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赋(重生)》如意锦

23、故国（卷三·完）

　　“公主，你这儿有点冷清。”

　　庭廊下，谢东来长身玉立，他前来探望病重的澜曦，见她虽蒙着面纱，可也依稀能瞧出形销骨立的样子。

　　澜曦哽咽无言，她该说什么呢？忽然就成了这副样子，容颜不再，明晔也不来看她。或许他是听说自己面容枯槁，失了颜色，或许他忌讳她的疾病。澜曦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荒芜地望着庭院。九月，秋意深藏，叶子飘落了一层又一层，野径无人打扫。

　　撩袍子坐下，谢东来望着面前的一碗白水。

　　“去年皇上在寿宴时提起了你。”谢东来转过脸来，清俊的眉目镌刻着少年风茂，“皇上一直惦记着你。”

　　故国，故国。澜曦迟缓地抬起头，终于开口说话，哽咽着道，“何必这样安慰我呢？”

　　谢东来莞尔一笑，有些欺瞒的意味，“皇上年事已高，就盼着儿女们能围在他身边给他讲讲宫外的市井之声。”

　　“他有昌平，昌平会给他讲。”

　　澜曦别过头去，面纱下的脸庞有些冷淡。

　　“昌平公主生性活泼，确实讨皇上喜欢……”谢东来说，“可是六公主你是那宫里头最真实的一面，你会告诉皇上他哪里做错了，也会跟他说你受了欺凌，他理应替你出面。有些事情，当年他没有答应你，可是皇上也一直记在心头。只是身处皇家，各有各的心酸委屈。”

　　“人活着的最大遗憾，怕就是不能重来一遍。”唇角微微抖动，澜曦说，“不知不觉地将日子过得这般苦，太多的事情我看不开。我想重来一次，我不会再那样。”

　　她望向南边，有一只鸿雁展翅高飞。

　　“我想返乡——”澜曦眸中泪光闪动，“太后铁石心肠，她告诉我宫里头的女人很多都是这样凄凉地过完的。我不敢反驳她，别人这样子过，并不意味着我也要这样子过。别人可以，我不可以，我觉着我不可以。”

　　手中杯盏颤动，因太过用力，扣着杯沿的指骨发白。澜曦情绪有些激动，突然噎着了气不停地咳嗽。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现已是这般苍老。

　　谢东来说，“北钺君主年少气盛，冷落了公主，也许不久他会回心转意。”

　　“他已经不在意我了。”枝头的叶子凋零了，澜曦说，“这里的墙再高，风声多了，我也听得见。与其和我这样的弱国公主过下半辈子囚徒的凄惨生活，他不如向皇后投诚。皇后有家世，有地位，还有一个善于审时度势的心，她可以替他挽回全局。纵然君王为九五之尊，也有妥协的时候。也许他是权宜之计，也许他真是移情别恋，我都成为了过时的人，回忆成为过时的事。我也可以在这里过红颜未老恩先断的生活，可我想不开，怎么的外头繁华热闹总是没有我的份？”

　　谢东来静默，多时方道：“殿下已不在，我照顾您。”

　　“我怕冷，冬天快来了。”澜曦望着天幕道，“去年冬天，我冻得手脚发麻，今年怕更是难过了。”

　　——

　　更漏迟迟，永巷织布机的声音响在寂寥的长夜里。

　　一盏宫灯在夹道中穿行，小黄门领着明晔往夜色深处走去，他小声道：“曦娘娘没有多少时日了，弥留之际，她就想见见皇上。”

　　明晔有些迟疑，半晌后道：“不要告诉皇后。”

　　小黄门低头称是，快步向前行进。

　　永巷里的宫娥太监瞧着澜曦是日薄西山，可是她总是道自己好着呢。这份好，不知道是为了安慰自己还是别人。

　　房门忽被打开，澜曦看见门口的明晔并未惊讶，她知道谢公子什么都办得到。澜曦婉转一笑，憔悴的脸庞只有眼睛还是漂亮的，神情中透着一丝讥讽。

　　“朕来看看你。”明晔说道，在玫瑰椅上落座，织布机吱喳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有些刺耳。

　　澜曦抬眸，沉吟多时，启唇唏嘘，“你终于来看我了。”

　　周遭静下来，显得有些沉闷，风吹起枯叶的声音像一场秋雨。像一个要归家的人，明晔忽然急躁起来，其实下不下雨他都活在这四九城里。他忽然瞥到半卷残书，好奇翻了翻，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词章。澜曦从他手中夺过书卷，跟他解释，“是一个好故事呢。穷书生金榜题名，终抱得美人归。”

　　“俗气。”明晔心里头有些不服气，才子佳人跟帝王将相比起来算什么。

　　澜曦笑而不言，这俗气的好事她只能羡慕，正巧宫娥送汤药进来。

　　黑而稠的汁液，瞧着就知道很苦，澜曦端过药就搁案上了。

　　“久病成痨，您该远离我才是。”澜曦搅拌着汤药说，“我自小就多病多难的，但一回都没死成。我瞧着我是百足之虫，不会死了。”

　　明晔看得出来她心中有委屈，不舒坦，可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不像个高不可攀的皇帝，他没有实际掌过权，不如太后善于运筹帷幄、笼络权臣，便是应对皇后也是左支右绌。

　　见他不言语，澜曦喝了一口汤药，娥眉皱起。明晔说愿和她分甘同味，澜曦将药碗递了过去。

　　——

　　“皇后，你为什么待在我这里？”太后坐在插屏宝座上，目光嫌恶地瞥向皇后。她命令道：“去陪着皇上，免得他又做出荒唐的事来。”

　　皇后不为所动，半弯下腰，看着鱼缸，玉指下水捉弄着几尾金鱼，散漫地说，“不去。”

　　太后有些怒气，“好了，你别折腾我的鱼儿了。大病初愈，也不消停。”

　　皇后转过身来，深浅难测地看了看太后，说道：“皇上在那疑惑，同样是御医在问诊，为何我康复了，曦妃却没有。我问他是否是容不得我好？他生气了，我便跟他说，这您得问问太后了。”

　　“我怎么知道？”太后并不想承认自己动了手脚，只道，“曦妃这人面相薄，没什么福分。”

　　皇后笑，说了一句实诚话，“我看皇上也不是什么福禄双全的人。”

　　“你——”，太后气得竖起手指，皇后却淡漠地转过身去，只奉劝太后，“他是您儿子，太后的身份虽贵不可言，可是若没了皇上，您又算什么呢？我是心大的人，想得开这世间的事，您不如我。”

　　皇后劝太后善待皇上，她们都是围着一个男人转的女人，有纷争、有矛盾，但终归是一家子的人坐在一起说一家子的话。

　　太后叹了口气，“民间有句话，不痴不聋，不做家翁。看来我今后是要做个瞎眼的老婆子了。”

　　“我是什么都依他。”皇后早已妥协。太后劝她还是去看看皇上。

　　自从太后将明晔软禁在皇后寝宫，皇后便搬出去了。此番听了太后的劝，她回自个儿宫中。

　　殿内风盛，黑影幢幢，瞧着是有些鬼气森森。宫里人气儿不足，怪力乱神之事层出不穷，不知为何，素日里不信鬼神的皇后有着心神不宁，一步一步朝暖阁走去。

　　一如往昔，地上满是废稿，左右无宫娥太监在旁。皇后走近书案，推了推伏案假寐的明晔，错愕间却发现他已没了气息。

　　五更天，宫里头一片大乱，皇后泣不成声，太后脸上失去了表情。朝野传闻，是太后毒死了皇帝。

　　“公主大义。”谢东来说。

　　澜曦抬起眼眸望着他，苍白的面孔宛若戴上了一个傩戏的面具，空洞的眼眸是火烧出的炎炎大洞。她半晌后道：“回到南朝，我还是别人得罪不起的六公主。”

　　十一月廿五，永巷大火，史载曦妃追随帝而去。

　　——

　　她住在宫外的一处小筑，等待着从嘉帝接她回家。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却没有任何关于她可以回宫的消息。

　　她已从北钺的宫廷中抹去，也不容于南朝的史书。

　　权谋是权谋，恩怨是恩怨，她仍记着那一句，人心都是肉长的，虎毒不食子。

　　“我有时候觉得你是骗我的。”澜曦坐在南窗底下，风摇曳着竹林，涛声阵阵，她对谢东来道，“你说北钺大乱，可保南朝江山二十年无虞。江山无虞了，那我呢？”

　　谢东来依旧是慢条斯理的样子，“公主切莫急躁，皇上已在安排您回宫的时候。”

　　她伸手招呼谢东来靠近，忽然间扼住了他的衣襟，一双晶晶冷眸盯着他粲然的眼眸。谢东来一时惶恐，他瞧见澜曦纤瘦的手臂，嶙峋的指骨紧紧扣着他，能使他明白煎熬两字。

　　澜曦在死之前一直在疑惑一切是谢东来进阶权臣的手段还是从嘉帝的计谋。她无从去问，住在小筑，只有一个老嬷嬷陪同着。孤单令人窒息。

　　十二月里，她已不能下床，听着巷子货郎敲铁叫卖的声音，“麻糖——，麻糖——”

　　她自觉，这是尘世间的声音，还听得见说明她还没有死。有时候她病得糊涂，不晓得自己到底是生是死。

　　旧年的春日，老嬷嬷告了一天假，她要陪孙儿上街闹春去了。临行之前，她打扫了屋子，替澜曦换上了宫装，让她好好过个节。

　　宫里头有盛大的节日，民间也是热闹。形形色色的京城人氏闲散地走在紫陌红尘，与商贩讨价还价，为一尺土布互不相让……

　　翌日，年老的嬷嬷回来，发现曦公主静静地坐在窗前，眼底满是憎恨，然而已没有了气息。她喝的也是千日散。

　　那日，从嘉帝正微服出游，昌平公主陪同，谢东来骑在高头大马上。

　　南朝，二十年江山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