聚会中,他坐在前面轻轻咳一声,房间里连掉一根针的声音都听得到。即使这些年深居简出,常与音律书画为伴,家族中的所有事仍然在他的意志下平稳的运行,任何事在他手里都变得轻而易举,他什么时候都可以那样从容镇定……”
鹿丸极端不合时宜地想到,这人肯定忘了当初宣布要和自己在一起时,他家族长大人被他气得差点儿把主宅给拆了的事……
宁次扣弦的手不觉用力:“没有弱点,他的强大表现在每一方面……你根本无法不去注视……和敬畏。我追求完美的力量,但他就和那个目标重叠在一起,我根本分辨不出自己追随的究竟是哪一个……我……”
鹿丸握住他的手,安抚下艰难的措辞,点头表示理解。不仅是雏田,比起花火,与日向日足更加相似的人也是宁次,强悍而沉静的力量,冷酷而正直的心,外表和内在都是如此相似,就像是一脉传承下来的……他的儿子。
“父亲代替他死去,所有人,包括父亲自己都是这样选择,大家都很清楚谁是不可缺少的。如果日足大人在那时死去,如今日向家或许内乱迭起,或许已经毁灭,但死去的是父亲,所以日向家还平稳的存在着。”
“在他们的眼里,父亲在与不在对家族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只是很庆幸因为有他,而避免了一场濒于倾覆的动荡。但如果,如果连我眼里追随的人都变成另一个的话……还有谁会记得父亲的存在?我怎么……可以这样?”
即使已经时过境迁,如今再说起来,宁次的声音也几乎控制不住地透着痛楚,鹿丸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在一段时间的静默之后,他才在安静的空气中再次开口:“后来,我在看过父亲的遗书之后,我去主宅时,日足大人把这支笛子给了我,我一直以为它在当初就……代替尸体下葬了。”他微微闭了闭眼睛,语声却渐渐柔和:“原来一直在他的手里。他什么也没说,但那个时侯我才忽然想到……我怎么会以为除了自己,没有人会记得父亲?”
他深深闭上眼睛:“……那真是一种解脱。”
鹿丸目光柔和地看着他,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直到此刻也只是无声地倾身过去,几乎没用什么力地抱住他。每个忍者的心中都藏着目睹过的杀戮和牺牲,他们习惯于将沉重的感情独自背负起来,仿佛是对心的一种磨砺。时至今日,宁次已经不再会被柔弱的感情击倒,但鹿丸依然很庆幸,庆幸自己可以在他偶然追思一段过往、经历一份感情时,陪在他身边。
只是片刻,鹿丸松开了手,微笑着说:“宁次,你的父亲,也是我要叫父亲的人。”
宁次终于忍不住微笑起来,用力地回抱着他,想着当初他们若是没有走近彼此,忍者冰冷枯燥的生活将会是怎样孤寂?
鹿丸问道:“那个学琴的提议,你决定了要答应了?”
宁次微笑道:“我当时已经拒绝了。”
鹿丸奇道:“为什么?”他应该不是不愿意的。
宁次手指掠过缺失琴弦的部位,别有深意地道:“在父亲之前,家族中没有人精于萧管。”
鹿丸立刻明白过来,琵琶对于日向家的忍者而言不是乐器,而是杀器,学习它的使用是因为有着生存的需要,这是与萧管的不同。同样具备音律的天赋,日向日差弃弦而就管,是对兄长无言的退让,以示无相争之心。
“花火小姐不愿用咒印对我压制束缚,为此执意行敬师之礼公示此心,那为了不让人整日担惊受怕,有些事只好我来回避一下了。”
* * *
“宁次,我刚才就想问了,扮成乐师……为什么一定要穿女装?”
“……日足大人说,以我这个水平,还是在易容上下点功夫比较好,别人只顾着看你脸的时候,就不怎么会在意琵琶弹得怎么样了。”
鹿丸张着嘴,半天才道:“这……这是日向族长说的话?”
宁次平平板板地道:“他说的比较委婉,精简下来就是这个意思。”
鹿丸无语,半晌道:“日向学长,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也有不擅长的事啊?”
宁次恼道:“我当初才刚学拨三弦,就被送到忍者学校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种情况不止你一个吧?雏田不是也一样?”
“是啊,所以她还不如我呢。”
“啧啧,这会儿你想起和她比了,那花火呢?”
“别提了,她连音都认不准,”
……难怪这家里从没听人提过日向家的传统职业,日向族长……也挺值得同情的。
鹿丸深深感慨:“日向家的家学,就这样没落了?”
宁次瞪了他一眼:“你有资格说我吗?”此人连草药都不认得几种,隔三差五被他家老爹叹以“奈良家祖传之学就此后继无人……”居然还好意思说别人?
鹿丸咳了两声,道:“这样,我给你出个主意,以后你每次去主宅,就带把琴找个离你家族长大人院子近的地方弹,你连着弹上十天半个月的,他以后再也不说你琴艺差。”
宁次淡定地看了看父亲大人的笛子,又看了看伯父大人的琵琶,明显更心疼自家东西,抡起琵琶作势往他脑袋上砸。
鹿丸早在话说出来之前就知道后果会怎样,刚见他拿起来,就动作迅速地把他扑倒在地,一边趁机去抢琵琶,一边戚戚感叹:“就知道你家的琴危险。”
宁次也不跟他抢,就势将他一把扯下来,道:“你不知道我家的人更危险吗?”说着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鹿丸捂着脖子瞪他,这人今天……绝对不正常!片刻之后决定不管正不正常,先吻下去再说。
吻到两个人都有点喘不过气,终于停了下来,宁次平定了一下呼吸,推开他坐起身,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衣服,道:“我要去洗澡,一会儿准备吃晚饭。”
鹿丸反应了一会儿,才愤慨过来:“你刚才怎么不去?”
宁次悠然道:“刚才心情不好,现在好了。”
就算是恢复正常,也太会挑时候了吧?鹿丸瞪着他收拾行囊自然无比的动作,半晌咬牙道:“我一会儿就去拆浴室的门!”
宁次拎着东西,临出去时忽然想起来,回头从袖中抽出一根透明细丝,在指间拉平,慢条斯理地道:“前两天有个不长眼的混蛋敢乱摸我的手,就是被这跟琴弦勒断了脖子。”
“……”
“……”
“……学长您自便,我这里还有几张图纸要看,就不打扰你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