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鸾》椿生槿

7、玉水

　　哄着与华铎“探讨军事机密”一天的阿弟好歹用了些晚膳后回了华清殿，孙临湘却仍是无甚胃口，恹恹地耷拉着杏眼，由小宫女扶到灿花侧殿的临水小台上去了。
　　每日酉时三刻左右，临湘都会到此处乘凉，听红玉给她讲边关的故事，有时候是李小将的未婚妻千里寻夫，有时候是张小兵的母亲给他找了继爹，更多更多的，却是那个人的故事了。
　　而今日，一向准时的红玉却还没来，临湘她倒也不拘这些，自顾自的躺下了，想是人都回京了嘛，还有什么担心惦念的。
　　“嘶~”一股硌的钻心的疼从最为脆弱娇柔的腰部传来，临湘疼得不敢骤然起身，只能慢慢翻过身子，趴在凉榻上，缓一缓。
　　临湘伸手向那奇怪的坚硬物体探去，是一个雕成凤梨状的沉香宝石精致小盒，往回收的白皙纤细手指微微地颤抖，丝绿纱绣袖却尤自随风飘散。

　　擎二急急掀帘而进，竟是来不及通禀一声。
　　“长公主！擎二…”她着急恍惚中，却见到明亮皎洁的的月色下，一脸水泽的长公主躺在榻上，抱着一个小盒子，哭的撕心裂肺。
　　“长公主…”她震惊地喃喃道，揪心的看着哭的不能自已的长公主
　　她也算从小陪伴长公主长大的老人了，许多小时候的回忆都模糊不清，可这沉香小盒却是长公主身边四个叱咤风云大宫女俱都不敢忘记，也不敢提起的一样物事。
　　还记得，这样东西，当年是随葬进了前驸马爷陈擎乐的墓的。
　　是长公主亲手安置。那年烈日炎夏，辣椒水似的日头，知了都不叫了，默默地晒软在树枝上，可长公主硬是卸下首饰穿着素衣跟着送葬队伍走了几十里地，脚上打起了血泡，发根浸满了汗水，泡胀了头皮，她却瞪着眼睛，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新伤未愈的膝盖，光脚走过了满是荆棘的陈家墓山。若不是陈家大夫人将她又打又骂，哭着喊着死活不许她碰陈擎乐的排位一下，怕是她还要抱着这牌位一步三叩头的上山吧，要真是这样，长公主这双当年本就废过一次的双腿，怕是要完完全全废掉了。
　　这凤梨沉香宝石小盒，是前驸马亲自操刀，白日里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安抚自定亲以来脾气越发娇怪粘人的长公主，到了夜里就熬夜雕刻制作这小盒，那时接连十几日，驸马府中的灯烛都未熄灭过，一路亮到清晨，终于赶在长公主及笄礼那天送了出去。还记得当时收到礼物的长公主一点也不含蓄，直接当着一干文武百官，慈长命妇的面就打开了，那小盒子里的璀璨光芒瞬间就溢满了整个希华宫前殿。
　　那是一条世所罕见的淡蓝色玉水，清清凉凉的蓝色，温和又璀璨，当年恨瞎了多少双骄矜贵女的眼，可终究静静地在长公主的脖子上，一呆就是八年。
　　“你爱吃凤梨，我便送你，你喜凉爽，我也送你，你喜欢什么，只要我有，都送你，只愿今生能得此佳妻，一生相伴，我们，永不相负。”那年温温和和的深情嗓音坚定又欣喜地回荡在大殿之中，连素来厉害嘴毒的庆王妃都默然不语，侧身牵上夫君的衣袖。
　　玉水这种东西，怎么说呢，风凉国祚珍宝书上记载，首先要有一座奇山，这座山极冷又极热，就得是万年积雪的活火山，山顶下挖六百尺可见玉地，其玉触手生温，是为至宝苍暖玉，有解百毒，驱寒气，养气活颜的奇用，而凿开其壁，下五寸间，或可生玉水，玉水通体浅蓝，触手生凉，却不冻人，体热体弱者可佩带，可保盛夏里通体清爽无热，可驱兽虫，除此之外，再无他用。
　　故而历来世间，也仅仅只见苍暖玉，而不见蓝玉水，世人聪慧，很是知道权衡利弊。
　　只有他，能面不改色砸开一面面价值倾城的苍暖玉，寻那仅仅可能出现的蓝玉水，来博爱妻一笑。
　　长公主说，这是他给的聘礼，他知她心意比自己还了解千万倍，这条玉水就是他的心，她弄丢了人，可一定得保护好他的心，就算死了，也不能分开。
　　长公主将这盒子放在驸马墓中，自己却一身伤痛带走了破裂的玉水，从此，连年苦夏，盛夏夜里，再无好眠。

　　“你说吧。”不知何时，临湘已从榻上爬起，手里还紧紧握着小盒，却隐约可见血迹低落。
　　“是，信三说，华家父子关系有异，恐是与之前长公主被殿后掳走有关。”擎二埋头道，可复又抬头轻轻问道：“长公主，”红玉欲言又止，虽说作为擎二掌握了天下隐秘消息，可偏生前驸马这件事，她也只能从长公主言行之中猜出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并不敢妄言。
　　“无碍，说吧。”临湘知道她要说什么，早知道了，可她还是想听一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总要真实许多。
　　“信三观其言行，说，说不似父子，倒似主仆，属下斗胆猜测，或许，或许这华大将军是，死而复生的前驸马？”红玉胆战心惊的说完这句话，额头上早就布满了细密的汗，惴惴的看向上方的长公主，她不是怕被处罚，而是戳及痛处，怕长公主难过。
　　“你猜的不错，他，回来了。”临湘抬起臻首，望向天上的星星，通身的凉气，冷的吓人。
　　红玉倒吸一口凉气，惊得倏地抬头，红着眼眶地急道：“公主！！”
　　“不要急，我之前教过你的，你都忘了么红玉？”换来的却是一动不动的长公主清清淡淡的一句话。
　　“是~”
　　“欠着的，拖着的，纠缠的，痛苦的，如今正好一一清算了，若他大度，或许我还能同阿弟再见见旗云山的月亮。”
　　“去吧，通知夏冰，准备一场百莲宴，请京中四品以上的大臣夫人及姑苏域排前三的氏族大家带上嫡子女前来赴宴。”她还是得先行做好打算，否则。
　　“是。红玉领长公主旨。”红玉默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主子，如今坐在凉凉的灿花池水上，沐浴着夜色，一身的冷清寂寥，任谁，也再看不透她的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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