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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一章 威智勇义东海魁(下) 他要想在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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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华就在岛上住了一段时日。那徐世杰虽不再亲自出岛劫掠,但也事务繁多,所以来访他就数次而已。黎华倒是乐得清静,徐世杰一直没有告知到底需要他做什么,他也从来不去问。也许就这样逍遥着逍遥着过了一个月更好,虽然他也知道徐世杰肯定不会这般便宜了自己。
这一日傍晚,黎华去海边上散了阵心,正打算往回走,忽见到一群海盗抬了几个担架上船,那担架上卧着几个老病的海盗,看样子也已经离死不远了。这群人中有几个抬扛的年轻人,一路走一路低泣不已。
黎华觉得有些奇怪,但他素来不喜多事,于是就立在当地远望。这些人未几就悉数登船,起锚远去。
黎华一时悟到这些人打算把那担架上的海盗全部沉海。这黎华也是在江湖上行走多时之人,连他自己也曾在死亡边缘徘徊过,所以对生死之事,看得算是极淡了。但见那些海盗年老体衰,病苦无依,最后不得不如此了结了自己的一生,不禁也生出多少无常弄人的感慨。他在阵阵海风中伫立了一阵,就回过身去,打算返程。
“黎兄,你也来此地消遣,真是巧哇!”
黎华抬头一看,原来是徐世杰站在高处向他喊话。那徐世杰身后还站着一名蓝衫女子,雪肤花貌,娇小玲珑,黎华认得正是徐世杰的如夫人汪碧。
这汪碧当初被掳到岛上来,就做了徐世杰的近身侍女,时日渐深,虽然徐世杰并未对她行聘娶之礼,但这岛上的人已把她视为了徐世杰的压寨夫人。待黎华走上高地,徐世杰就教汪碧独自回返,自己就和黎华继续闲谈起来。
徐世杰道:“我自小是在日本的平户长大,那时的我是个孤儿,同乡见我可怜,就把我领到同城的甲螺徐思齐大人那里,于是他做了我的养父,我就随了他的姓。后来在日本呆不下去了,我们就逃亡了出来,依海为家。但是父亲死了后,手下的人渐渐开始不和,你争我斗,我就带了一群弟兄们来到这个岛上,远远避开了他们去。”
黎华对这海枭徐思齐也有所耳闻,此人早年流亡日本,通过各种渠道经商,逐渐积蓄了巨大的财富。后来因参与武装反抗德川幕府,受到日本政府的搜捕围击,于是率众出逃到台湾,劈荆开土,并大规模组织漳泉移民迁居台湾,成为一代“开台圣王”。这徐思齐死后,势力和财产都被其女婿郑芝龙接管,想不到这徐世杰就是徐思齐的养子。
黎华心道:“怪不得这徐世杰年少老成,一众海盗都服他统领。原来他自小就跟在徐思齐身边,在海上怎么讨生活,耳濡目染地自然都熟悉了。”
徐世杰早就习惯了黎华的少言,话题一转,又道:“黎兄,你刚才也看到那些担架上的人了吧,他们去了大海,就再也不会回到这岛上来了。你……会不会觉得徐某是个狠心人?”
黎华道:“为什么一定要把他们都沉海呢?”
徐世杰方回答道:“从我们来到这个岛上,前前后后已这般送了四五百个人出去。他们都是生了很重的疾疫,我们岛上既无良医,药草也是有限,最后只能这么做,不然岛上的人都被传染了的话,结果就更无法收拾了。刚才那上船的人,也有几个是儿子亲手送父亲走的,时势如此,也是无可奈何啊!”
他见黎华不答,又续道:“黎兄,这些弟兄们随我多年,渐渐□□沿海都知道了小弟的存在。每年都有许多人在陆地活不下去,设法前来投我们,但是常年在海上为寇,始终也不是个长远的法子。”
“人活一世,总有生老病死;到了一定的岁数,是男人都有成家立业的心思。这岛上有许多人过了壮年也是孤身一人,年岁大了最怕的就是生了治不好的病。这些时日来,黎兄在岛上想必也都看得很清楚了。”
黎华点了点头,开口问道:“那你跟我说这些,到底是想说什么呢?”
徐世杰方肃了神色道:“依小弟看来,不能不为这一岛的兄弟做做长远打算。现在日本和朝鲜都已经封锁了全国,皆因了先父不让小弟归去依附;那郑芝龙虽是小弟的姐夫,却早就断了亲友之情,在东海以南扫平了旧日别的弟兄,就对我们这里虎视眈眈。如今小弟有意带着弟兄们去琉球落户安居,但不破开姐夫的封锁,保不准哪一日也要被他们所灭。”
黎华道:“既然郑芝龙是你的姐夫,难道你们就不能设法让郑家招抚了你们么?”
徐世杰道:“这里有个不便明说的缘故,所以姐夫容不得小弟。若他肯招抚,小弟求之不得,就只怕他根本没有这样的心思,非要对徐某赶尽杀绝。”
黎华听到这里,不由得双眉蹙了起来,心里暗忖:“这郑芝龙和徐世杰到底是什么过节,居然水火不容到了这种地步。我也知道这徐世杰必然会有桩棘手之事要我参与,现在看来,比我想象中的要复杂得多。”于是便开口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这徐世杰对黎华虽然一直礼敬有加,可黎华却是对他言语甚少,开口也并不客气,一概以“你”直呼之。徐世杰则觉得江湖异人自然会有几分傲骄,所以也不计较,听了黎华这么一问,就开口答道:“小弟一个多月前,就已修书一封,差人去了晋江安平投给姐夫,申说小弟投诚之意。但是一直没有收到回信,所以不太清楚姐夫的想法。兹事体大,估计没有那么快解决,但是黎兄又等不得,所以那日在归岛之时,小弟便飞鸽传书,再命留驻厦漳的弟兄们再去安平探问。”
黎华方才问道:“那你要我做什么呢?”
徐世杰微微一笑,道:“我已邀了姐夫去另外一个岛上相谈,他必会带着手下一起登岛的。如果一切顺利便罢;但是他要想在岛上制住我,黎兄就替我劫了他,我们就以他为人质,待我岛上的人都平安到了琉球,自然就放他回去。”
他见黎华沉默不语,便又说道:“姐夫手下有一支三百人的昆仑奴护卫队。但是若登岛相谈的话,他是不会带这么多人上来的,估计也就二十来个人。这些昆仑奴皆是黑肤人,擅用火枪,气力不小。此外,还有一个剑师虚鹤子,据说乃是武当派掌门离情道长的亲传弟子。这昆仑奴我们可以一开始用暗器击倒他们,但是虚鹤子就非得要借黎兄的助力来制服了。灭了这两拨人,姐夫要擒在手中,也是易如反掌了。”
黎华淡淡一笑,道:“倘若来者不是你姐夫可又怎么办呢?”
徐世杰道:“姐夫这人,行事周密谨慎,黎兄想到的境况,到时候也不是不可能的。不过就算是他不来,也必然是郑家来个分量不轻的人物。姐夫这人也是极重宗亲血缘的,不会让他们郑家人白白牺牲。万一出现了最坏的状况,我们就把他们引到这个岛上来,再如此如此……”于是低声对黎华耳语了一阵,黎华听了默然不语,良久才点了点头。
徐世杰见他如此,心中的大石才落了一半下来。天光渐晦,两人静静站在当地,只见那翻涌的乌云笼罩不住的地方,夕阳依然放射出灿灿的金光,投射在海面上。那海水犹如沸腾了一般,呼啸着冲向海岸,一处岸边的孤树,脚下的泥土终于被涨潮的海浪击得崩溃,那树一头栽下,须臾即被海水吞没。
十来日后,一座小岛上。
徐世杰依旧着了一身紫袍,带着一众海盗在一处高地上静静地等候。这岛上草木丛生,此时已是三月初,有些树上已渐渐有花朵绽放出来,他们所在之处,周匝环绕了茂密的大树,却有一面可以俯瞰大海。“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此情此景,往往令人感到喜悦而幸福,可岛上诸人,却是个个神情肃穆,严阵以待。
徐世杰那日与黎华议定之后没多久,居然就收到了郑氏家族的回复,约定此日来岛上相聚和谈。徐世杰见信后不敢怠慢,立即开始调派人手,安排他们各行其事,数日之后才一切准备停当。到了约定之日,徐世杰就带了众人,先行登岛,只待郑芝龙的到来。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远方的海平面上出现了点点帆影,当这些帆影都化作可辨的船形时,徐世杰不由面色一变。原来来的战船艘艘皆有三五百料大小,排列有序,如黑蚁一般,溯浪而进,目测也过了六七百之数了。那船上更是军容整肃,刀枪林立,在红日的映照之下只见银光点点,杀气腾腾。
徐世杰虽然也是有备而来,但他目下手中的船只也不过两三百艘快船而已,且大小俱不及这只庞大的舰队。他不由微微眯了眯眼睛,心中暗忖:“看来郑一官(一官是郑芝龙的小名)还是不肯轻易放过我。”
未几,这支舰队就行到岛前近海之处,抛锚停泊。因为船身巨大,无法泊在这个小岛边,所以巨舰上不一会儿就放下几艘鸟船来,徐世杰料想那郑芝龙等人就在那船上面,即将登岛了,不由得心跳加速,手心里也开始隐隐渗出汗水来。
待这些船靠了岸,里面的人都登上岛来,徐世杰看了更是心中暗惊,于是便按照事先与黎华的约定,双手交抱在胸前,暗示来的人中并没有郑芝龙。
这些人看到了徐世杰所站的方位,就一齐望高地上行来。待他们行到近处,徐世杰恭恭敬敬一抱拳,朗声道:“六哥,小弟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这群人中为首一人中等身材,着白色双龙战袍,一身亮银文山甲,头戴一色的红缨兜,脚蹬银色卫足的铁网战靴,鹤眼针髯,威风凛凛,正是徐世杰口称“六哥”的郑芝燕。
这郑芝燕乃是郑芝龙的同宗堂弟,排行老六,徐世杰既然是郑芝龙的妻弟,就称他为“六哥”。这郑芝燕哈哈一笑,声如雷震:“徐小弟,久别重逢,如今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于是两班人会在一处,那徐世杰与郑芝燕打了招呼,又对他身后两个冠巾蓝褂的道士抱拳道:“虚鹤道长,世杰见礼了。”
其中一个星目长须的道士,正是虚鹤子,见徐世杰也与他见礼,就笑着还礼。徐世杰与他叙谈了几句,就顺着问道:“敢问这一位道长是?”
那虚鹤子笑道:“这是我的同门师弟离尘子,他近日正好云游到闽南,所以我就带他出来逛逛。”
徐世杰心道:“出来逛逛?多半是一起来逮我。”随即又忖道:“看他那样子和辈分,想来也是武功不弱。来一个黎华可能还有些把握,两个一起上不知道结果会怎样?罢了罢了,箭在弦上,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当下依旧笑容可掬,与那离尘子见礼。
原来徐世杰已与黎华约定,只要他主动打过招呼的人,若动起手来,必然是要击倒的对象。因了郑芝龙未到,所以擅用火铳的昆仑奴并未来此,那郑芝燕除了两个武当派弟子随护之外,还带了一百来个水兵,比徐世杰手下的海盗还多出四十来个人来。
徐世杰见场面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就单刀直入切进正题:“六哥,小弟自与大家别离后,来到东海自立门户,求食于海上。多年以来,不敢越界惊扰大家。如今芝龙大哥已经荡平东南海域,坐上了游击将军,小弟更不敢不识时务,与大家为敌。万事和为贵,小弟手下也有一帮好兄弟,常年在海上为寇,归不得陆地,也不是长远之计。我们情愿投诚芝龙大哥麾下,终老于故里。祈望诸位哥哥念在往昔的情分上,原宥小弟的过错,让我们得个归宿,世杰感激不尽!”
那郑芝燕微微一笑,回答道:“世杰贤弟,芝龙大哥自任了游击将军以来,立功无数,威震天下。他实在是政务繁冗,所以抽不出身来,就着我前来与贤弟相聚。既然贤弟有心投诚,那就请留书一封,着我们前去收降你的部众,贤弟就随我们上船,先行去了安平,芝龙大哥定会帮你求朝廷封赏,加官进爵。”
徐世杰心道:“这群家伙口里说得好听,三言两语就把想我和部众扯脱了干系,光身跟了去任他们鱼肉,他们的算盘打得可真够响的!”当下又躬身作礼道:“六哥也是自家人,且容小弟说句体己话:小弟常年以来远走在外,心中时时对姐夫抱愧之甚。虽说世杰对天地可起誓,并没有做出对不起姐夫的事来,但也不想再回去与大家朝夕相对了。求六哥先准了小弟独去琉球,俟后其他部众自会投诚。如得恩许,小弟一世也会铭记姐夫和六哥的恩情!”
郑芝燕听罢,眉头一皱,道:“世杰贤弟,将军大人的意思,郑六已经讲明了。你要我这么做,不就是让郑六为难么?”
徐世杰丝毫不为所动,依然作礼回答道:“小弟已在投诚书信中讲明,别无所求,只愿独自前往琉球。诸位哥哥既然明了小弟心意,为何一定要勉强世杰呢?”
那郑芝燕冷笑道:“世杰小子,看来你还不明白现在的形势啊。将军大人现在身为朝廷命官,哪里能徇私护短,意气用事呢?你常年在东海为寇,劫掠商旅和沿海百姓,作恶多端。像你这样的人,只要看看李魁奇、钟斌和刘香一干人,就知道本来应是什么下场。我们将军大人对你既往不咎,也不计较你为害海上,给你指一条生路不去走,偏要不识时务,大谈条件来为难我们。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徐世杰还没有发话,他身后的阿龙已经按捺不住,圆瞪了两眼,就要将手中的钩镰枪挥出来。徐世杰眼快,劈手拦了他,示意不可轻举妄动。那郑芝燕身后一干随护的水兵就呼喝起来:“你们想造反吗?”有几个水兵已经轮刀弄枪,跳上来要砍要杀,那郑芝燕也颇想给徐世杰一点苦头吃吃,居然走到一边去,对属下不加以拦阻。
正在危急之际,突然重载最前方的几个水兵个个惨呼,倒毙在地。郑芝燕等人猛吃一惊,定睛看时,只见那几个水兵喉间已插了一把小镖。不由怒气上冲,骂道:“狗贼寇,你果然有埋伏!”
徐世杰见已撕破脸皮,索性收了恭敬,冷笑道:“六哥,今番世杰是诚心求大家放小弟一马,既然诸位哥哥不仁,就别怪小弟无义了!”
郑芝燕大怒,举手一挥,又是一拨水兵冲上前去,没想到又被飞镖击倒。郑芝燕气得怒喝道:“是谁在那里鬼鬼祟祟,暗箭伤人?有种就滚出来,别躲在树上充野猴子!”
没想到叫了几声下去,依旧无人回应,那郑芝燕正在恼恨,身后的离尘子已经劈手夺了一水兵手中的剑,望树上一处掷去,只听一声闷哼,早已落了一个人下来,倒毙于地。
郑芝燕正在得意,不料那离尘子又道:“兀那贼子,还不下来么?难道要我一个个把你们都刺下树么?”他问了几声,见树上的人依旧不应,更是怒火冲天,于是飞身而起,只听“噌”地一声脆响,离尘子人在半空中,手中已多了一把长剑。
这时树上隐伏的海盗纷纷跃下,依旧手中发镖,往郑芝燕的水兵群打去。这些水兵学了乖,纷纷拿出盾牌来挡格,饶是如此,也有十来个人手脚慢了点,被镖击中。这么一来,郑芝燕部下的水兵,数量就无法压倒徐世杰这一边的海盗了。
那离尘子真是出离愤怒,没想到自己出了手,居然还是挡不住这一班暗箭伤人的海盗,他正对一个发镖的海盗穷追不舍,突然感到一股冷意挟裹着一阵劲风扑面而来,那远处的虚鹤子已经高叫起来:“师弟小心!”他一惊之下,赶紧一个后翻跃倒在地,站起身来一看,才知道刚才是一柄飞镖扑面而至,如果应变不及时,当时小命就玩完了。
他这下子更是暴怒不已,但是望四周的树木上瞧了多时,却依然不知暗袭之人隐伏在何处,正在烦躁纠结之际,突然又是几镖,列了个十字形,分别望他头胸腹和两肩破空飞来,他一下子被这迅捷复杂的发镖手法给惊呆了,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去避开。
电光火石之间,他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被重重地撞向一边,随即就是几声叮当脆响。饶是如此,他左肩胛上已经中了一镖。再一抬头,只见那虚鹤子已经手执长剑,往树上发镖之处刺了过去。
剑袭处,只见枝叶震颤,显然有人藏身于内,意欲躲避虚鹤道人的一击。那虚鹤刺了个空,正想再击时,只见树木的枝叶间,仿似有一道绿色的波纹横掠了过去,虚鹤子知道那人又在林间移动,不由得心中暗惊:“这人的轻功,恁的高超如斯!”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突然树间又发数镖,依旧击向地下的离尘子。离尘子一咬牙侧身一滚,又被一镖击中右腿。
虚鹤子狂怒不已:“暗地里使阴招算什么好汉!有本事的快出来和道人见个高下!”
只听枝叶间的那人冷笑道:“你连我藏在哪里都寻不出来,这也算有本事么?”
虚鹤子不答,只望出声之处刺了过去,没想到依然刺偏,那树间倏地显出一只手来,对着他执剑之手劈了下去,虚鹤子心内一惊,收手不及,被对方抢先一步,斩在他的右手上,疼得他几乎要把长剑给摔落下去。
虚鹤子心内暗惊,左手暗暗使了内力,作掌挥出,意欲击向那人,那人手掌就换了方向,向他横扫而来,双掌相交,不分胜败。那虚鹤子见击不倒对方,并不收掌,一个“云手”翻转,想去缠那人的手腕,就势把他给拖出来,没想到那人不上他的当,换臂出掌,斩向他的臂肘。两个人你来我往,或缠或击,在树间对了八九个回合,依旧不见那人的面目。虚鹤子恼怒之下,不再与对方対掌,一剑挥出,只见剑削枝落处,一道黑影暴出叶间,银光一晃,那虚鹤子惊得赶紧斜剑格挡,双剑相交处,金星四迸,虚鹤子的虎口剧痛,心中暗惊:“这人的劲力也真不小。”
树下两拨人早已斗在一处,那身负两伤的离尘子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奔来援助虚鹤子。那树间人与虚鹤子已控于地面,两个道士见那人一身黑袍,回过身来,面上却戴了副四目黄金的方相氏面具,在日光照射之下,灿灿耀目,更是显得诡异难测。
虚鹤子知其难犯,暗暗心惊:“这徐世杰躲在偏僻的海岛上,居然还能请来这般高强的人物相助。”于是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打拱行礼,口称无量寿福,对这黑袍人道:“武当离情道人门下虚鹤子,孤鸿道人门下离尘子,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不知英雄如何称呼。”
那黑袍人道:“不才贱名,不足挂齿。我不想和武当派结梁子,两位道长最好不要再插手此事,免得在下为难。”
虚鹤子和离尘子听他声音清朗入耳,觉得这人年岁尚轻,又听他言谈有礼,不由心中生出几分好感来。虚鹤子道:“英雄,此番我们师兄弟,是为了缉拿海寇而来,此举是为民除害,伸张正义。英雄青春正茂,身手不凡,为何正邪不分,却要与这一群海盗为伍,堕了自己的英名去呢?”
这黑袍人正是黎华。听了虚鹤子这番言语,他不由得心中苦笑,暗道:“我就是不想让你们瞧出我的来历,才戴了这么副面具来。但是打算三言两语策动我反了徐世杰,你们也把我想得太简单了。”于是开言道:“郑大人在朝廷招抚之前,所行所为与徐世杰其实也没有两样。这徐世杰现在也有悔悟向善之心,情愿投诚,不再为寇,在下只不过想保他顺利成事罢了。为何两位道长对郑大人可以不计前嫌,独独对徐世杰这般苛责呢?”
虚鹤子道:“英雄,郑大人现在是朝廷栋梁,真心为国出力,所以荡平海疆流寇,保得万民安然生息,功德无量。这徐世杰为害一方,投诚为名,逃脱制裁是实。郑大人早与他恩断义绝,现在决意大义灭亲,剿除东海余孽。我师兄弟真心佩服郑大人,所以才没有隐逸山林,追随左右。这徐世杰给英雄什么好处,郑大人一定会十倍百倍的返你。不然英雄还是不要插手此事,道人在此代郑大人相谢了!”
黎华道:“道长误会在下了。这徐世杰倒真没用什么黄白之物来笼络于我,我也没受他什么好处。只不过在下对他承诺在先,所以不能中途收手,道长还是不要相强。”
离尘子怒道:“好吧,既然我们都不肯收手,那就用剑来说话罢!”
黎华道:“两位,得罪了!”于是一跃而起,直取离尘子。
虚鹤子知道黎华身手不凡,但是觉得他并不是邪恶之人,所以自重武当弟子身份,不愿以二对一,就静静站在一边观战。
这武当功法,讲究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以意驭形,意气互通。第三代掌门张松溪之后,武当人才济济,历代产生了一大批武林高手,且生出众多支派。武当功夫也是门类庞杂,以拳掌见长。因了武当以道家的社会观念看待武学,认为勇者无畏,仁者无敌,所以剑枪一类的技击在武当武学中算是末流。即便如此,经过历代掌门弟子的淬炼,武当剑法也算博大精深,精妙无方了。
这虚鹤子与离尘子都长于剑法,虽然授业师父不是同一人,但是志趣相投,经常一起切磋习练,所以情谊比其他弟子要更深厚一些。那离尘子虽然身中两镖,行动有些迟滞,但他知晓虚鹤子不愿以多欺少的心意,所以不求战胜黎华,只想尽自己所能与之缠斗,让师兄看出对方的破绽,而武当功法本身就长于防御,所以他严守门户,甚少出击,这两人就一气斗了三十多个回合。
黎华知他心意,余光一瞟徐世杰那边,两方斗了多时,郑芝燕一边开始有些吃紧。黎华心道:“徐世杰本来就打算尽快制服了郑六,我这边还有一个虚鹤子没有击倒,这般缠斗下去,要几时才能了结成功!”想到这里,他就加紧了手上的动作,一剑连着一剑,向离尘子逼来。
虚鹤子一见战况大是不妙,便高叫道:“离尘子师弟,你且歇一阵,让我来罢!”离尘子听了,虚晃一剑,意欲跳出,不料那黎华不肯放过他,也不管那要跳入的虚鹤子,追着离尘子连刷三剑。那离尘子顿时慌了手脚,横剑相迎,却没想到黎华手中飞出一枚石子,正击在他腰间的室志穴上,他顿时腰腿麻软,一下子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虚鹤子见了又急又气,怒道:“我师弟已经停手不战了,你数次暗算于他,我绝不饶你!”黎华一言不发,掉转过身来又与他斗在一处。
原来黎华虽然蓄了荧惑辰纪知岁三大星主的内力,但从小习练的却是太白流支流的功法。太白星主在获得吸星大法的修炼秘笈之前,皆是让儿子习练自己一脉的武学。太白主金,刑杀之气颇重,入门一阶并不像别的支流那样从内功开始修炼,而是学习各类械击之法,到了一定的境界才能将械击的体悟融于内功的修习中。是以黎华擅用技击,特别精于剑法。他的武功路子完全与武当派的冲和光明背道相驰,所以在黎华看来发镖取人、飞石点穴是寻常之事,而虚鹤子则颇觉得不齿。
虚鹤子精熟于太乙玄门剑,其剑法快慢相兼,刚柔并合,剑随身走,形意气神四圣合一,以武演道,人剑合一,明理尽性,“翻天兮惊鸟飞,滚地兮不沾尘,一击之间,恍若轻风不见剑,万变之中,但见剑之不见人”。黎华与之对招十几个回合,也不禁为武当剑法正大光明的君子境界暗暗心折。
这虚鹤子临战经验比离尘子要丰富得多,交手一阵,便知黎华修为高深,自己未必能压制得住他,心中有些焦急:“看来今日不要说带不带得走徐世杰,只怕连郑大人也可能被这帮人拿在手中。徐世杰是走了什么运气,居然搬来这尊大神!”当下也顾不得太多,高声叫道:“郑大人,别顾我们了,你快走!”
那郑芝燕听了虚鹤子这番话,心中剧震,知他所言非虚,于是也顾不了太多,率了几个亲信就要往岛外海滩上跑,那徐世杰深知此人的价值所在,哪里肯放,高叫道:“别放他走了!生擒了他重重有赏!”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长刀飞出,正好将郑芝燕的披风牢牢钉在地上,那郑芝燕慌不择路,一径奔跑,结果被那披风一滞,腿脚不稳,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早有阿龙赶上,一个钩镰□□了过去,郑芝燕慌忙躲过,没想到阿龙一枪勾回,将那郑芝燕的小腿勾中,硬生生拖了回来。那郑芝燕腿脚负了伤,就更跑不动了,他手下的亲随见了又气又急,跑上来抢,那徐世杰也奔了上来,把郑芝燕一把拉过来用刀架住了脖子,大喝道:“都给我住手!”
那虚鹤子正与黎华死命相拼,听了徐世杰这么一喝顿时一愣,手上的剑也缓了一缓。高手相搏,一瞬间的心绪不稳,也能立判胜负。那黎华逮着机会,一剑挥出,划伤了他的右肩,虚鹤子吃痛,鲜血长流,就再也不能自如地用剑了,再一看那郑芝燕已经被俘,他顿时明白己方已经大势已去。
黎华收了剑,问道:“还要斗么?”那虚鹤子面如死灰,但心中依然愤愤不平,怒道:“你数次偷袭,我们输得不服!”
黎华淡淡一笑,道:“道长,在下对武当剑法,真心地佩服。如果不是今日世杰要我速战速决,我倒是很想痛痛快快与你战一场。”顿了顿又道:“今日并非是武当剑法败在我的手下,他日有缘,希望我们能再决胜负。
虚鹤子听他这么一说,只能苦笑。心里暗暗道:“我连你的来历都不清楚,他日又怎么会知道碰上的是你?”他也知自己和离尘子皆负了伤,与黎华苦斗下去,也就拖延一下时间,结果也是枉送性命,只得罢了。那黎华就对徐世杰叫道:“既然两个道长认输了,我们现在赶紧撤走,就别再为难他们罢!”
徐世杰应道:“别废话了,我们快走!”
黎华不再多言,奔到徐世杰身前点了郑芝燕的穴道,架起就走。那些残剩的水兵见了黎华的武勇,又见他黑袍金面,不可测度,哪个敢上来阻挡?只得退到一边,眼睁睁让他们把郑芝燕带走。
那近海的船只见到徐世杰一干人拖了郑芝燕上船,顿时鼓噪起来。主船上跳出一人,魁梧壮实,一身金甲,容貌与郑芝燕相仿,正是郑芝燕的四哥郑芝熊。原来这次征讨徐世杰,来的就是郑家老四老六两兄弟,主帅即是郑芝熊。他见亲弟被徐世杰擒去了,大出意料之外,于是命令舰队赶上去抢人,没想到这些船只仿佛一下子被钉在了海面上一般,半晌都移动不得。那郑芝熊眼见亲弟被徐世杰掳走,气得咬牙切齿,戟指大骂。
原来这徐世杰于某个偶然的机缘,得了一种速生的水草。一开始他只是打算在岛上蓄些牲畜,以这种水草作饲料用,就植在岛上一两处湖水中,没想到这一次为了防备郑氏军舰,居然起了极重要的作用。那徐世杰事先就收割了一千多麻袋的水草,他这一番带来的两三百艘快船中,载了近千个擅泅水的海盗,一人取了一两麻袋水草,在徐世杰与郑芝燕谈判时神不知鬼不觉潜到郑氏船舰下,将水草塞入船底的机轮之中,结果那郑芝熊要率众去抢,水草都卡在机轮里面,这些船哪里走得了!待那郑芝熊气急败坏地把机轮里的水草都清理干净后,徐世杰的快船早就行出十几里远了。
那郑芝熊哪里肯放,急命手下的战舰追上去。他心里暗忖:“今番我带了六百多艘战船前来,不但没有逮住那徐世杰,反倒教他们抓了六弟去,无功而返的话我还能在郑家做人么?”想到这里,更是连声催船工全速追赶,恨声道:“徐家臭小子!这次不逮了你回去,我就不姓郑了!”
徐世杰的快船满帆奔在前面,仿佛只只受惊的麋鹿,尽自己所能意图逃脱险境;那郑芝熊的舰队死死地咬在后面,像头头恼怒的饿虎,誓要逮回离口的猎物。这两个船队就这么一逃一追,一个多时辰后终于到达了徐世杰所栖的海盗岛。
那徐世杰的大小船只都泊在岛外的港口,急急忙忙登上了岸就拖着郑芝燕望岛内逃去。那郑芝熊追到后,觉得已经觅得了海盗的老巢,那徐世杰已如瓮中之鳖,心里万分得意。郑芝熊麾下有一个副将许崇光,心思比较慎密,那郑芝熊正要命军队登岛剿寇,那许崇光道:“将军莫急,徐世杰被我们封在岛上,狗急跳墙,是拼死都要寻出一个血路来出逃的。我们且先看看岛上的地势,寻出徐世杰可能选择的出口,将这个岛包抄起来绝了他的后路,这样拿他就容易了。”
郑芝熊点头称是,于是带着舰队绕岛一圈,发现这个岛环岛周长甚大,风高浪急,徐世杰的船只皆泊在适才所见的深港之中,其他地方皆不见船只踪影。
郑芝熊不耐道:“徐世杰所有的船都泊在那个港里面了,这个岛这么大,我们哪有法子围得住?我们就都登上岸去,一举把里面的海盗全歼了就是了!”
那许崇光心里还有些犹疑,于是道:“徐世杰这小子诡计多端,他怎么把自己的船都聚在一处停泊?会不会是故意引诱我们从那里登岛?依末将看来,我们不能集中从这里登岛,还是兵分几路上去。此外最好还是别全军上岛,留下一半的兵力驻守海上比较合适。”
郑芝熊恨不得插翅飞上岛去,把徐世杰死死捏在手里,听许崇光这么一说,心里颇为不耐,忿忿道:“这徐世杰的途中有数千人之多,我就带这么一点人,还要分散开来登岛,只怕还没有赶到,就被他们一个个消灭掉了。不然我就留两百艘战船在海上,其他人都跟我兵分三路,从东南西三个方向上岛,你们的船队就留守在海岛之北,一见徐世杰冲出来,你们就给我望死里打!”
许崇光道:“将军,你别忘了六将军还在他们手上。”
郑芝熊道:“那你就先设法稳住这小子,让他别乱来,也别让他逃了,等我到了,我们就一起勒逼他把六弟交出来!”
于是郑芝熊兵点了四百多艘战舰上的士兵,兵分三路,登岛而去。郑芝熊心里如同燃了一团火,急行军到了岛内,寻到了海盗们当初的宿处,却发现那里十室九空,不见什么人。
“郑大人!这岛上一个人也没有!”
郑芝熊吃了一惊,暗叫不妙,他今番被徐世杰摆弄了几次,知那小子心思细密,智计多端。正在惊骇间,突然奔了几路士兵来,郑芝熊认得是另两路士兵,怒道:“怎么只有你们来?其他人呢?!”
那一些士兵叫道:“将军,不好了,原来徐世杰的船都躲在岛中的一个大海池中,他们趁着我们上了岛,不但劫走了我们所有的船,而且从海池中开了好多个口涌了出去,现在已经和海上的许大人干起来了!”
郑芝熊听得心胆俱裂,怒道:“你们怎么不早点来说!”那些士兵嗫嚅道:“我们……我们发现那个大海池时,他们的船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大人,我们现在被困在这个岛上了!”郑芝熊当下也不敢再继续深入岛内,高叫道:“撤!我们快到海岸上去!”
他们一干人奔回海边,果然所泊的船只踪影皆无,几千多个将卒已是人心惶惶,手足无措。远处炮声隆隆,喊杀震天。郑芝熊气得目瞪口呆,急忙奔到高地上远望,只见北面海上火光冲天,正是徐世杰的船队与自己剩在海面上的战船在火并。
“罢了!罢了!”郑芝熊怒吼道:“我们中了这小子的调虎离山之计了!这臭小子,他居然把我们都给耍了!!!!”
原来这徐世杰把自己一半的主力船队皆泊在内湾。这内湾有好几十个出口,但是徐世杰平日里皆是用土石封了,又泊了一部分的船只在外港。那郑芝熊之前连徐世杰的老巢在哪里都不知晓,初来乍到哪里懂得这岛上的玄机!初时他们围着岛绕了一圈,还以为徐世杰实力单薄,已如瓮中之鳖,却没有想到徐世杰早已将岛上的人口物资都转移到海上,只留了内湾中的海船蓄势待发。还在郑芝熊带着人马弃舟登岸之时,那内湾的战船,就已经掘开几十个出口迅速出海,徐世杰等人又回头取走了郑芝熊带来的所有船只,只剩了一个空落落的孤岛和两三个月的口粮给他们。
那剩在海上的船只被徐世杰的主力船队包围,抵抗了一阵终于溃败下来,于是徐世杰就收了郑家剩余的军队,将郑芝熊困在了只有他们才知道在哪儿的孤岛上,带了郑芝燕和虚鹤子一干人,相当于把郑家派来的所有人都拿下做了人质,便迅速往琉球国方向驶去。