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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血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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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侯公华马和,太傅云阁老和王大学士,这三位重臣在风维朝堂呈三足鼎立之势。
华家世代握兵权,在军中声名赫赫,无人能出其左右;太傅云阁老桃李遍天下,朝中清流浊流,一半都是他的子弟门生;王大学士乃世家之首王家家主,世家豪门乃是血脉姻亲,亲如一家。
先帝英明,也幸而这三人都是正气在胸,并无那些狼子野心,这才有了先帝托孤一事。
当年先帝气息奄奄,眼下青紫一片,躺在厚重的金黄色被褥中,急促的喘息。他们人手一卷密旨,沉默低头跪在龙床前,老泪纵横。
“圣上啊!你一世英名,怎的在这种事情上面糊涂啊!”华马和看着闵初帝长大的,看到这卷宗之上,字字泣血,笔笔心酸,是恨红了一双虎眼!
“咳咳,华伯伯,朕,咳,登基之后,好像,咳,再也没有求你什么事了,就最后一次,求你帮帮小乐!帮帮临湘!咳咳咳…”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圣上啊!”就是两朝重臣云阁老与刚刚接手王家家主之位的王润之也忍不住痛呼出声。他们怨这乱世,痛明君有瑕,恨篡位者狼子野心,又怜小辈承其之痛。
可终究拗不过君主之命。
“臣!接旨!必不负主之托!”三个发色渐灰的头颅,重重的磕在龙床前的光滑可鉴的大理石地面上,响亮又果决的声音像是闷声雷,咚咚的敲在那场惊变的黑色天幕上,直到拉开一道希望的亮光,又转瞬即逝。
明盛二十三年,闵初帝密诏三位重臣托孤。问及人选,长公主耶?小皇子耶?帝俱否,言长公主未婚驸马,陈家擎乐乃是其与陈白氏的亲生长子。
帝欲传其位,然其养父陈劲狼子野心,与重兵尚王爷勾结多年,欲谋位,朝堂内外呈现僵局。乐生性清风凉月,不问世事,恐其无乱世帝王之心,帝欲先使其置之死地,而后生破局。然乐除长公主外,冷清至极,要让其众叛亲离难上加难。适,长公主旻华破门而入,伏帝身痛哭,言愿分忧。帝抚其头,含笑而逝。
“这或许是先帝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算计了旻华长公主,可也是她与先帝心照不宣的承诺。先帝将她视作掌上明珠,如珠如宝疼宠十几年,而真正的皇子却在那样的腌臜家族活的艰辛。她必须还先帝一个合格的继承者,一个真正拥有帝王之心的下任王者。也为了让她倾心半生的爱人,陈擎乐,不,孙盛曜,得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为了这些,她…”孝琳大长公主娓娓道来的话却被突然打断。
“就为了这些,”素来平静无波的声音却似乎气得发抖。
“你就将我们十几年的恩爱情义一刀斩下,再不给我一丝希望。”紫色袍角剧烈翻飞,步步逼近。
“就为了这些,你让我在地狱里独自爬行了七年,为的就是有一天能来向你复仇,拿回皇位,做一个孤家寡人?!”两手紧紧握拳,重重敲在凤椅扶手之上,那宝石琉璃的凤头竟然细碎地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旻华背紧贴凤座后的雕花纹路,硌的生疼。她紧紧抿着唇偏过头,并不说话,也不去看上方那怒到极致,又伤到极致的火辣目光。
她仿佛是哑了一般。
一只骨节分明的,指茧厚重的大手,陡然破空袭来,颤抖着将她的脸牢牢固定在他变得温暖厚实的胸口前,像是失而复得的珍宝。“好,你现在不说,我不急,我不急,”他轻微又急促的喘息,胸口的温度烫的吓人,熨帖着她的脸,她却傻了一样,一动不动的靠着他。
美目重重的阖上,两行苦泪蜿蜒而下,带走了掩饰一切的铅粉眼黛。
她哪里是哑了?只是太多的秘密,一瞬间被揭露人前,就像突然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各种目光之下,无所遁形。道歉的话生生地哽在喉间。她想统统告诉他,可又害怕告诉他,难以启齿。他一如既往地让着她,抱着她,给她最无助时候,一个温暖的港湾。她想起自己对他做的每一件事,件件穿心刻骨。她,羞愧难当。
下方大殿之中,众位大臣传阅过由三位重臣与孝琳大长公主手中的先皇密诏,俱都对视一眼,纵使心里掀起了翻天巨浪,却都默然不语,静静等待。因为先皇四份密诏中都提到,最后一切,都须得按照长公主手里握的那份密诏行事,不得有误。
“还请长公主请出先皇密旨,容我等一览。”忠侯公老是老,但声音洪亮如钟,斩钉截铁,由不得半分耽误。毕竟陈擎乐也是他最看好的世家小辈,又是先皇亲长子,其后他又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孙子待了七年,就以他华家血脉世代亲皇来说,如今华家所有的打算筹谋,自然要以华铎,不,大皇子为主。长公主如何,端看大皇子决议。
旻华不想动,想像七年前一样,动动脑袋,把脸上的鼻涕眼泪都揩在他的衣襟上,让他素来整齐雅致的额角气的直跳,让他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可这次她这么做了,他却两眼幽幽的盯着她,不说话,抱着她的双臂却陡然收紧,眼里的欣喜炽热一下子剧烈的沸腾起来。
事到临头,她却多想再让他抱一会儿,再久一点,再久一点。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怀抱,温暖,舒适,宽阔,厚重,让她感到无比地安全又放松。
可她用尽手段,推开他伤害他折磨他,让他浴血归来,为的不就是最后的时刻么?
她怎么能,在最后关头放任自己?!
她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的时候,那些小意温柔,柔弱依赖都统统的不见了。只剩下清明冷漠的一片,就像是七年前,她每日每夜从驸马的眼里看到过得一般。
可她算错了,当年的驸马不再是那个总是清清冷冷的纵容着她的好人了。
他变了,他的臂膀变得有力粗壮,将她牢牢地圈在自己的怀里,快要窒息般的紧。
她努力挣了挣,居然还是没挣开。一股陡然的黑色雾气从她的眼眶里弥散开来,遮住了她清清亮亮的眸子。未婚夫妻恁多年,她当然知道他的敏感之处在哪里。于是她轻轻伸出小手抚摸上他的腰,那厚实的窄腰突然剧烈的一抖,他慌张的低下头,又急又狠的吻上她的唇。
“嘶~”是她咬了他,却自己痛叫出了声。她抬眼看他,只见他背着光的小麦色俊脸沉默的隐在暗处,嘴角舔舐着一丝晶莹的血迹。邪佞黑气让阴在暗处的脸看起来格外阴鸷又深情。
她还是懒懒靠在他的怀里,伸手摸上那张并不熟悉的脸庞轮廓,细细摩挲,从耳后隐秘之处如愿找到一个小小突起。
“让我看看,我许久未见的驸马。可好?”她清泉缓流的声线淡淡萦绕在耳边,他盯着那双黑的发亮的杏眼,如痴如醉,就这么沦陷下去,任由她作为。
“长公主!”群臣重呼,这次连他们两个的亲姑母孝琳长公主,也在其中。
终于,那张曾经倾倒了半个风京的贵女,又让她们只敢远观的冷清俊雅的脸,缓缓地,在素手的拉扯下,露出了真容。
孙盛曜一个不察,竟让孙临湘走下了金缕玉石的侧阶梯。
“哈哈,众位爱卿!看啊!那就是我父皇的亲长子!钦定的太子,孙盛曜。父皇给我的密旨上所书,若乱臣贼子一一被剪除,当四周寇流一一被打散臣服之时,太子便可登基!”
见旻华如此痴狂的的模样,怕是被前驸马是大皇兄的事实刺激的不轻。众人面色难看,不知如何是好。
就连一旁看了许久的戏的,北大陆使君蓝图大辉也不禁绷紧了脸颊,半刻不敢放松。那毕竟是他们未来的君后啊!北国人一旦认准的事,轻易就不会改变,她的安危自然是北族人要关心的事情,这些风维老头子,个顶个的讨厌迂腐。更何况她的驸马,我君上唯一的情敌,已经是君后的亲大哥了,这样亲近的血缘关系,就算是在他们民风彪悍的北大陆,也都再没有可能了。他不禁为自己英明睿智的君王北极流深感到十二万分的高兴。
“长公主,为了皇权正统,还请您出示先皇遗诏,于众人一览。以证真假!”云阁老向来秉公无私,见长公主迟迟不拿出遗诏,恐有生变,不由得厉声催促道。。
“好!”她答的干脆利落。
“阿弟,过来!”她招招手,一旁被众人忽视已久的少年天子,留帝孙盛齐,早就按捺不住的小狼狗似的冲过来抱住孙临湘。却陡然被侧台阶之上,那位即将接过皇位大权的男人,狠狠瞪了一眼。
“阿姐,你要我做什么呀?”他懵懂却又似乎懂了,可不知道那最后一份遗诏和他有什么关系?
“阿弟,还记得大皇兄曾经送你的蟠螭古玉项圈?借阿姐一用。”
“哦!”他乖乖掏出一只小心贴身存放的玉项圈,还带着体温的热气,直接递给孙临湘。
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的眼里,只怕要叹一声,长公主好谋划啊!这最后一份关系重大的遗诏是从这位看起来霸占了大皇子帝位的三皇子贴身项圈里拿出来的,这项圈又是大皇子年少温情之时送的,难免勾起大皇子的怀旧恻隐之心,就算大皇子心硬如铁,不念旧情,也必得承了这份助他登基的情义!
可落在那即将登基帝位的人的眼里,竟是勾起无尽的痛苦和哀求,剩下的,满是不被爱人信任的疼痛。
明黄绢帛一抖,海公公的嗓子有点发抖,但他还是清了清声,念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