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流沙业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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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炙烤沙漠，了无生机。沙漠是不毛之地，只有最坚韧的植物可以生长，最卑微的动物可以存活。
他是西台的第四个皇子，他在精致的皇宫长大，他拥有纤细如琴弦、清澈如泉水的情感，高贵如宝石、鄙睨天下的气势。他看起来与坚韧，与卑微，丝毫无关。他是个皇子，美丽的、悲伤的皇子。沙漠是他的天敌，葬身之地。
透体而过的投枪，鲜血仍旧在流淌。不能闭合的伤口，是因为沙漠的高温，还是因为那无私而绝望的爱情？他护在身下的女人已经远离，他甚至没有力气再看她的背影一眼。他没有死，他的意识很清醒，在她离去的时候，他可以感觉到她体温的消失，在炙热沙漠中的唯一一缕清凉。
伤口烈火灼烧般疼痛，身体却因为失血而冰冷。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不睁开也好，反正她已离去，而外面刺眼的阳光，肆虐的黄沙，只会让他流泪，只是如此而已。
身体渐渐失去知觉，只有伤口仍然能够感到疼痛。
［夕黎，会平安回到西台么？战争，神明啊，阻止战争的发生吧⋯⋯王兄，王兄，我⋯⋯没有做到⋯⋯我们的理想，只能你一个人去实现了⋯⋯我⋯⋯很抱歉⋯⋯相信我⋯⋯如果我能够⋯⋯我一定会永远陪你走到底，无论是胜利的峰顶，还是失败的深渊，永远陪着你⋯⋯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阻止我⋯⋯无论是卑劣的挑拨，还是震碎我心魂的爱情⋯⋯因为我已经爱你如此的长久，爱我们的梦如此长久⋯⋯久的几乎等于我短暂的一生⋯⋯］
“你已经死了。”一个冷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冷淡，但是并不冷酷。淡然中带着丝丝缕缕的忧伤，忧伤中隐含着孤傲，孤傲背后是笑看天下的洒脱。“勉强停留也只是三刻，三刻之后，仍旧是要魂魄离体的，何苦要忍受这样灵肉撕裂的痛苦呢？”
［因为⋯⋯还有牵挂啊⋯⋯］
“牵挂？”声音轻轻的嘲讽，嘲讽中带着一点儿温柔和同情。“牵挂又能如何？总归是死了。”
［是啊⋯⋯我⋯⋯知道⋯⋯］
“死了，就要去冥府了。不如赶快做最后一件好事吧。”声音中充满了诱惑，带着无人能抗拒的魔力。只是在说到冥府两个字的时候，带着一丝不屑。
可惜他已经不是人，所以他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轻笑，［死者的世界么？为什么叫冥府(Hades)？］
“因为冥王（Hades)在统治。”声音里的讽刺变的有若实质，“泰坦众神的拳头最大，占领了那里。冥王目前是那里的王，那里自然就跟着他姓冥了。”
［你很讨厌冥王么？］
“这个以后再聊。”声音变的有些厌烦，不知道是厌烦他的多话，还是厌烦他话里提到的那个人。“先答应我。”
他忍不住好笑，［我还不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怎么能随便答应？］
“答应了对你没有损失，造福世界。”声音淡然的说。
［造福世界？原来听起来冷淡刻薄的你，是这样善良的人么？］
声音沉默着，他却可以感觉到声音主人的愤怒。过了不知道多久，那声音才缓缓响起，“你身上的投枪，穿透心脏。穿透的一瞬间，你的灵魂正在奉献最纯洁无私的爱，男女之爱，兄弟之爱，悲悯苍生的爱。金木水火土，组成世界的五种元素，金是枪头，木是枪杆，水是你的血液，火是炙热的太阳，土是你的□□。加上那种几乎不可能存在的纯洁奉献不求回报的情感，这杆标枪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具有正面力量的材料。我要用它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造福苍生的东西。而如果我想要炼化它这样的神物，我必须是它的主人。现在它属于你，你要把它给我。”
听着声音霸道的陈述，他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你是神么？］
声音轻嗤，“算是吧。虽然不是你们所谓万能的那种。”
［救我。］他立即说。
“救？”声音越发冷淡，“死透了，不可能了。”
［不用活着。］他苦涩的说，［只要能留下，和他在一起，和他一起实现梦想，看见他们幸福的生活⋯⋯］
声音的主人再次沉默。
［没有时间了⋯⋯］
“你知道没时间了还这么多要求、废话？”声音嘲讽的说，“你的魂魄一旦离体，我们两个都得不到任何东西。”
［这么说，我的要求是可能实现的了？］听出了声音中隐含的意思，他的问话透着兴奋。
声音重新变化成冷淡的悲悯，“即便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你的存在？不知道你做了什么？牺牲了什么？”
［那不重要。］
“即便他们的幸福意味着别人的不幸？”
他沉默，半晌，才说，［我来承受罪恶⋯⋯］
“随你吧⋯⋯”声音轻叹一声，淡淡的痛苦。说完了这句话，就消失在干燥炙热的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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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魂魄被穿透身体的神物栓着，三刻之内可以不离体。于是他一直处于将死的状态，忍受着伤口的剧痛。其实，人死了，疼痛就不算什么了。人们惧怕疼痛，大多的是因为疼痛会让人失去行动的能力，疼痛意味着疾病和死亡。
所以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惧怕疼痛，因为他的□□反正已经不能、也不需要移动，甚至有可能已经被黄沙深深的掩埋，而他也无须担心疾病和死亡——他其实已经死了。
人在将死之际，时间的概念会被扭曲。有的时候，人能够在一瞬间回忆自己的一生。
辛苦一辈子，回头不过是眨眼间就说完的故事。
他回忆了与皇兄一起长大的点点滴滴，细节。皇兄的眼神，永远是温和而忧郁，似乎每时每刻都有万千的思绪穿心而过，太多的思绪，于是皇兄总是沉默。但是面对他的时候，皇兄会抛弃那样的沉默。会开心的笑倒在他的背上，也会愤怒的对他举起拳头。
皇兄的拳头很硬，他的也不软，所以每次打架，两个人都是遍体鳞伤。然后两个人就会一起去偷药，躲起来给彼此疗伤，一起装成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起笑着说脸上的淤青是“在院子里磕的”这样没有人会相信却没有人会反驳的话。
兄弟间的拳脚相向，从来不是为了争什么，只是因为所谓兄弟，就是那种你愤怒的把他打趴下，他仍旧会把你当兄弟的人。不争，甚至是最最心爱的女人。
兄弟之间，不谦让，不争夺。是谁的，就是谁的，无须反复衡量，自然有共识，有默契。
夕黎，那个女孩儿，那颗纯洁的心，那纤细窈窕的身体，从来都是皇兄的，从来都是。属于他的，只有她脸上那友善美丽的微笑，震碎他心魂的只是那微笑，只是那微笑⋯⋯所以，他要她安全的回到皇兄的身边，回到她所属于的怀抱，只留下那个微笑就够了⋯⋯
“还死着呢吧？”那个声音重新在耳边响起。
［恩，还死着呢。］他不禁因为声音主人的这个说法感到好笑。是个坏脾气，好心肠，很幽默的神吧？
声音冷笑，不过似乎很满意，“找到了让你魂魄逗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方法。不过要约定一个期限。你什么时候算达成心愿，可以魂归冥府？”
他沉吟着，暗自思付，什么时候呢⋯⋯
“贪得无厌，是会一无所有的。更何况，世界上没有永恒的幸福。”
这是真理⋯⋯［到皇兄和夕黎第一个孩子降生的时候。］于是他这样说。
“要是他们没有孩子呢？或者不在一起了。或者⋯⋯”
［或者直到他们两个都死去。］他低声说，［但是你要保证不能主动去害他们。］
“好。”声音里是从没有过的轻快，“那么，交给我吧。”
［不，还不行。我怎么才能信任你呢？］他警惕的问。
声音顿时变的无比冰冷，“你敢怀疑我的承诺？”
［我有什么不敢呢？］他笑，［我还有什么可以害怕的？］
“很多。”声音嘲讽的说，“你以为没有，只是因为你很无知。”
［百般借口，莫非是真的想骗我？］
“见鬼！”声音厉声道，“没有时间了！签订契约，行了吧？！”
［契约？］他不太明白什么是契约，但是他答应了。其实他内心是相信这个神的，或者魂魄天生就对善恶更加敏感，因为脱离了□□的隔绝，是赤裸灵魂的交流。不过，他仍旧要提出条件。条件是一种姿态，代表了两个人的平等。在未来的日子里，他想要和声音的主人保持平等。
和灵魂制定契约，是非常艰难的一件事情。不过声音的主人在契约方面是当世首屈一指的人物，所以仍旧办到了。
［它是你的了。］他说。
声音的主人没有说话，默默的把神物收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神物离体的一瞬间，他感觉到身体突然一轻，再没有了任何重量一样。
一阵晕眩，他缓缓的睁开眼睛，看到了声音的主人。
黑色的长发，长及脚踝，被一根红色的丝带轻拢着。尖尖的耳朵，在沙漠的阳光下，透明的如红色的玛瑙。麦色的皮肤，修长健壮完美无缺的身体，被一袭黑色的丝绸随意的缠绕。但是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的那双眼睛上。黑色的眼睛，幽深又璀璨，极端的矛盾，却共存。
“你不会是魔鬼吧？”魂魄有些担心的问。
那人黑色的眼睛睨着他，透着无边的邪媚，“为什么这么问？”
“太过⋯⋯”魂魄迟疑了一下，“俊美⋯⋯”
“神族大多俊美。讨厌的泰坦神族更是如此。”他轻嗤。
“过于⋯⋯”魂魄摇头，仍旧在斟酌措词，“诱惑。”
那人微微一笑，笑容冰冷，“也不算错。我是塞索斯，混乱之神。有些愚蠢的人族确实叫我魔鬼。”
“好像⋯⋯”魂魄迟疑，“没听说过。”
塞索斯哼笑，“看你的穿着，是西台的？还是米坦尼？巴比伦？”
“西台。”他回答。
塞索斯瞥了魂魄一眼，好像在说“我猜你就是”。“西台是个信仰的荒原，人们拜神拜的非常草率。拜的是些四不像的神，都是你们自己幻想出来的，大多虽有原型，但是都经过了加工。其实这样挺好。虽然弱小，但是信仰的是自己，比起信仰些强大的种族要有骨气些，尽管很愚蠢。”
“你在侮辱我的国家！”魂魄终于无法忍受的愤然道。
“哦？”塞索斯的调子拉的长长的，充满了讥讽，“你的国家？你已经死了，是魂魄，没有国家。另外，我也没有侮辱的意思，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魂魄挥舞着拳头，明知道对方八成是对的，仍旧怒吼，“事实并不总适合说出来！”
塞索斯厌烦的皱眉，眯起眼睛，“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谁都管不着，更何况是你这个见鬼的魂魄？！”
魂魄看着对方厌烦的样子，忽然觉得比起他冰冷邪媚时，多了几分率性可爱，莫名奇妙的笑了出来，“魂魄自然要见鬼。这不是废话？”
塞索斯一向是孤僻的神，独来独往，任性妄为，别人见了他，不是溜须拍马，就是呼喝怒骂，哪里有人如此莫名其妙的对待过他。盛怒之下，他冷笑着伸手，手指迅急的轻点在魂魄的胸口。
魂魄顿时惨叫一声，缩成了一团。
眼看着魂魄抽搐痉挛，他微微的皱眉，别过头，不去看他痛苦的样子。长长的黑发随着他的动作，拂过魂魄。
纤细的发丝，逝去的疼痛。混乱之神是个脾气很坏，心肠很软的家伙。然而魂魄却并不能理解到塞索斯这样的心思，只是暗暗记住，不要再轻易得罪这魔神。
“够了，我讨厌说话。”塞索斯看了看沙漠的远方，瞬间消失，又重新出现在远处一个沙丘旁，“最后的嘱咐。你不能离开我比这个距离更远。否则就要承受之前的那种痛苦。”说完，他又幻回魂魄的身边，“我会依你的要求带着你去你要去的地方。不过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所以不可能永远只照顾你的需求。”
“这个我们可以商量。”魂魄回答。
既然魂魄能够造就神物，塞索斯对他的人品其实是没有怀疑的。所以一个含糊的所谓商量，他到也并没有反对。
“名字？”他的语气听起来，简直像是多说一句话都觉得不快。
魂魄似乎很喜欢他别扭的样子，心情很好的笑着，微微的躬身，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起伏，棕色的眼睛闪亮，“赛那沙。”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流沙业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